伊犁的風與燈

第79章 古麗娜找到了

雪幕被車燈撕開,仿佛一條沒有盡頭的路,紛紛揚揚的雪粒像碎冰一樣往車窗上砸,劈啪作響,前麵幾乎什麽也看不見,方沅隻能全神貫注的四處觀望。

“古麗娜不是會逃避的性子,但她很倔,心裏攢著疙瘩就一定要解開,所以她隻有可能往縣城跑,肯定是想當麵問問她媽媽。”

赫蘭相信方沅的判斷,沒有任何懷疑,一點點加快了車速。

果然沒多久,前方雪霧中就隱約出現一個單薄的身影。

那人穿著一件褐色的棉服,逆著風雪艱難前行,隻是身影太過瘦弱,好像隨時可能被積雪吞沒。

“是她!”

方沅的心跳猛的加快,剛說完,赫蘭就已經猛地刹車,地上一層冰,車身往前滑了將近一米後才停下。

方沅一把推開車門,刺骨的寒風裹挾著雪粒瞬間狠狠抽在臉上,但方沅什麽都顧不上了,衝下去往那道身影跑去。

“古麗娜!”

那身影聞言一頓,緩緩轉過身來。

手電穿透風雪,也照亮了古麗娜狼狽的模樣。

她茫然的站著,顯然沒有想到方沅會找到自己……或者說,她完全沒想到有人會出現在這裏。

方沅衝過去,錯愕的看著古麗娜,她的頭發被雪水黏在臉上,甚至已經結成了薄薄的冰碴,睫毛上掛著一層白霜,原本清澈的眼睛哭得紅腫不堪,渾身都在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著。

方沅心疼的搓了搓她的臉。

“方沅姐?”

古麗娜聲音嘶啞,還帶著濃重的哭腔和難以置信的錯愕。

方沅一把抱住她,懷裏的人冰涼刺骨,棉衣也被凍成了冰柱子一樣,仿佛自己抱住了一個巨大的冰塊。

“你怎麽這麽傻!”方沅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這麽大的雪,你一個人一聲不吭往外跑,萬一出點事怎麽辦?有什麽事為什麽不先來找我?為什麽不和我說!”

古麗娜被這突如其來的溫暖包裹,緊繃的神經瞬間崩塌,所有的委屈和絕望也全都湧了出來。

她撲在方沅懷裏,愧疚的閉上眼,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姐姐……我不明白……我已經對她那麽好,我把我所有能給她的都給她了,可她為什麽還要說不要我?”

“我到底做錯什麽了?我隻是想要她愛我,想要一個媽媽而已……我到底還要做些什麽,她才能像別人的媽媽一樣,對我好一點?”

方沅不知道怎麽跟她說,這世上並不是所有母親都愛自己的孩子,可並不是所有人都不愛她。她隻能緊緊抱著懷裏冰涼的人,拍打著她僵硬的後背,試圖將自己身上僅有的暖意渡過去一些。

赫蘭走了過來,將兩個人往車的方向帶了帶:“先上車,冷。”

方沅忙扶著古麗娜坐進後座,剛關上車門,就摸到她濕透的棉服,心裏一驚:“快脫掉,別凍壞了。”

說著便開始幫古麗娜解拉鏈,結果發現自己的手指也凍得發抖,但她還是先將後備箱的厚毛毯扯了過來,然後緊緊裹在她身上,掖得嚴嚴實實。

“喝點熱水。”赫蘭從前麵遞過來一個保溫杯,古麗娜雙手接過杯子,這才終於感受到一點暖意,但渾身也抖得更厲害。

就在這時,後方兩道車燈襲來,也停了下來,是方哲的車。

古麗娜卻好像突然害怕起來。

她現在已經冷靜下來了,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脾氣一向暴躁的父親此時此刻一定會很生氣。

“我爸爸也來了嗎?”

方哲已經推開車門,正朝這邊快步走來,身後跟著兩個同村的鄉親,還有巴合提別克。

她點頭,知道古麗娜在害怕什麽,於是將聲音盡量放得柔和:“嗯,你爸爸也來了。”見古麗娜的身子猛地一僵,又畏懼起來,方沅連忙補充道,“不用怕,你爸爸這一路都在找你,他也很擔心你。”

“他才不會擔心我……”古麗娜猛地抽回手,將臉埋進毛毯裏,又開始啜泣:“他也不要我了……他說我和媽媽是一樣的人,讓我滾出他的家……我沒有家了,我不想回家……”

方沅聽著她哭心裏也揪著疼一樣,但她理解,這個時候父女兩個人實在不適合見麵,她便將毯子扯了扯蓋住了古麗娜,然後降下車窗。

“哥!”

“人找到了嗎?”

“找到了。”方沅回頭看古麗娜一眼,然後說:“回去再說吧,她情緒很不好。”

方哲一下就明白了,點點頭,回去擋住了巴合提別克,對他說了什麽,然後帶著幾個人上了車。

車子緩緩駛回村子,天已經快亮了,雪勢小了許多,隻剩下零星的雪粒在夜空中打著旋。

方沅將古麗娜先帶回了書屋,巴合提別克很快找了過來,要見她,但是方沅沒有答應。

巴合提別克知道今天女兒能找到全靠方沅,不管怎麽樣也不能朝著外人撒火,硬是強撐著耐心問:“為什麽?她是我的女兒,我想看看她……”

方沅耐心勸阻:“古麗娜今天受了太大的刺激,情緒不太好,今晚就讓她住在書屋吧,有什麽事,咱們明天再慢慢說行嗎?”

巴合提別克明顯不同意。

好在赫蘭也在旁邊,他擋住了巴合提別克,聲音很冷漠,目光平靜卻容不得商量:“她很害怕你,你也應該再冷靜一下再來看她,想一想,你該怎麽和她談。”

巴合提別克還是很聽赫蘭的勸阻,他看著書屋的門,知道女兒就在裏麵。

在他的意識裏,女兒就是他養大的,不管是打是罵都是他的權利,除了他,也沒人能替古麗娜做決定,包括古麗娜自己。但今天,他好像是突然發現,女兒已經是一個成年的小鷹了,他已經要管不住她了。

巴合提別克歎了口氣,好像一下子老了好幾歲,長歎一口氣,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

看見巴合提別克終於離開,方沅這才鬆了口氣,正準備回屋卻覺得步子有些虛浮,好在赫蘭扶了她一把才站穩。

這一路上都很冷靜的赫蘭,卻在感覺到方沅渾身的顫抖後一下子著急起來:“你衣服也都濕了,趕緊去換。”

方沅說怎麽感覺那麽冷,折騰了一晚上,都忘了自己也淋了雨雪。

她勉強地笑笑,撐著力氣說:“行了,你也一晚上沒睡了,趕緊回去吧。”

赫蘭垂下眼定了定,又叮囑:“記得吃藥。”

他的臉龐俊毅,落在上麵的雪化成了水珠,在門口昏黃微弱的光下好像沾染了點別的氣息。

方沅伸手替他擦掉,然後又回頭看了一眼屋內,悄悄地說:“再待下去,我哥就該多想了,快走吧。”

赫蘭似乎還沒反應過來剛才方沅替自己擦臉的舉動,怔愣了一秒才回過神。

但那一秒對他來說又好像很長,足以赫蘭在一瞬間想到很多事。

他點了點頭,告別方沅,轉身上了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