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犁的風與燈

第88章 還沒來得及

離開那天,草原即將迎來轉場。

二零一九年的四月,風還是有點冷,也已經飄起了遷徙的氣息,這是一場浩**的轉移

男人們低頭清點著成群的牛羊,吆喝聲混著牛羊低低的哞叫,混亂和塵土飛揚,還有眾人的笑聲。女人們把被褥、氈毯、炊具一件件仔細捆紮好搬上馬車,準備離開。每一戶人家都在為遠行認真準備,那是一種刻在世代牧民血脈裏的從容。

哈薩克族的民族從來便是這樣,要跟著水草與季節,奔赴一片片豐美的牧場,這就是他們的生活。

孩子們也都陸續去了學校,村子裏的人越來越少,竟顯得有些空曠。

方沅沒有把離開的具體時間告訴任何人,特意挑了一個早晨走,就是怕分別,不會再相聚的分別是很折磨人的。

包括赫蘭。

可方沅還是忍不住往遠處看。

意料之內的,暗自等了許久的人也沒有來。

挺好的。方沅抿唇笑了笑,收回視線。

窗邊那三株玫瑰,那是和赫蘭一起種下的,一個冬天過去,不知何時竟悄悄抽出了鮮嫩的新葉,翠生生的。方沅想,今年,一定又會開得熱烈燦爛。

收拾了好行囊,方哲幫她一件件搬上車。

張寄雪不去送行,書屋總要有人留守,可她紅了眼睛,抱著方沅,不舍彼此。

兩人多年好友,很少會分開這麽遠。

她們說了一些悄悄話。

“圓圓,等我,我很快就回去了。等我的小羊長大了,我就回去。”

“哪怕一個人嗎?”

張寄雪無比堅定:“嗯,哪怕一個人。”

方沅回去,是不得不奔赴家鄉。而張寄雪,則是真正不舍家人。這就代表著,她一定會回去,不管方哲將來是如何打算。

“那天晚上……”張寄雪張口無言,但是被方沅打斷。

“我記得。”

張寄雪就知道她記得,歎了口氣,還是不忍他們就此錯過,至少要有可以選擇的機會,所以決定告訴她。

“你可能不知道,那天晚上,赫蘭哭了。”

方沅驟然怔住,身體緊繃,茫然的看著對方。

“我追過去,想問他到底喜不喜歡你。可我還沒問出口,就看見他靠在酒店的拐角處,低著頭,一聲不響地在哭。”

方沅整個人仿佛都凝固了,錯愕著,不可置信。

張寄雪說:“我從來沒見過那個樣子的赫蘭。平時他多穩重的一個人,像山一樣,話少,性子也冷淡,什麽事都放在心裏,從不外露。可那天晚上,他就那麽站在一處昏暗的光下,肩膀微微抖著,連聲音都不敢發出來,隻是默默地掉眼淚。”

眼淚,一顆一顆。

方沅隻覺得心口像是被一隻白鳥撞進去,胡亂撲騰著翅膀,將她撞得天昏地暗,無法呼吸。

“我站在遠處,再不敢靠近了。或許你問他的問題……他是不敢回答,不能回答,也留不住。他怕耽誤你,怕你困在這片草原,怕你本該自由自在的人生,也因為他而被困住。

他不是不喜歡你,圓圓。

他是太喜歡你了,才寧願你走。”

風忽然涼了下來,吹亂了方沅的頭發。

她怔怔望著遠處空無一人的路口,眼眶猛地一熱。

原來那個酒店的早晨,裝作若無其事的人不止她一個。

所以他聽到自己沒有遺憾後,會看向自己,因為他以為自己失去了一份喜歡。

……

一切都有跡可循。

可,離別是注定的。

他們都沒有辦法替對方去做決定,也沒有決心因對方而決定未來,他們都有自己的生活等著自己。

方沅那天問他喜不喜歡自己,也並不是打算在聽到他確切的回複後就真的留在這裏,隻是不想有遺憾,隻是想確定某件事,某個人,某個人的心。

現在確定了,她再無遺憾。

方哲在車旁催促一聲,時間不早了。

張寄雪緊緊抱住她,最後一句在她耳邊落下:

“走吧,我們都不會忘了這裏。”

方沅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回頭再望一眼那片熟悉的草原,心像被生生撕成兩半。

她想回頭。

想不顧一切地回頭。

留下來,和赫蘭長久的在一起。

可就在這時,天空暗了下來。

細密的雨絲,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她的睫毛上。

方哲回頭,問她在想什麽。

方沅回過神來,仿佛一瞬間被冰涼的雨水喚醒了清醒和理智,她想起上海的家人,然後遏製住了自己的私心和衝動。

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很輕:“哥,我們走吧。”

車子緩緩啟動,碾過濕潤的泥土,一點點駛離這片她住了一整年的草原,朝著伊寧市的方向遠去。

來時的路磕磕絆絆,走時的路,亦是越行越遠,遠到身後的黑山與草原漸漸模糊。

說來也巧,初到陰雨漫天,離去時,天空竟也落下了雨——這是草原入春後的第一場雨。

起初還不算大,隻是後來卻越下越急,細如牛毛的雨絲驟然冰冷,劈裏啪啦砸在車窗上,聲響越來越重。

不過片刻,天地間便拉起一道密不透風的白茫茫雨簾,視線被徹底遮斷,耳邊隻剩嘩嘩的暴雨轟鳴,路麵迅速積起水窪,泥水順著車輪飛濺。

途中,手機彈出山洪風險的提醒,方沅的心猛地一緊,指尖不自覺攥緊了衣角,連忙提醒方哲:“哥,慢點開吧。”

方哲減慢速度,凝眉,望著窗外翻湧的雨霧輕嘖一聲:“草原上的雨還真是不按天氣預報來,昨天明明查過,今天該是多雲的。”

方沅無奈的笑了笑,第一天的時候,那位恰西草原上的警官就已經告訴過他們的,草原的天氣從來不聽天氣預報的。

每年開春皆是如此,雪山附近的道路都會有山洪風險。雪山融水本就洶湧,再遇上偶爾突如其來的暴雨,甚至還會發生突如其來的泥石流。

看似再溫柔的草原雪山,一旦發怒,就會溫情不再,隻剩無情。

“應該沒事,別慌。”方哲強作鎮定地穩了穩方向盤,想安撫她,“等路況好點,我給小雪打個電話報平安。”

他的話音還未完全落定。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驟然撕裂雨幕。

天崩地裂般的轟鳴裏,山石滾落,泥水洶湧,世界在眼前劇烈傾斜、扭曲、崩塌。

方沅最後映入眼底的,是一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上一次墜入黑暗和危難時,她是絕望,是麻木,是連生死都無所謂的放空。

隻是慶幸,自己竟然救了一個孩子,

可這一次,鋪天蓋地的恐懼狠狠攥住了她的心髒——

她怕了。

她前所未有地害怕死亡。

她還沒來得及等到那幾株玫瑰盛開。

還沒來得及,和那個沒說出口心意的人,再見一麵。

黑暗徹底吞沒了她。

車外,暴雨依舊傾盆,像是要把所有都一同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