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赫蘭獨白
在來到牧村前,我從未想過,我會在這裏遇見想要守候一生的人。
那時,我以為自己的一生,隻會交給國家。
除了你,方沅,除了你。
——赫蘭。
或許在方沅的認知裏,在這場突如其來又無疾而終的相遇中,是她先心動。
可,不然。
恰西草原的那場雨突如其來,淋在赫蘭冰冷的心上,就連周圍的一切人和物都被淋濕同樣冰冷。
也澆熄了他身上所有多餘的情緒。
可就在那樣一片荒蕪的冷意裏,他看見了方沅。
那個從上海來的姑娘,帶著一身與這片粗獷草原與無邊草原格格不入的細膩與明亮,好奇又平靜的看著自己。
她握著他的手上馬,掌心是那麽柔軟又溫暖。
那一刻,赫蘭的掌心也變得溫熱。
然後,不知道為什麽,她拍了一張自己的照片。
為什麽呢?赫蘭到如今都想不明白。她為什麽會拍下一張自己的照片,然後又膽怯的藏起來,慌亂的像一隻兔子。
那應該隻是開始。
真正了解方沅的故事前,赫蘭心中一直都有一件疑惑的事。
那時他們彼此還不相熟,在最初的伊昭公路那場意外中,當赫蘭扒開那道被山石壓扁的鐵門,就已經開始奇怪這個女孩為什麽明明這麽年輕,可麵對死亡卻這麽坦然,仿佛靜靜地接受一切。
明明她有那麽燦爛美好的生命,明明有健康的身體,明明不必像自己這樣殘缺的活著,卻對死亡如此坦然。
赫蘭開始不自覺的關注她。
留意她明亮的笑容,留意她偶爾的沉默,留意她心底究竟藏著什麽。
隻是時時刻刻保持著該有的距離。
可是越克製,心越失控。
說不清,道不明。
赫蘭從不在人前露出自己的缺陷。
那截冰冷的金屬,是勳章,也是疤。
除了恥辱,還有時不時會出現的幻肢痛,都會讓赫蘭極度厭惡那條殘缺的肢體,恨不得以終結生命的方式去抹除掉它的存在。
那天救那個孩子的時候,腳陷進汙泥,赫蘭無奈,隻能第一次在眾人麵前取下假肢,露出最不想被人看見的傷口。
卻沒想到一抬頭會看見方沅。
那天的天應該很冷吧?雖然明明是六月,否則自己怎麽會整個人僵住,血液都像突然凍住。
他慌亂的戴好假肢,不敢抬頭看方沅,耳邊隻有自己沉重的呼吸,因為怕在她眼裏看見和從前別人眼裏一樣的恐懼與揣測,怕對方回想:
“原來,是個殘廢啊!”
連母親看見這條不完整的腿時都畏懼了一瞬,便再也不看,仿佛是極為不堪的存在。
他甚至懷疑過,真的像班長說的那樣,是榮耀嗎?
在事情揭露的這一刻,赫蘭更覺得像恥辱。
可是為什麽……又不一樣呢?
方沅親手替他安上假肢,扶著他一步一步走出黑暗;又拉開窗簾,願意陪著他一起曬溫暖的太陽。
後來帶她去玉湖。
天很藍,水很靜。
明明和從小無數次看過的一樣。
可僅僅因為她站在湖邊笑,風掀起她的頭發,眼睛比波光粼粼的湖麵還要閃爍。
赫蘭就站在不遠處,安安靜靜的看著,在心裏暗自想:
原來世間還有一個人,能讓他覺得活著真好,哪怕是以殘缺之軀。
直到後來,在方沅的住處發現了治療抑鬱症的藥物。
一切,全都明白了。
原來,他們同樣滿身傷痕。
赫蘭的前半生,一直守候著邊疆的風雪和安全,習慣了孤獨,習慣了殘缺,習慣把所有的情緒都藏起來,藏進心底。
可是他從來沒有想到,這個掌心溫暖的少女,抱著一隻羊羔就能笑著眼睛發亮的少女,心裏也會藏著一片他看不到的荒原。
晚上回去,赫蘭拿著剩下的藥,全部丟進了火爐裏,看著其燃燒殆盡。
他身形平靜,心髒卻早就已經開始抽痛。
所有的留意,所有的例外,所有突然冒出來在心底紮根的悸動,全部在那天徹底確定,變為了洶湧的心動。
他喜歡她。
確定了。
可這是不該的。
方沅不會留在這裏,赫蘭甚至不敢想象和方沅像普通戀人那樣相愛的場景,隻覺得像是窺探冒犯神聖之物的竊賊。
他的一生注定孤獨,注定要永遠留在草原,注定一輩子都要平凡的活著,做不出一件足夠偉大的事。
他怎麽敢覬覦,一個年輕、鮮活、必定功成名就的姑娘呢?
玫瑰旁,路燈下,方沅眼神發亮的看著自己,曾說:“赫蘭,遇見你,挺走運的。”
可到底是誰更加走運呢?
明明是她懷著滿腔赤誠和柔軟包容,歡脫熱烈的撞進了他平淡如水的生活裏,為這譚死水泛起漣漪。
所以赫蘭時常捫心自問,到底是誰更走運呢?
送別宴的時候,她喝醉了,第一次不乖巧,露出叛逆反差的一麵,鬧著不願喝解酒藥。
她醉的眼睛發潮,拽著他的袖子表白。那一刻,赫蘭的心髒幾乎要撞碎肋骨。
那是他藏了千萬遍、不敢說出口的喜歡,卻先從她嘴裏說了出來。
他激動的指尖發麻,幾乎連手裏的藥都抓不穩,每一寸神經都在叫囂著逼他回應。
可是不能。鋪天蓋地的心痛將她淹沒。
雪山之下不能說謊,他不能騙她,不能讓她留下沒有結果的念想,不能用自己殘缺的人生、邊疆的風雪去捆綁住一個本該明亮的生活的人。
於是他隻能選擇沉默。
看著她眼裏的光暗下去,好像是對自己的失望和討厭,赫蘭再也克製不住。
他上一次哭還是在截肢那天。
疼,恐懼,自卑,他把頭埋進枕頭裏落了很久的淚。
這一次,也是這樣,隻是肢體的痛轉移到了心髒。
好在第二天醒來,她斷了片,什麽都不記得了。還好,還好全都忘了。
回城的車上,方沅說沒有遺憾,赫蘭在那一刻又生出了一絲理智之外的掙紮。但是被很快壓製。
沒有遺憾,大概,回到上海後,日子一久,也會忘了自己這麽個人。
忘了也好。
真的,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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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未以赫蘭的事件去看待這個故事。
不想讓他始終沉默下去,或許該讓他講述一次。
其實,原來,每個人的愛意都很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