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梅花凋落
未央宮。
皇後坐在廊下,隔著一道冬日裏防風用的淡黃鮫絲輕紗看著院中傲然站立的林端若,嘴角邊不由揚起幾絲冷笑。
一邊的連媽媽看到了皇後的表情,微湊過頭低聲道:“瞧端貴妃那樣子,竟似是一點兒都不知道,她的死期這便來了!”
皇後麵帶得意的點了點頭,對身邊的宮人道:“去,把這層紗給本宮卷起來,這麽不清不楚的,本宮怎麽能看得到這後宮之中最美豔無雙的端貴妃呢?”
一邊的宮人忙上前將鮫絲紗一層層的卷了起來。
皇後滿意的笑著,看著廊下站著的距她不過三丈遠的林端若,好整以暇的輕撫著手裏的八仙飛升暖手爐,悠悠的道:“端貴妃,你沒想到自己也會有今日吧?”
林端若厭惡的看著皇後這副樣子,眉間眼角滿是不屑,冷聲道:“是你在背後陷害我?”
皇後裝著一臉詫異的抬起頭,道:“端貴妃這話倒叫本宮聽不懂了,好好的去定坤宮陪太後她老人家用膳,是你自己遲到惹的太後娘娘不高興,所以才對你略施小懲,你一向在宮中驕縱慣了的,被太後這麽不給顏麵的懲處了,心生恨意便下此毒辣手段,也是可能的。再說了,當時所有的後宮嬪妃都在場,也都親眼看著呢,太後娘娘前一刻還生龍活虎的,被你揉捏了一會兒便昏迷不醒了,怎的,端貴妃,你還有什麽要說的呢?這會兒著了急,便想將這盆髒水潑到本宮的身上嗎?毒害聖上生母,這個罪名多大呀,本宮可是擔不起的!”
皇後說到最後,已是笑出聲來,絲毫不掩飾她麵上的那一片得意與幸災樂禍之情。
林端若聽著皇後的話,心中不停的回想著,到底是哪裏出了錯?自己從正元宮一路出來後,便直接去了太後的定坤宮,難道是自己的宮中出了內鬼?可是不對啊,出門前為了不讓太後挑錯,她還特意重新梳洗了一番,不可能被人下毒啊。
剛想到這裏,就聽見皇後一聲冷喝,打斷了她的思緒。
“端貴妃!你這是什麽態度?如今已是鐵證如山,你卻還死不承認,難不成覺得自己還能再找出個人替你背這天大的罪責不成?”
見皇後一臉義正言辭的模樣,林端若又是幾聲冷笑,輕輕攏了攏袖中的雙手,正月還未過完,冬天亦是還未過去,這天氣還冷的很,棉衣都還未曾脫下身,在這空****的院中已站立許久了,讓習慣了正元宮溫暖的林端若竟不覺有些寒意漸漸侵來。
“皇後娘娘,您既存了心思要置端若於死地,那還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又有何用呢?不如就痛快點說吧,您到底想怎麽樣?”
“怎麽樣?”皇後突然仰天大笑了起來,笑的半天停不下來,好一會兒方才得意的看向林端若,“你還沒看清楚嗎?如今可不是本宮想怎麽樣,是太後她老人家想要你死!你聽明白了嗎?跟本宮可是一點兒關係都沒有!你加害的人是太後娘娘!要你死的人也是太後娘娘!”
林端若輕輕抬起雪白的下巴,那張傾城的容顏,在暗灰色的天際下,竟美的發光,讓人輕易移不開目光,讓皇後也心中微微一**,原本嫉妒的要命,可一想到這樣一個傾國的美人兒馬上便要死去,以後再也看不到這張讓她生厭的臉時,轉而是更濃重的快感。
“你可知道聖上為何不喜歡你,棄了你嗎?”
林端若突然淡淡的嘲笑起來,
“不僅因為你已經年華老去,容顏盡衰,更因為你的毒蠍心腸!害人的惡毒心機會從裏而外,一點一點的侵蝕你的容貌,讓你不僅老的更快,而且還會讓男人對你更加的厭惡!”
“住口!”
皇後愣了一下,見林端若竟當著這麽多宮人的麵敢嘲笑她,一時之間怒氣湧出,突的一下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她從廊下行至院中,來到林端若身前一丈左右處站定,如此近距離的看著林端若那白嫩無暇的麵龐,精致動人的五官,連每根睫毛都生的是如此美麗,心底那股子怒氣更甚。
皇後輕撫著手裏的暖手爐,手下悄悄的打開了暖手爐的蓋子,麵上卻是一派平靜的道:“你這張臉,真是生的討厭!讓本宮看了便想將它毀去!”
話音剛落,皇後突然揚起手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竟將手中已打開蓋子的暖手爐,使勁向林端若的麵上揮去。
那暖手爐裏滿是煨的正紅的銀絲炭塊,若真是落在人的皮膚之上,那轉瞬便是要留下燙疤了。
事出突然,那些宮人無不都被皇後這一動作呆愣在了原地。
就在這麽一個緊急的時刻,一直站在林端若身後寸步不離的香梅,突然一聲不吭的上前一步,轉過身便一把將林端若的頭按到了自己懷中,雙手緊緊的抱住了林端若。
林端若在香梅懷裏還未回過神來,便聽見香梅悶哼了幾聲,她趕緊從香梅懷裏掙脫了出來,聽到了紫煙也在一邊不停的驚呼著。
待林端若看清時,不由怒從心中來,隻見香梅的發髻還有衣服後背,落了不少炭灰炭塊,有些甚至還發出淡淡的紅光,落在衣服上的倒是沒什麽大事兒,可是落在發髻上的,便將頭發立時給燒糊了,發出陣陣糊臭味。
林端若忙同紫煙一道將香梅身上的炭灰拍幹淨了,香梅一雙大眼裏滿是擔憂之色,她顧不得自己,隻問著林端若有沒有事,林端若趕緊搖了搖頭。
皇後見沒傷到林端若的臉,眼裏略有幾分失望之色,待她看清是香梅時,轉而怒氣更甚。
就是為了這個宮人,她失去了自己的親侄子,那個侄子雖然頑劣不堪,卻是她打小看著長大的,也是有著深厚感情的,就因為這麽一個宮人,而白白丟去了一條性命。
想到此,皇後便再也忍不住了,咬著牙道:“好大膽的宮人!本宮在此訓端貴妃,輪得到你上前嗎?”
不待林端若反應過來,皇後便冷冷的道:“來人!將這個不尊主子,目無宮規的宮人亂棍打死!”
林端若一驚,她仇恨的盯著皇後,皇後見林端若這副樣子,心裏隻覺的痛快極了,微微一笑,朱唇輕啟,道:“也別去別的地方處置了,本宮這院子大著呢,就在此處,當著她主子的麵處置了吧,讓她主子看著她的宮人為她送命,也算是全了她們主仆一場情誼!”
就在這時,幾個宮人手裏拿著長棍上前,粗暴的將香梅從林端若懷中拖走,死死的將她按在地上,毫不留情的掄起長棍便開始打了起來。
一棍下去,香梅便發出了一聲慘叫。
林端若聽著香梅的叫聲,心痛極了,便欲上前。誰想皇後早就防著她了,令幾個宮人將她與紫煙緊緊的按住,就讓她們跪在香梅的對麵,看著香梅如何挨打受刑。
那長棍一棍接著一棍的落下,打在香梅身上,發出陣陣沉悶的聲響,伴著香梅聲聲的慘叫。
林端若不停的叫著香梅,眼淚也不停的往下落,很快聲音便嘶啞了。
香梅啊,這個從小便跟著她的傻丫頭,是她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了,她曾經陪著她度過冷宮那五年最艱難的時光,陪著她過著一日又一日提心吊膽的日子,就因為自己要報仇,她便舍去自由,舍去一切,義無反顧的跟著自己,以至於被人汙辱,如今眼看著便要送去自己的一條性命了。
林端若不停的叫著,讓那些宮人停下,可是此時又有誰會聽她的呢?
皇後站在林端若身邊,欣賞著她狀若瘋癲的樣子,麵上笑的開心極了。
很快,香梅的慘叫聲便慢慢低了下來,嘴角邊的血跡越來越多,看向林端若的眼神也越來越渙散了起來。
林端若使勁的掙脫著兩邊的宮人,可奈何根本掙脫不開,她隻能眼睜睜的看著香梅身上的生命力一點一點的就此流失。
香梅看著不遠處的林端若,趴在地上,她已經沒辦法抬起自己的頭了,身體跟著那不停落下的長棍,不時的顫抖著。
突然,香梅微微的抬起一點頭,眼神聚集了一些,看向林端若,蒼白的麵頰上泛出一朵透明的笑容,整個下巴已被鮮血染紅了,她無力的蠕動著雙唇,說了一句話。
林端若霎時間便看懂了,發出了更淒厲的哭喊聲。
“小姐,保重……”
下一瞬,香梅的頭便歪到了一邊,那雙從前滿是靈動的大眼睛就此輕輕的閉上了。
“不!不!香梅!香梅!你睜開眼睛啊!香梅!香梅!不要死!不要死啊……香梅!”
林端若撕心裂肺的哭喊著,發髻散亂,黑發落了一肩,慘白的麵上滿是淚跡。
這個時候宮人停了下來,試了試香梅的鼻息,上前對著皇後低聲道:“回皇後娘娘,這個宮人已經死了。”
“死了?哼,這才挨了幾棍,就這麽死了?算了,便宜她了!將她的屍體拖到亂葬崗去喂野狗,別髒了本宮這裏!”
皇後故意的捂著鼻子冷聲道,果然,當宮人拖動著香梅的屍體時,她滿意的看到了林端若如失心瘋了一般,拚命的叫著喊著,再也沒了之前的優雅與端莊。
當那些宮人如同拖著麻袋一般將香梅的屍體拉了出去,直到再也看不見一絲蹤跡之後,林端若停止了叫喊聲,目光呆滯的看著已是空**一片的拱門外,眼裏的淚水也慢慢幹了,整個人如同失了魂魄一般,就那麽跌坐在冰冷的地磚之上,身後,是依然在抽泣著的紫煙。
皇後得意的看著此時狼狽不堪的林端若,因著之前的掙紮,此時的她衣衫淩亂,黑發散落一肩,臉上遍布未幹的淚痕,如同被暴雨摧殘過一遍的梨花一般,裏外都透著一種即將凋零的感覺。
“怎麽?傷心了?為了一個宮人而已,這便如此傷心了?嘖嘖嘖,看不出,你竟還是如此的重情呢?哼,眼下,你自己尚都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了,還有空閑哭別人?還是留點淚水給自己吧!說起來,你的兒子也真是可憐,才剛過周歲吧,這便要沒了親娘,你放心,等你走後,本宮會好好的待他,必讓他在本宮膝下長大,本宮會把對你的厭惡,絲毫不差的送給你的兒子,哈哈哈……林端若,到了最後,贏的人,終究還是本宮!”
皇後滿麵春風,那笑裏都是掩飾不住的得意,長得再好看又有什麽用?得聖上獨寵又有什麽用?終究皇後之位還是自己的,即將被處死的卻是她!
林端若忽的一下抬起了頭,麵上如同千年寒冰一般,那雙往日裏含情帶媚的桃花眸,此時除了仇恨還是仇恨,如刀的仇恨,死死的盯著皇後。
她微啟紅唇,嘶啞的嗓音,從那雙唇之間逸出,
“我發誓,你會死得很慘!”
皇後像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一般,笑得前仰後合,邊笑著邊語氣誇張的道:“你發誓?哈哈哈,本宮沒聽說過,一個死人還可以發誓的!這簡直是太好笑了!林端若,你以為你還能活得過今日嗎?讓你死的人,可是太後娘娘!她可是聖上的親生母親!你以為,今日還能有誰救得了你嗎?哈哈哈,你還發誓?簡直要讓本宮笑死了!哈哈哈……”
看著笑得不亦樂乎的皇後,林端若的眼裏突的湧出一股絕望。
是啊,毒害太後,這個罪名太大了,皇上此時又根本不在皇宮之中,一時半刻也趕不回來,等他趕回來,自己早就已經被皇後處死了,皇上又能怎麽樣?
難道自己今日便要將這一條命葬送在此地了嗎?
林端若心中湧出強烈的不甘,可轉瞬間,那股子不甘又化成了濃濃的絕望。
皇後還站在林端若身邊,滿意的看著林端若的神情,這個時候連媽媽上前來,悄悄的道:“皇後娘娘,為避免夜長夢多的,您還是趁著現在,趕緊的將她給解決了吧!”
皇後聽了,點了點頭,一臉的嘲諷道:“哎呀,本宮可真是舍不得現在就將你處死啊,這麽一個標致的美人兒,就這樣便要香消玉殞了,本宮心裏可真是還有一絲絲難過呢,哈哈哈……”
林端若垂下眸,不再看向皇後。
皇後見林端若不看她了,便輕蔑的又掃了她一眼,揚聲道:“來人,上白綾,送端貴妃上路!”
紫煙在一邊聽到了,隻哭得更厲害了,不停的喚著主子,林端若看著四名身強力壯的宮人,捧著三尺白綾往自己跟前來,不由麵上慘笑。
原來,終究還是自己輸了!
林端若回過頭,看了紫煙一眼,衝她笑了笑,那一笑,就如那倚梅園裏怒放的白梅一般,清冷之中帶著骨子裏的高傲與傾城。
四名宮人粗魯的將林端若的上半身扯起,動作利索的將白綾纏到她修長如玉的脖頸之上,一邊兩個人,緊緊的開始扯動白綾。
林端若隻覺自己的脖子快要被扯斷了,她艱難的喘著氣,漸漸的,眼前的景物開始模糊,她死死的瞪著麵前一臉得意笑容的皇後,腦海裏慢慢的開始空白了起來,越來越喘不動氣,脖子間的痛感也越來越重,到得最後,已經什麽感覺都沒有了,一片麻木。
父親,娘親,寧兒,初辰這便要來見你們了……
林端若抬頭向天,恍惚間似乎看到了自己的父母與妹妹,一滴淚順著眼角流了下來,終於,她撐不住了,緩緩的閉上了雙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