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涅槃真相(下)
香梅卻是一臉擔憂,上前扶住初辰的肩,輕聲問道:“小姐,您真的像林媽媽說的,準備去太子那兒嗎?”
初辰稍稍斂下眉梢的恨意,淡淡言道:“去哪兒,我無所謂!哪怕是下地獄!隻要能報仇!現在,這是我活下去的唯一意義!”
林媽媽不再與她說話,起身欲離去,出門前,突然轉身問道:“以前,你允諾我的,還作數吧?”
初辰展顏一笑,
“那是自然!初辰不是忘恩負義之人,您這幾年對我們照顧有加,不說別的,單是那幾次大恩,初辰都時刻銘記於心!”
林媽媽點點頭,
“你記得便好!若是你日後手握權勢,我來找你,還希望你記得今日之言!”
說罷便離去了。
香梅眼見得林媽媽離開,抿了抿嘴,小心問道:“小姐,要是,要是太子殿下真是喜歡你,要娶你的話,那,那大皇子回來了怎麽辦?”
聽到香梅提起楚華離,初辰的心一陣刺痛,麵上去是毫不在意的樣子,
“回來便回來吧,與我又有何幹?一旦恢複了容貌,我便不是以前的那個楊初辰了!與他,自然也是毫無幹係了……”
待香梅走開後,初辰慢慢走至銅鏡前坐下。
看著自己現在的模樣,她想起了餘媽媽,一時之間,思緒彌散開來。
她永遠也忘不了那日,她的娘親因在家中已許久接不到父親的家書,心中擔憂不已,便破例應了皇上的邀請,進宮赴宴,意欲打探父親消息。
去的時候,美人笑顏如花,回來的,卻是一具冰冷的屍首。
當時還是清晨,娘親一夜未歸,小扶寧吵了一夜,她也幾乎一夜沒睡,快天亮了才閉上眼睛。
然後,就被一陣吵鬧哭泣聲給吵醒了。
當時的她,心裏一陣恐慌,心一直往下跌,跌入無邊無盡的黑暗中。她連鞋子都顧不上穿,忘記了換下寢衣,忘記了戴上麵紗,隻拚命的向外院跑去。
然後,她便看見了娘親,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的娘親。
她已經記不清當時還發生了什麽,眼裏除了娘親那蒼白緊閉雙眼的容顏,便隻有額間那團刺目鮮紅的血跡。
餘媽媽抱著扶寧,強打著精神,吩咐府裏的仆人為娘親搭建靈堂,她一直木然的跪在娘親身旁,也不說話,也不放聲大哭,如同失去了魂魄一般,隻是靜靜的流淚。
再然後呢?
再然後,當靈堂搭建起來後,餘媽媽為她換上一身孝服,帶著她跪於堂前為她娘親燒紙錢,突然,守門的小廝慌慌張張的跑進來說,宮裏來人了!
初辰當時並沒有意識到是誰來了,事實上,她根本連聽都沒聽到小廝在說什麽,她隻沉浸在失去娘親的巨大悲痛中。
餘媽媽卻似是被當頭一棒,瞪大了雙眼看向門外,像是看到了即將到來的瘟疫,下一瞬,她便飛快的拉起地上的初辰,拚命的向內院跑去。
初辰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怎麽回事,便已被拉到餘媽媽自己的臥房中,身後跟著同樣大喘氣的香梅。
餘媽媽立時便將懷裏的扶寧交給香梅,緊緊的鎖上房門,什麽也沒說,奔向床邊摸索。
不一會兒,便從床尾處摸出來一個小小的舊木箱。
初辰認得,那是餘媽媽的藥箱。
餘媽媽是楊夫人自雲南老家帶過來的舊人,她聽娘親說過,餘媽媽家世代醫藥,她的父親是隱居的醫藥高手。事實上,餘媽媽的醫藥功夫也十分了得,她們一家的身體健康,日常都是餘媽媽親自料理的。
可是初辰不明白,餘媽媽為什麽突然在這個時候,不去迎接宮裏的人,不去為娘親守靈堂,卻拿出了這個小箱子。
她看著餘媽媽從箱子的最底部拿出了一個白玉小瓶,當餘媽媽看向她時,她清楚的看到了餘媽媽眼裏的擔憂,悲傷,在下一瞬盡皆變成了果斷。
突然,餘媽媽將瓶中藥水全部潑於初辰臉上。
毫無防務的初辰被嚇了一跳,隻覺臉上先是一陣冰涼,瞬間火辣辣的,像是要燃燒起來,有些痛,她立時閉上眼睛便要摸向自己的臉。
一雙粗糙蒼老的手有力的抓住了她的手腕,製止了她的動作。
初辰睜開了眼,半天之間,餘媽媽眼角的皺紋似乎全被秋風吹了出來,蒼老了好幾歲。
她急切的晃了晃初辰,快速道:“孩子,你聽好了,外麵來的是宮裏的人,你娘親不明猝死,你父親在邊疆生死不明,都與宮裏有關係,今日不管是福是禍,你都要想辦法帶著妹妹好好的活下去,等你父親回來!”
初辰還未反應過來,身邊的香梅盯著她的臉卻突然驚嚇的大叫一聲。
初辰自香梅的眼中看見了恐慌,她稍稍移過頭,看見了對麵的銅鏡。
隻見鏡中的那名少女,一身素色孝服,黑發垂於肩上,略顯淩亂,可是那原本白白嫩嫩,吹彈可破的皮膚,此刻卻是一塊一塊,大大小小的布滿紅斑。
那紅色自皮膚裏滲透出來,甚是自然,如同天生印記一般,不僅看不到初辰原本的相貌,反而連一般人都不如了,還有些恐怖。
餘媽媽聽得香梅的驚叫聲,轉過頭,目光淩厲的瞪了她一眼,又繼續對初辰道:“別怕,媽媽剛剛潑在你臉上的是一種藥水,水洗不掉,旁人望去隻當是天生的胎記,你容貌太過與小姐相像,可別被宮裏的那位看見了,待日後一切過去,你若想去掉它,隻需用鳳仙花根煮水敷麵即可!香梅!”
香梅聽得姑姑喚她,忙應了一聲。
“香梅,你雖愚鈍,卻也是個好孩子,以後,若是姑姑不在了,要好好的服侍兩位小小姐,記住沒!”
香梅隻比初辰小上半歲,性子雖是有些愚笨,但聽得姑姑這般交待,也知道今日說不得是會有大禍,含著淚答應了下來。
餘媽媽正還要說什麽,突然聽得外麵傳來響亮整齊的腳步聲,接著隻聽得咣一聲,門就被踹開了。
初辰記得,當時,光線自被踹開的門中傾湧而進,有些刺眼,餘媽媽將她和香梅護至身後,微微眯起眼看向門外。
一片明黃的衣角自門外出現,接著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緩緩的行至屋內。
初辰抬起眼,便看到一個白淨無須的中年人,五官俊美,黑發整齊的束起,戴著一頂雙龍戲珠的頭冠,身著金錢刺繡五爪金龍蟒袍,腰間一束龍紋束身,掛著九龍鏤空白玉佩,此時他正看著餘媽媽,目光複雜,仿若陷進了無窮盡的往事之中。
一時之間,屋內安靜異常,似是連呼吸聲都停止了。
“大膽!見了當今聖上,居然不行禮!”
一聲嗬斥聲傳來,自這名男子身後傳來。
而後,從門外又進來一名女子,發髻高聳梳成牡丹髻,正中央戴著鳳飛九天瑪瑙如意鏤空冠,左右兩支鳳穿祥雲金步搖,鳳凰口中細細碎碎的扶蘇長長垂下,落在肩上,耳畔一對金絲鳳縷赤珠耳環,行動間叮嚀做響。身著明黃百鳥朝鳳服,長裙拖地而下,其上鑲著各色寶石,在光線下光華無數,雙臂間挽著一束赤金絞雲紗,珠光寶氣之中,那張臉生的並不是傾國傾城,卻也較一般女子秀美,圓圓的臉龐上塗著一層脂粉,卻遮擋不住眼角若隱若現的細紋。
來人正是當今皇上楚元以及皇後。
初辰與香梅被餘媽媽拉著一同跪下,卻隻聽得聖上一聲歎息,
“餘媽媽,十六年未見,你老了,朕,也老了……”
餘媽媽卻並不接話,隻低下頭,似是未聽見一般。
皇上慢慢踱步行至初辰麵前,微微彎下腰身,
“你,就是楊盛與許小姐的女兒?抬起頭來!”
初辰那時本身隻是一名十二三歲的孩子,又鮮少出府與外人接觸,從小楊夫人柔順的性情又時刻影響著她,今日突得母親逝世之噩耗,已是心中茫茫然一片,聽了聖上的話,順從而又小心翼翼的抬起頭來,一雙本來顧盼神飛的桃花眼卻是紅腫的如同小核桃一般。
當她抬起頭後,她眼中清楚的看到聖上眸中不加掩蓋的意外與失望。
“你母親那般貌美如斯,你怎生的如此醜陋,半點兒也不像?”
聽了這話,初辰又立刻低下了頭,掩下雙目。
餘媽媽此時卻膝行上前,先是咚咚咚的叩了三個響頭,而後直起腰身,目光如炬,直視聖上問道:“請問聖上,我家小姐昨日好端端的去赴宴,怎會突然身亡?”
皇上突的麵如死灰,痛苦的閉上眼,並不言語。一側的皇後見狀,抬步上前,嗬斥道:“大膽,你們將軍府上的下人都如此的沒有規矩嗎?怎可如此對聖上說話?”
她說完瞄了一眼皇上,見他並沒有要說話的意思,思索了一會兒,冷哼了一聲,接著道:“你們還不知道吧?楊大將軍在邊疆挫敗,已為朝捐軀了,昨日聖上宣楊夫人進宮,名為赴宴,實則是想將將軍之死訊緩緩告之……”
初辰的腦袋立時炸開了,為國捐軀?父親,死了?
“世人都知將軍夫婦伉儷情深,所以聖上才擔心楊夫人受不了這個打擊,欲緩緩告之,結果,楊夫人聞得夫君死訊,心生死意,欲追隨而去,就在太極殿內當場自盡了……”
餘媽媽像是突然被人抽去了骨頭,頓時跌坐一邊。
“聖上,”
皇後卻突然轉向皇上,莞爾一笑,柔聲問道,
“聖上,楊夫人的女兒該怎麽辦?”
皇上揉了揉眉間,似是疲憊難堪,嘶啞的嗓音自喉中擠出,“楊大將軍軍功無數,於王朝有功,將他的兩個女兒接入宮中撫養吧!”說完不欲多留,轉身離去。
“是!”
皇後福了一福,送走了皇上,而後轉身吩咐:“來人,將楊將軍的兩位小姐帶走,其他的人,按皇上的吩咐,陪葬!”
兩個老媽子從門外進入,一人自香梅懷中搶過哭啼不止的小扶寧,另一人上前拉扯地上的初辰。
初辰被人一拉,突然大叫起來:“放手!我不去!我不要去!放手啊!”
皇後聽得叫聲,微微擰起了眉,示意老媽子動作快一點。
初辰心中滿是恐懼,她拚命的掙紮著,因為用力,臉上的紅斑欲加明顯。
餘媽媽爬至皇後腳邊,連連叩頭,低聲哀求道:“皇後娘娘,求您,把香梅也帶走吧!兩位小小姐需要個人伺候啊,奴才求您,發發慈悲!求您了!給小小姐留個伺候的人吧……”
皇後抬眼看了看跪在一邊的香梅,輕點頭,不再言語,轉身離去。
香梅被人推搡著向門外,她大哭起來,一邊哭喊一邊回頭,
“姑姑!姑姑!姑姑!”
初辰於掙紮之中最後一次回眸,卻隻見餘媽媽跪在地上,額頭上青腫一片,滿是淚痕的臉上卻是滿足的笑容,門吱呀的一聲關上了,餘媽媽那慈祥而溫暖的麵容消失不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