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鳳鸞

第51章 九陽宮

用過早膳後,初辰與香梅二人正在偏殿內閑語,卻隻聽門外有宮人來報,說是請楊姑娘前往正殿廂房。

初辰略微收拾一番,便攜香梅朝正殿而去。

前一天搬於此處時,因是夜裏,又十分匆忙,所以初辰並未看清園中景物布置。

此時正是白天,晴朗的日灑下略微有些炙熱的光,初辰一路隨宮人前行,側目看下,卻見這九陽殿並不似之前的正陽宮,豪華富貴,反而古樸肅穆,連各宮之中喜愛栽種的花花草草都頗為的少,淨是高大的菩提樹及常青樹之類的樹種,處處透露著大氣的皇家威嚴。

待到正殿,早有立於此等候的宮人,恭敬的為初辰捧上三炷香。

初辰低眉斂目,雙手接過,小心將香點燃,又退至跪墊前,雙手合十,閉目誠心叩拜。

三次叩拜後,又趨步上前,將手中的香插於長案上的香爐裏,又細步退了回去,這才抬眼看向殿內。

隻見正殿內一塵不染,正中一尊如意佛祖金身,那佛祖慈眉善目,雙手結佛印,唇邊一縷似有若無的微笑,卻似也在回望著初辰,一眼直要看進她的心底。

初辰眨眨眼,內心暗暗笑話了自己一番,莫非真是心中有鬼嗎?她整整衣衫,示意宮人帶路前往一邊的偏房。

偏房之中並無多餘家具,除了一張軟榻,幾把黃花梨木高腳椅並幾張黃梨木雕花小幾,便隻在房內一側擺有一張樣式簡單古樸的書桌,書上整齊的擺放著文房四寶並紙張書籍,桌前亦擺放著一張木椅。

香梅扶初辰自軟榻上坐定,前天夜裏接初辰過來的那位媽媽,帶著一眾宮人上前,整齊跪下,向初辰行禮問安。

初辰隻穩穩的坐著,麵上不露一絲表情。待她們行禮完畢,起身站定後,方才將打量的目光看向她們。

那位媽媽上前一步恭聲道:“給主子問安,老奴是這九陽殿之中的掌事媽媽,姓喬,宮中原有宮人十一名,聖上下旨說,主子要來此居住誦經後,又增添各色宮人九名,現下一共二十名宮人。”

初辰隻淡聲道:“嗯,初辰新居這九陽殿中,日後若是有什麽不懂,或者不周到的地方,還勞喬媽媽多加指點。”

喬媽媽隻連聲道不敢不敢。

突然,一邊默不作聲的香梅悄悄的附到初辰耳邊說了句什麽,初辰聽完,一臉奇怪的表情,順著香梅的目光看去,唇邊不由綻出一抹笑。

原來,在這幾排宮人的最後方,卻是有一位老熟人,垂首立在那裏。

正是許久未見的林媽媽。

一見到林媽媽,初辰隻覺頗為親切,那幾年居於冷宮一角的自在生活,突然一一閃現在眼前,有快樂,也有痛苦……

“除了最後麵的那位媽媽,其他人,都先行退下吧!”

香梅得了初辰的意思,高聲道。

喬媽媽奇怪的回頭看了一眼最後麵的林媽媽,卻不動聲色的回頭行了一禮,便帶著其它宮人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

“林媽媽,快來,坐啊!”初辰起身喚道。

林媽媽還是同以前一樣,一張滿是歲月滄桑的臉上,刻滿了生人勿近的模樣。

她抬眼瞄了一下初辰與香梅,眼皮往上翻起,怪聲怪氣的道:“我可不敢跟您坐一起,您現在可是這宮裏的大紅人,且不說您差點成了太子側妃,日後說不定還要飛上更高的枝兒呢!就是現下,您也是老奴的主子,老奴可不敢放肆。”

香梅一聽,立時就與她抬了起來,“我說林媽媽,您這放肆的還少啊?”

初辰卻是笑著拉了她一下,製止了她,絲毫不在意的道:“林媽媽,您這話可是要折煞初辰了,在這宮中,初辰最感恩的人,便是您。那幾年的日子,多虧有您百般照顧,您對初辰的幾次大恩,初辰都記掛在心,一刻也不曾忘。”

聽得初辰這麽說,林媽媽的臉色方才緩和了一些,自鼻間重重的哼了一聲。

“對了,林媽媽,你怎麽到這九陽殿來了?”香梅好奇問道。

“許你搬這兒來,就不許我搬來?”林媽媽斜瞪了她一眼,

“我住的那地方,之前被太子登記造冊了,說是要廢棄,反正也沒人住,然後就把我調到花房去了,再後來聽說是九陽殿要來貴人,我又煩心日日侍弄花草的,老早便舍了棺材本,求得那掌事公公,日後將我調個好去處,這次便被調來這裏了,卻不曾想到,這個貴人便是你……”

初辰隻掩麵笑道,

“原來,說到底,還是林媽媽同我們有緣啊。”

“你不是被那太子看上了嗎?說起來,今日還是你跟那太子的好日子呢,是不是住一段時間,等太子回來了,再搬回太子那兒去?”林媽媽終於問了一個問題。

聽得林媽媽這麽問,初辰斂了眉間的笑意,

“那可不一定,對於初辰來說,住哪兒都無所謂,隻要能助我複仇!”

自那日後,初辰便留了林媽媽貼身侍候,不再去做殿中粗活。

每日的生活莫不簡單又乏味,一日三餐後,必要在正殿焚香誦經一個時辰,其餘時間不是在偏院裏看書寫字,便是吹笛下棋打發時間,除了香梅與林媽媽,初辰也並不與其他宮人多接觸或者多說話。

如此,便過了半月,時至盛夏,天氣炎熱的不得了,九陽殿雖是宮房高大,卻也耐不住這高溫酷熱。

香梅自窗外瞅了瞅那白花花的太陽,高大的樹木似乎也承受不了這暑熱,無力的耷拉著葉片,院裏的花草盡都無精打采的在烈日下苦挨著。

看得這番景象,香梅忙喚林媽媽幫忙,將屋內門窗上的冰綃灑花軟簾放下,遮住大半暑氣,又將屋中幾個角落放置的半人高的銅缸打開蓋來,隻見絲絲白氣自缸中逸出,不多一會兒,隻覺屋中涼意陣陣,好不舒爽。

林媽媽伸頭向缸內瞄了一眼,連連咋舌,

“這宮裏的貴人就是會享受,也不知是用的何辦法,竟能把那冬季的冰塊一直存儲到夏季,這麽熱的天,在屋子裏放上幾塊,簡直是要賽過神仙了。”

香梅端上繡架自初辰身邊坐下,一邊理著繡線一邊打趣道:“喲,林媽媽您不是在宮中待了一二十年麽?還沒見過這個?”

林媽媽立時耷起了臉,冷哼了一聲,

“你以為人人都有你家小姐這好福氣啊,大夏天的還能有這冰塊擺在這裏給人消暑的?”

香梅歪著頭又是笑了幾聲。

林媽媽也走至桌邊坐下,自己給自己倒上一杯茶,喝了起來,

“不過要說這皇上對你也真是夠好的,說是讓你來這兒念經的,這簡直是讓你來享福的啊。一日三餐那自是不必說的,我也跟著有口福,還有那穿的,用的,喝的,天熱,還能天天給你送一屋子冰塊來,嘖嘖嘖,真是夠關心的……”

香梅聽了這話,柳眉倒豎,立時就要發作,卻見初辰仍自慢悠悠的將手中的書翻過一頁,口中卻是淡淡笑道:“怎麽,林媽媽,您羨慕初辰這福氣?”

“我可不羨慕!我也沒那命!”林媽媽連連擺手。

“是啊,要享天大的福,就要有天大的命!若是命不夠硬,也不必去想能享怎樣的福了!除了父母親人,旁人無緣無故的對你好,那必是有原因的,也必是有所圖的,所以呢,就安心的受著,好好兒的享福,付出的日子可是在後頭呢!”

聽了初辰這一番言語,林媽媽眼裏閃著光,細細打量了她一番,歎息道:“難為你小小年紀,看事竟是如此通透!”

“不通透又如何?林媽媽您還記得我是為什麽活下來的吧?既留了這條命,在這世間苟延殘喘,那為何不想的通透點呢?否則,豈不是要同自己過不去了?”初辰抬頭對她一笑,那笑容就如同千萬朵鮮花,瞬間競相綻放。

林媽媽眼中閃過驚豔之色,突然說了一句不相幹的話,

“聽說皇上對你娘念念不忘,但凡是遇到能有一處或者有幾分像你娘的女子,都會收入後宮,但是天子無情,一段時間後,又不再惦記,那些女子便會可憐的在這宮裏孤獨終老,有些,甚至會丟了自己的性命……”

“哦?是嗎?”初辰認真的看向林媽媽的臉,見她閃開了目光,便微微一笑,

“我從小便聽我娘親講過,女子太過貌美,並不是一件幸事。所以她無事從來不會出府門半步,隻是在家裏待著,一心相夫教子,她不欲惹人,可是別人垂涎她的美貌,那便不是她一個弱女子所能左右的了。”

“我也隻是說說而已,左右我是無福見識你母親的,你大概就生的像她吧,嘖嘖,又是一個禍水!”林媽媽一臉嫌棄的道。

“你才是禍水呢!”

香梅終於插上一句嘴,小臉氣的鼓鼓的,

“我家小姐不知有多心善,才不是什麽禍水呢!”

初辰見她那模樣,隻覺好笑,用書掩著嘴吃吃的笑了幾聲。

林媽媽見她主仆二人這樣子,也懶得再與其爭辯,轉過身不再看她,隻將香梅氣得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