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突然造訪
入夜,深藍的夜幕上布滿繁星,星星點點的,隻將那金黃的月都襯得暗了幾分。白日裏的暑氣已消了大半,舒適的夜風帶著陣陣夜來香的味道,鑽入各個角落。
初辰一襲月牙白素紗長裙,黑發垂腰,淡淡的遠山眉,明亮清透的眼中,似是裝滿了那漫天星辰。
此時她正在殿中誦經完畢,上前恭敬的上了三炷香,又退回來叩拜,這才微微的出一口長氣,準備離去。
突然,她隻覺得這夜有些安靜,安靜的過了分。往日她在誦經時,侍候的那些宮人雖不在殿中,卻會有幾人在殿外侍侯,包括香梅,時不時能聽到細碎的腳步聲,或者衣袖聲,今日仿佛什麽聲音都沒有。
初辰心中暗暗一驚,不自覺的握緊了衣袖。從上次香梅中毒事件之後,她便深知,這宮中已有人盯上了自己這條性命,不欲讓自己再活下去,難道……
她深吸一口氣,猛的轉過身,看向門外,這一看不打緊,卻是立時嚇了她一跳。
門邊站立著一個中年人,一身明黃衣衫,上繡祥龍穿雲紋圖案,腰間係著九龍羊脂玉環佩,黑發整齊的梳起,戴著一頂赤金龍首冠,冠的正中央,一顆拇指大小的珍珠正在燭火的映照下閃閃發光。那張臉龐因保養得好,並沒有多少歲月的痕跡,隻是,所有的滄桑都刻畫在了眼裏,此刻,那雙眼正看向初辰,似是迷失了心智,又似陷入了無邊無際的回憶之中。
初辰穩了穩心神,眼中的戒備之心立時換成小女兒家那羞澀清純的模樣。
“臣女楊初辰,見過聖上!”
“初辰?起來吧!”皇上被初辰的聲音拉回了思緒,雙眼重現清明,隻是仍有著說不清道不楚的幾絲情緒在內。
“朕記得,你初入宮時不是這般模樣的。”
“聖上真是好記性,”初辰微抿唇一笑,眼裏的星星立時更加明亮起來,
“臣女去年曾大病了一場,醒來後,喪失了部分記憶,臉上的胎記也盡皆消失了,臣女也不知是福還是禍……”
皇上見初辰說到最後,似是有些憂愁的模樣,便大笑了起來,柔聲道:“那還用想嗎?自然是福了,你現在的樣貌,同你娘親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朕記得,你娘親的眉便是這般,淡如遠山,還有你這雙眼,這鼻,這唇,無一處不與你娘親相像啊!”
初辰聽著他一處一處的評論,感受著他的目光一寸一寸有自己的臉上移動,心中隻覺惡心不已,再聽著他貌似深情的回憶娘親,那怒火與恨意,便一分一分的在心底熊熊燃燒起來了。
盡管心裏翻騰著無邊仇恨,麵上卻隻笑的更甜,嬌媚如花的臉龐如同一朵開的正好的薔薇,在清冷的月下徐徐綻放,勾人眼神。
“聖上知道娘親年輕時候的模樣?”
皇上被那笑容**的略微失神,不自覺的接口道:“是啊,那個時候朕還是個太子,奉旨前去雲南,哦,對,你父親還與朕一道去的,然後就陰差陽錯的遇到了你娘親。朕還記得第一眼看到你娘親的時候,她端著茶自門外進來,也是笑著的,就像你現在這般,笑的如同江南煙雨,空靈脫俗,卻又讓人抓不住……”“
初辰隻調皮的眨一眨眼,嬌憨笑問道:“那聖上可是當時就對娘親動了心了?”
“那是自然,那樣的女子,想必這天底下沒有一個男人能不動心吧,即便是像你爹那樣的武夫,對著你娘那般天仙之姿,不也動了心思?”
初辰聽到皇上形容父親隻是一個武夫時,眼裏有著異光略閃了閃,她不動聲色的轉過身,向內走去,邊走邊道:“聖上既來了,便進來坐坐吧,初辰也與您煮盞茶,您嚐嚐,手藝可是比不比得上娘親當年。”
皇上眼神直直的跟著初辰玲瓏的身影,抬腳向內走去。
殿外,在遠處的黑暗裏,一眾宮人盡皆低頭站立不語,馬江明亦在隊前。
他抬頭看了看遠處燈火通明的正殿,又轉過頭對著宮人吩咐道:“本公公可是醜話說在前頭,聖上不希望有人在外亂嚼舌根,所以你們現在,生了眼睛隻當沒生,生了耳朵也隻當沒有,閉緊自己的嘴巴,若是哪一日,這九陽殿之外起了隻字片語,本公公必拿你們是問!”
“是!”
香梅與林媽媽在隊中小心的快速交換了一個眼神,林媽媽看出了香梅眼中的擔憂,不被人察覺的衝她微微搖了一下頭,而後便垂目看向地麵。
香梅內心焦急不已,她不知道今夜怎麽突然皇上來了,雖然上次是皇上的旨意來得及時,使得小姐不必同那太子成婚,可是那是在計劃之中的,而今夜的突然造訪,卻是計劃之外的。
現如今小姐同皇上兩人獨處於屋內,她也不知小姐會做何打算,隻期望她別見著皇上會壓抑不住內心的仇恨,做出什麽出格的事來。
初辰引著皇上到得偏殿內,待他坐下後,便將煮茶的器具捧至他對麵的小條桌上,而後伏身坐下。因著初辰無事之時愛好烹茶,所以這殿中始終備著一個小火爐,留待烹煮用。
初辰細細的翻過爐裏的銀絲炭,將裝有水的銅壺放置火爐上等水開,而後又取過一罐茶葉,倒入碟中,微微低頭細細挑揀起來。
“你也愛烹茶?”
皇上突然問道。
初辰雙眸微抬,嗔笑著看了皇上一眼,又快速收回目光。
“烹茶,是一個靜的過程,看著茶湯漸漸著色,茶葉慢慢舒展,那種感覺尤為奇妙;自己煮出來的茶,在品的時候,無論是茶湯的香,醇,韻,滑,都可以讓人心生寧靜,自茶湯之中看到春天,看到新生萬物!回歸到最後,茶湯依舊是茶湯,卻是真水無香……”
皇上聽了這一番言論,略有動容,不禁右掌輕拍膝蓋,連連道好,看向初辰的目光中又多了幾分欣賞。
不多時,隻聽見銅壺內咕咚咕咚的水花翻滾聲,初辰取過一邊放置的紅木製成的木勺,用木勺舀上挑揀好的茶葉放入雨紋青瓷大蓋碗中,又取過一塊棉布,小心的將壺提起,將壺中水慢慢倒出,淋於茶葉之上,蒸汽帶著茶香嫋嫋上升,彌漫在房裏。
皇上仔細的看著初辰一絲不苟的泡茶湯,燙茶盞,去茶沫,眼裏又恍惚起來,自顧自的說起話來,
“你煮茶的動作,姿態,連臉上的神情,都跟你娘一模一樣……朕記得那年,她也就你這般年紀,與你現在這般,最喜穿素色衣衫,隨便挽個發髻,與朕見過的所有女子都不同,臉上從不喜塗脂抹粉,就像一塊浸在溪水裏的水晶,那般清透奪目……她總是很少言語,說起話來溫溫柔柔,極愛笑,笑起來,隻會讓人忘卻萬千煩惱,她愛撫琴,愛吹笛,也愛女紅跳舞,好像女子該會的她都會,像下棋寫字讀書之類的,女子不該會的她也都會……自那之後,朕再也不曾遇見第二個像你娘那般聰慧絕倫的女子,世間也再找不到第二個如你娘那般美貌與才情都堪稱完美的女子……”
“是嗎?”初辰一雙素手捧起一盞烹好的茶,離座來到皇上身前奉上,一雙會說話的眼睛看向皇上,唇邊淺淺的笑容。
“是的,就是這般笑容,就是這樣的,你娘那個時候,天天對著朕這樣笑,每次送茶來的時候都是這樣的……”皇上突然癡迷起來,貪婪的盯著初辰的臉龐,一遍又一遍的看著她的笑容。
初辰半是嬌羞半是嫵媚的別過頭,又將茶盞往前遞了一點,柔聲道:“聖上,您嚐嚐,初辰煮的茶,味道可好?”
皇上戀戀不舍的移回目光,接過茶盞,端至唇邊抿了一口,不由又讚歎起來,
“這茶香四溢,入湯八分,雖不至滿,但卻是朕最愛的火候,好,好!”
說完將杯中茶一飲而盡,又示意初辰再為他倒一杯。
初辰隻含笑又為他奉上一盞,看著他臉上滿意的表情,心中卻不由閃過一個片段。
那時她剛五歲,父親自軍中歸來,與娘親坐於花園之中就著夕陽賞花品茶。兩人輕語呢喃,父親的眼中是化不開的深情,周邊美景一片,卻隻裝著娘親一人的身影。
娘親那個時候還似未出閣的姑娘,絲毫看不出已為人母的痕跡,總是嬌嗔的看著自己的夫君,然後奉上一杯自己烹的茶。
初辰那時年歲尚小,不懂父親與娘親之間的情深,隻是奇怪的問娘親為什麽總是自己煮茶給父親喝,父親聽了,哈哈大笑道:“那是因為你娘親拿父親練茶藝呢!”
娘親嗔怪的看了他一眼,轉過頭來,含笑對著初辰講:
“身為女子,最幸福的事便是這些日常之中的瑣事,為你父親煮茶,為你做衣衫,娘親現在,有你父親,亦有你,所以,很幸福呢!”
天邊那絢麗的晚霞,亭下叢叢盛開的鮮花,襯著娘親那發光的笑顏,讓初辰覺得,這個時刻的感覺,大概便是娘親所說的幸福了。
初辰又追著問父親,是如何與娘親相識的。父親便將她摟在懷中,在娘親那略帶羞澀的笑容中,慢慢的為她講述當年之事,講完後又感歎了一句:
“你娘親現在烹茶的手藝還一如當年啊!我記得那個時候,皇上總是喜歡喝八分火候的茶,我卻是喜歡喝十分火候的,你娘親便總是私下裏單獨給為父另沏泡一杯,哈哈哈”
“哦,原來那個時候,娘親就喜歡上了父親呀!哈哈哈!”
初辰拍著巴掌在父親懷裏笑的前仰後合。
一句話逗得父親仰麵大笑,娘親卻羞紅了臉龐。
初辰暗暗呼出一口氣,強迫自己不再去想以前的事,轉過身,收拾茶具,借此稍稍平複一下情緒,忍下眼中的淚意與心底的恨意。
是的,就是眼前這個人,設計害死了她的父親,逼死了她的娘親,若不是他,她與妹妹就不會沒了家,就不會進了宮,妹妹也就不會慘死!都是他,一切都是他!
初辰隻覺胸中的仇恨與怒火下一刻便要噴薄而出,握著木勺的雙手也不禁微微顫抖起來。
“真是好久沒喝到如此合朕口味的茶了,那些宮人,不是煮的不夠,便是煮的太過,初辰,來,再與朕沏一盞!”
聽得身後傳來的聲音,初辰努力穩下情緒,柔柔的笑著應了一聲,轉身接過杯盞。
她自桌前取過裝著茶湯的大蓋碗,用玉勺向杯盞中舀去,邊舀邊輕聲念道:
“香葉,嫩芽,
愛詩客,慕僧家。
碾雕白玉,羅織紅紗,
銚煎黃蕊色,碗轉曲塵花。
夜後邀陪明月,晨前命對朝霞,
洗盡古今人不倦,將至醉後豈堪誇。”
及至詩念完,她已將一盞茶奉至皇上手邊,皇上臉上掩不住的讚歎與恍惚,
“好一句將至醉後豈堪誇!你與她一樣,不僅生的貌美,也才情卓絕,這些,都是你娘親教你的嗎?”
“是,”初辰眼底泛上一絲淒涼,
“娘親在世時,曾時時教導初辰,她說,女兒家若是空有美貌,卻目不識丁,那便配不得這世間最好的男子!”
“哦?你娘親是這般對你講的?”皇上略微動容,而後卻又一副了然,“也是,你娘親的聰明才智,在女子之中,實屬罕見,她的見識言論,自然也不得與一般女子相提並論了,否則,她,便不是她了!”
一時兩人盡皆無言,隻聽窗外藏在樹間的知了,有一聲沒一聲的鳴叫著。
桌上的蠟燭突然劈啪的一下,爆了一朵小小的燭花,打破了房中的寧靜。
皇上放下手中的杯盞,起身道:“好了,時間不早了,朕,這便回去了,你也早些歇息吧!”
“是!”
初辰軟軟應聲,向他行了一個禮,而後移步跟著他至殿外,卻見他揮了揮手,
“行了,別送了,進去吧,這夏夜的風,雖不寒,卻也涼意,太晚了,別送朕了,朕改日得了空再來喝你煮的茶!”
初辰卻是驀的衝他眨了眨眼,嬌聲道:“是,初辰聽聖上的,定當日日洗淨茶具,靜候聖上前來!”
皇上看著她突如其來的調皮,與她之前的溫柔羞怯不同,卻是滿滿的靈動,心中竟突生了幾絲不舍。。
站立了片刻,他才方自拉回心神,轉身抬腳步下台階,向外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