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窗下的花兒
第二日,初辰一整天都昏昏厄厄的,夜間並沒有睡的安穩。到得白日,隻要一靜下來,腦海之中便不停的回現昨夜見到楚華離的那一幕。
每想一次,心痛便要多上一分,偌大的九陽殿,在這一刻,就好似一個牢籠,讓她隻覺得窒息,心生絕望。
這種絕望讓她有了幾分軟弱,內心深處竟然生了幾絲動搖。
她想念楚華離,想念他溫和的笑容,想念他低沉的聲音,想念他為她做過的一切。
感情上,她恨不得立時就奔出這牢籠,理智上,卻不停的在告訴她,她隻能待在這裏。
林媽媽眼睛毒辣,看出來了她情緒上的不對,卻什麽也沒問,隻淡淡的拋下一句話,
“你現在既是已恢複了容貌,博得了聖上的注意,便再也別想回到以前的日子了,否則,便是害人又害已!”
一句話驚醒了初辰。
是的,她現在不再是以前的那個醜八怪楊初辰了,而是有著與娘親一般美貌的楊初辰,太子注意到了她,皇後注意到了她,皇上也注意到了她,她已經走上了複仇這條不歸路,無法再回頭了。
即便她想回頭,她也不可能再與楚華離在一起,且不說她們是否能夠逃得出這重重深宮,單論人心,那些已經注意上她的人,會好心的放過楚華離,放過她與香梅嗎?
初辰打了個寒顫。
不可能的!
左右在這世上已無家人,她自己丟了性命不要緊,卻絕不能連累上他們!
想透了,那種絕望逐漸散去,隻餘死灰一片。
當夜,又到了前往偏殿抄經的時刻,香梅看初辰身體不適,便勸她歇一晚,明日再去。
鬼使神差的,初辰心中偏生按捺不住,總覺得必須要去。她便強打起精神,換過衣服後又前往偏殿內抄經。
不知過了多久,冥冥中,她總感覺窗外有一雙熟悉的眼睛在努力的找著合適的角度看向自己。
她使勁抑製住自己的想法,一邊穩住手中的毛筆,一邊不停的告訴自己,是幻想,是假的,怎麽可能會是他?不可能的!
好不容易熬到了時辰,初辰幾乎是帶著幾絲雀躍的踏出殿門,她在門外靜站了片刻,除了絲絲夏風,偶爾傳來的蟬鳴聲,什麽動靜也沒有。
她忍不住將頭扭過一邊,看向那叢在風中輕輕搖曳的紫竹林,睜大了雙眼,卻依然什麽都沒看到。
她低下頭,不自覺的嘲笑了自己一番,疲倦的抬起腳,喚過香梅,離去了。
又是一夜未曾休息好,夢中都是那雙溫和的眼眸,那人什麽都沒說,就那麽靜靜的看著她,周身彌漫著悲傷的氣息。
初辰睡的極不安穩,到得清晨醒來時,渾身汗膩,隻覺頭昏腦脹,竟似做了一夜的夢。
香梅知她又未休息好,便問她今日還要不要去殿前誦經。初辰扶著額並未多想,隻是吩咐她一切如往常。
待來到正殿前,其他宮人如同往日那般遠遠的候著,隻香梅一人扶著她往殿內走去。
行至殿門前,初辰正欲抬腳跨過門檻時,想起昨夜抄經時始終覺得窗外有人的那種感覺,鬼使神差的扭過頭看了一眼一邊的空廊。
雪白的外牆,此時夏日的烈陽還未移過來,茂盛的紫竹林依然靜靜的佇立在那裏,空無一人。
初辰說不清此時自己的心理,大概是預想之中的,卻又隱隱有些失望。她正欲扭過頭,眼角卻突然瞥到窗下有一抹白,立時她的心咚咚的跳了起來。
她幾乎是下意識的就掙脫了香梅的手,也顧不得提上裙擺,細碎步的奔了過去。
隻見窗下的空隙處,安安靜靜的躺著一枝純白的薔薇。那花兒似是放置在那裏很久了,原本開的正好的花瓣,微微有些卷曲,邊緣泛出淡淡的黃色。
初辰怔怔的看著那朵薔薇花兒,沉默不語。
香梅跟了上來,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好奇的伸手將花兒拿了起來,撲閃著大眼,扭頭看了看四周,
“這倒是奇了,誰這麽有好興致,在這窗下放上朵花兒?”
初辰被香梅的話拉回了神智,隻微微的笑了起來,小心翼翼的自香梅手中接過花兒,放在鼻下輕輕嗅了嗅,花間還帶著香甜的氣息,此時初辰麵上那甜蜜的神情,如同正值愛情的小女兒一般。
她在心裏狂喊著,是他,是他!昨夜就是他!他真的來了!隻有他才知道自己最愛的是白色薔薇!
華離……華離……
回到居住的偏殿後,初辰進屋立時就四處尋了起來,好半天,才尋得一個碧青細長頸鈞瓷玉瓶,擦拭幹淨後,又喚香梅取來清冽的井水灌入,而後,趕緊將已脫水半萎的花兒小心插入瓶中。
端著瓶,她在屋中走來走去,看了半天,才將瓷瓶穩穩當當的置於榻前的小幾上。
當香梅端著解暑的酸梅湯進屋時,便看到自家小姐頭一回在屋內不看書,不寫字,不作畫,隻是半伏在榻上,托著腮,一味癡笑的看著麵前不過一尺遠的花瓶,準確的說,是瓶中那朵已不甚美麗的花兒。
“小姐?小姐?”
香梅輕喚了兩聲,看著初辰那股子神態,心中便是猜了個八八九九。
“喲,這到底是哪位英雄送來的花兒啊?隻把我們小姐的魂兒都給勾沒了……”
聽得香梅的打趣,初辰一張臉隻羞得粉紅,眼中春情半露,似那露水,欲滴出來一般。
“呸!沒羞的!”
見初辰故意板起臉啐她,香梅這下笑出了聲。
“以前,太子殿下送了一院子的花兒,各種色兒,各種珍奇,也沒見小姐露出過一絲笑,這次,就這麽一朵,還是個怏怏的,小姐就跟個寶貝似的……果然啊,送什麽都不重要,重要的,還是得看誰送的呢!”
初辰坐不住了,抓起榻上的八棱鮫紗扇欲打向她,臉上的羞紅欲加深了。
笑了一陣兒,香梅總算是停下了,遞過一碗酸梅湯,歪頭問道:“小姐,您見過他了?”
初辰知她說的是誰,接過湯碗,微微點了點頭。
香梅想再接著問,可是突然想到眼下小姐所處的微妙地位,又不敢再問,怕問多了,引得她傷心難過,便住了口,一時之間屋內安靜了下來。
初辰看了香梅一眼,自她神情之中猜到了她心中所想,臉上的粉紅波光漸漸褪了下去,眼裏的多情溫柔也慢慢冷了下來。
她抬起頭,看著瓶中的那朵孤零零的薔薇,一絲絲悲傷逐漸爬上心頭。
“香梅,我跟他講了許多傷他的話,我說他隻是個一無所有的不受寵愛的皇子,說他不配跟我一起,說他沒有能力保護我……說了許多殘忍的話,可是,你知道嗎?”
她突的伸出一隻手,緊緊的抓住香梅的手腕,盯著她,急迫的說道:“你知道嗎?我並不是真的想用言語刺傷他的!我不想傷他的!隻是,我不能那麽自私,我不能因為我自己要報仇,便把他也一並拉進來,我不知道以後的路是什麽樣的,不知道以後我會遇到什麽,我不能害了他!包括你!香梅,你一直跟著我,若是,若是日後因為我而連累了你,我……“
“小姐!”
香梅反手握住初辰,打斷了她的話,
“小姐,您別說了,不管以後您要做什麽,香梅都願和你一起,這是我自願的。我自小在將軍府長大,夫人待我如親生,姑媽又已逝去,您的仇人便是香梅的仇人,沒什麽連累不連累的!小姐若真當香梅是個親近的,日後都不必再說這種話了!”
初辰看著香梅眼中的固執與真誠,心中頓時暖意叢生。
當夜,初辰再去正殿抄經之時,便刻意留神著窗外的動靜,果然如同前一夜一般,她隻覺窗外有雙溫柔的眼睛一直在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她甜甜的笑著,一筆一畫的抄著佛經,如同以前居於偏宮一隅時那般,他看著她,她隻寫著她的字,或讀著她的書。
恍惚間,時光似是倒回到了從前。
從未覺得抄經的一個時辰過得如此快,當時間到時,她抬頭看一眼窗外,隔著那扇窗,也有一縷視線深情的回應著她。
當她步出殿門時,她猶疑了一下,忍不住輕移蓮步,走到窗下,果然,窗下放置著一物。
一枝白色鈴蘭。
真的沒錯,真的是他!
初辰掩飾住內心的激動,拈起花兒,抬頭看向四周,除了紫竹林在夏風中輕輕搖晃發出的聲響,再無一絲動靜。
自那之後,初辰特地喚來宮人,將本來放置在房間一側的書桌挪至窗戶的正對麵,每夜在殿內抄經的時間也比往日長了半個時辰。
她將宮人派的遠遠的,在殿中也不再隻是抄經,總是隻抄上一個時辰,餘下的半個時辰,不是吹笛,便是吟詩作畫。
每一夜,那抹深情的視線總會準時的前來,隻靜靜的透過窗戶看著她。
靜對紗窗兩無言,默對卻知情深淺。
而窗下的那枝花兒,或是薔薇,或是茉莉,或是芍藥,或是石竹,或是蝴蝶蘭,從未斷過。
那段時日,沒有任何人再來九陽宮中打擾初辰,日子寧靜,又因入夜後的那枝花兒,格外多了幾絲期盼與甜蜜。
這大概是她自恢複容貌後,最為美好愜意的時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