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請一定,珍重
待夜色重新溶溶,初辰猛一回頭,目不轉睛的盯著行廊窗下。
她緊緊的捂著胸口,一步一步的向那裏行去。
第一次,她走進那片黑影。
意料之中的,那裏空無一人。
初辰無聲的苦笑幾下,而後扭頭看向外麵。
明亮的大殿門口處,兩盞防火燈籠微微的轉著圈晃**,柔和的月光如輕紗一般覆在地麵上,亮如白晝,一草一木,一花一葉,都看的清清楚楚,與她現在所立的黑暗,完全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初辰扭頭將身子微微前傾,將視線投向窗內。
房中點了好幾支蠟燭,將屋內照的仿若白晝。
正對窗前的書桌之上,抄了一半的佛經微有些淩亂的攤開,毛筆的筆尖上墨已半幹,一邊的小幾上,銅壺的壺嘴中還在向外吐著白色的熱汽,淡綠的瓷杯之中還有喝了一半的清茶。
原來,每日夜晚,他站在此處,就這樣的看著自己。
想到此處,初辰心中的痛漸漸擴大,隻覺已漫至四肢,讓她幾欲不能站立。
剛才窗外發出的那聲響,大概便是他忍不住發出來的吧。
自己與皇上曖昧的場麵,大概也是一絲未落的都被他清楚的看見了吧。
他會如何看待自己?
這樣也好,這樣也好。
初辰一手揪緊胸前的衣領,一手扶在牆上,淒涼感使得她再也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她緩緩的蹲了下去,淚水洶湧而出。
待蹲下時,忽然目及一物,她伸手撿了起來,卻是一支正新鮮的白色月季花,花香在黑暗中緩緩溢出。
初辰再也忍不住了,捂住嘴,抱著膝,在黑暗裏悄聲哭泣起來。
淚水一滴滴的落入月季花中,如同花兒也在哭泣。
第二日,初辰便病倒了,隻覺頭昏沉沉的,起不來身。香梅忙喚了喬媽媽,讓她去請禦醫來。
不一會兒,禦醫便來了,來的卻不是旁人,而是頭天夜晚已來過一次,為初辰診治手上燙傷的首醫大人。
宮中但凡待的時間久一點,人都會多長幾個心眼,多一些心機。
首醫大人雖是皇後跟前的紅人,與皇後往來頗密,但他亦不是個傻子,眼前這名女子,且不說她是前大將軍楊盛的遺女,單憑太子殿下曾為她的侍女中毒特地傳喚他一次,兼之皇上也於深夜裏特地差馬江明將他自宮外接來為她察看燙傷,已足以說明此女不可小覷,不管她日後會成為什麽樣的貴人,現如今明麵上多些禮數總是沒錯的。
首醫心裏思忖著,進得屋後,恭敬的行過禮,而後將一方薄紗搭在初辰的手腕上,細細的把起脈來。
過了一會兒,他收起薄紗,正色斂眉,並不多看初辰一眼,隻是仍禮數周全的低聲道:“楊小姐身體並無大礙,隻是夜間吹了涼風,兼之憂思過重,沒有休息好,這才覺得四肢沉重,精神不濟,下官開幾幅補氣寧神的藥,按時吃下去就好,不過,還請小姐一定少思多休,如此方是保養上策,恢複得也更快些。”
初辰微笑應了一聲,道了聲謝。
首醫在桌邊寫好藥方,交於香梅,細細交待了一番,又對初辰叮囑燙傷去疤的藥要按時用,切不可近生水,如此方能防止感染。
初辰又道了幾聲謝,吩咐香梅好生送首醫大人出去。
林媽媽端了杯水來到床邊,將初辰扶起,喂她喝下,嘴裏卻道:“你果真是要當貴人了,尋常宮人,哪能請得動首醫大人三番兩次的親自來診病?他可是專門伺候上頭那幾位的,嘖嘖,看來,這九陽宮也快要盛不下你了。”
“那又如何?”初辰淡淡接口道,“醫者父母心,可是,人為何生來便有貴賤之分?上麵人的命便是命,下麵人的命便不是命嗎?林媽媽,旁人不知,你是看著初辰這幾年是如何過來的,如今,明麵上看著雖是錦衣玉食,其實左右不過是因為初辰這副還看得過去的皮囊罷了,若是沒了這副容貌,莫說首醫了,平常的禦醫,也斷不會在初辰病時,對我多看一眼的……這些事,早已看得通通透透的了……”
林媽媽歎了口氣,又搖了搖頭,
“你確是活得明白,這樣便好,如此一來,你便不會輕易的將自己置身於周遭的人事之中,冷眼旁觀下,看得更清楚,想得更周到,便是更有利於你日後報仇。”
初辰微一扭頭,看向小幾上那個細長的花瓶,淡青色的花瓶之中,密密麻麻的,已插了不少花兒,隻是那一叢花裏,有早已枯萎凋謝的,還有半萎的,有的甚至隻餘一根花徑,隻有一朵雪白的月季,開得正美。
每一日自窗台上撿的花,她都舍不得丟棄,哪怕枯了,也放在那瓶中,日日觀看,日日輕撫,就好似看著他一般。
白日裏在**躺了一天,待到了晚膳後,初辰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掙紮著要起身,林媽媽一把按住了她,滿臉凶色,
“你這又在折騰什麽呢?名貴的藥吃著,山珍海味補著,你還不好好兒的休養,白白浪費這許多貴重藥材!這宮裏不知多少人病了,沒醫沒藥的,到最後連命都沒了!”
初辰虛弱的強笑一下,林媽媽的話語雖是句句帶刺,但她知道話裏的好意,隻是輕聲卻堅定的道:“我沒事,我隻是去抄一下經,不妨事兒的!”
恰巧香梅掀開門簾進來了,見初辰那般神態,心知她為何一定要去,當下走過去,將林媽媽推到一邊,邊扶初辰起來邊快聲道:“媽媽您就別攔小姐了,擱這**都躺了一天了,出去活動活動也好,再憋下去,人都要悶壞了。左右不過一個時辰,又不遠,透個氣,夜晚睡的才更香呢!”
見香梅已服侍著初辰更衣梳發了,林媽媽也不再多管,隻嘴裏嘟囔著,再生病了別喚她來侍候之類的,掀了門簾便出去了。
初辰梳妝完便由香梅扶著去了正殿。
同往日一樣,香梅在外院侍候著,初辰點了一支寧神香,便端坐於書桌前開始抄經。
因四肢沉重乏力,今夜抄起來格外的費勁。
她屏息寧神,手腕輕動,一筆一劃的運著手中的毛筆。
表麵上看著,一切同往日沒有任何區別,但初辰自己知道,此刻自己的心跳得有多快。
雖未抬頭,但她卻幾乎將大半的精神都放於窗外。
驀的,像是有著心靈感應一般,強烈的第六感刺激著她,手中的筆再也落不下去了,她屏住呼吸,隻呆愣的看著眼前的紙張。
終於……
“初辰……”
聲音不大,卻好似酷暑裏的一陣涼風,直吹進初辰的心裏,悄悄的吹開了心底的那朵花兒。
她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了,手也微微顫抖起來,一滴墨,自筆尖滴落下來,落在紙上,暈染開來。
“初辰……”
又是一聲輕喚。
她咬緊了下唇,微閉了閉雙眼,下一刻,她便扔下了手中的筆,自桌前起身,提著裙擺奔了出去。
行廊的盡頭,依然是那般黑。
初辰不自覺的握緊了手中的裙擺,踏著自己的影子,慢慢的向那團黑暗靠去。
終於,隻有一步之遙了,一個人影顯現了出來。
“初辰……”
這一次的喚聲,分毫不漏的落入初辰耳中。她再也克製不住,又向前踏了一步,進入黑暗之中。
楚華離仍舊那般溫和的笑著,滿目深情,他抬起手,似是想擁抱她,但手抬到一半,在空中頓了頓,又往回縮去。
初辰一把拉住即將縮回的手,拉至自己的臉頰邊,滾燙的掌心,依稀可感覺到粗厚的繭。
她輕柔的像隻小貓,不斷的將臉龐在他的掌心裏摩蹭著,淚卻止不住的往下落。
“初辰,”楚華離壓抑住自己略有些激動的嗓音,“能再這般近距離的見到你,真好。”
初辰閉上眼,不停的流著淚,手指無意間撫過楚華離的拇指時,隱約間摸到一個細細的傷疤,是了,那是去年她硬著心拒絕楚華離時咬下的。
不過一年光景,卻物是人非,什麽都回不去了。
“初辰,我……我今日來,是與你告別的,明日,我又要返回邊疆了……”
聽到這話,初辰身子猛的一僵,停下了動作。
楚華離拉過她的右手,輕輕的摸著她掌間包紮燙傷的紗布,心疼而又略帶一絲責怪的道:“你看看你,怎的如此不小心?還好隻是水壺把手,若是才燒開的熱水,就要遭罪了,這麽熱的天,日後,一定要多加注意,萬事都要小心一些,切莫再傷到自己了……”
聽著他一如往昔的嘮叨著關心自己,初辰緊緊的咬住了下唇,壓抑著不讓自己哭出聲。
她仔細的看著這張熟悉的臉,不過一年時間,當初那個溫潤的少年公子已是略帶滄桑,戰場之上浴血殺敵,帶給他的變化實在是太大了,還有那道觸目驚心的疤……
初辰顫抖著伸出手,輕輕的撫了上去。
楚華離略有些不自然的微偏過頭,自嘲道:“很醜吧?”
初辰拚命的搖了搖頭。
楚華離笑了起來,
“我真是沒想到,原來你竟如此,如此的漂亮……我配不上你……”
初辰又搖了搖頭,她緊咬著下唇,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害怕自己一張開口,數不清的委屈與思念就要被他知曉,不,不能讓他知道!
“初辰,”
楚華離直視著她,黑夜裏,雙眼亮晶晶的,
“我知道你如今想做什麽,我也知道現在的我,什麽都幫不了你,可是,我會努力的!我隻請求你,不管你用什麽方法報仇,都要好好的活著,此生,我無福擁有你,那便讓我每次歸來時都能遠遠的看著你,看見你好好兒的!你站在太子身邊也好,站在父皇身邊也好,隻要你平安!隻要你好好的活著!隻要我在人群中一抬起頭,便可看到你的笑臉!這樣,於我來說,便足矣……”
初辰的眼模糊了,淚水阻斷了她的視線,她看不清楚華離的臉。
突然,初辰撐著他的手,抬起腳尖,閉上雙目,將和著淚水的雙唇印在楚華離的唇間。
濕軟的唇停留在楚華離那溫熱的唇間,那一瞬,在初辰的心中,卻是勝過天荒地老的永恒。
楚華離愣住了,一動也不敢動。
待他反應過來時,初辰已退了下來。
她迅速抽離雙手,背過身,踏出一步,隻這一步,便由黑暗踏進了明亮的月下,兩人便已是身處不同的世界之中。
“華離……”
她終於喚出了這個名字。
“這是我最後一次叫你的名字了。我會在這宮裏好好的活下去,也請你在戰場之上好好的保護好自己,人這一生很短,你是個誌存高遠之人,你的目光應放在天下,而不是兒女私情之上。今夜一別,待你下次歸來之時,你我必是陌路之人,所以,華離,不需要為了我,而是為了你自己,為了你的將來,請一定,珍重……”
說完,她抬起雪白的下巴,任憑淚順著脖頸滑下,不再回頭,亦不再多說一句,一步步的向正殿外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