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正元宮（上）

宴席之間杯觥交錯，一酬一酢，伴著席間歌舞，隻覺酒不醉人人自醉，好不熱鬧。

五皇子早就按捺不住了，趁著席間熱鬧之際，端著一杯酒悄悄拉了一下三皇子，衝殿中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看向前邊空空的席位，那裏本該是太子的位次。

他擠了一下眉眼，低聲問道：“三哥，太子居然沒來，今日去天皇山祭祖拜天，他也沒跟著前去，你說，他是不是已經知道他那位美人兒煙消玉殞，被火燒死的事情了？”

三皇子自場間舞女那妖嬈多姿，隨樂輕擺的柳腰上收回視線，瞥了五皇子一眼道：“這我哪兒知道，今日這麽重要的節日都未出席，想來大概是了吧。”

五皇子嘖嘖歎了起來，邊歎邊搖著頭，

“果真是看不出來啊，咱們這位以前萬花叢中過，片葉不留身的太子殿下，向來對美色都隻是動眼色不會動心的，這次居然還真的動情了，甚至情深至此啊，嘖嘖嘖，真是沒想到，估計皇後娘娘又該頭疼了，保不準這會兒還在想著宴席結束後要怎麽回去安撫太子殿下呢……”

三皇子瞟了他一眼，神色淡淡的，不再接話。

眼看著時辰差不多了，太後已覺精神疲倦，皇上察覺，便詢問了一聲，而後差人送太後先行回宮休息去了。待又坐了片刻，飲了一杯**酒，皇上也起身欲離開，皇後見此情形，也放下手中的酒杯，起身準備行禮送皇上，不想卻聽見皇上突然低低的問了一句，

“皇後，太極宮附近，離的最近的，可還有哪所空著的宮殿嗎？”

皇後一愣，不明白皇上怎的突然問起來這個，但也不及多想，她思索了一會兒搖搖頭道：“回聖上，太極宮附近，除了臣妾的未央宮，淑妃的玉芙宮離的較近之外，其它宮殿皆離的較遠，而且也都各自住了嬪妃在內，要說空的，隻有再遠一點的清泉宮，蘭芷宮或者雪玉閣……”

“那些宮殿都太遠了，朕的太極宮旁邊，果真就再沒有空的宮殿了？”皇上出言打斷了皇後的話。

皇後又愣了一下，低下頭又再仔細的想了好大一會兒，還是搖了搖頭，

“回聖上，臣妾仔細想過了，離太極宮近的，確實沒有空的宮殿了，不知皇上問到此事，可是有何用處？不如臣妾安排一下，在附近騰出一個稍近點的宮殿，讓裏麵的嬪妃搬出去，換一個地方住……”

皇上麵上又現出幾股不耐煩之色，似是有些不滿，並未接皇後的話，語氣也微微硬了起來，

“皇後你身為後宮之主，莫非思考這麽久，都沒想起來太極宮旁邊的正元宮嗎？”

“正元宮？聖上您說的是正元宮？”皇後不自覺的微微抬高聲調，麵露驚訝之色。

正元宮確實是空的，準確的說，它一直都是空的。

在位置上來說，它距離太極宮距離最近，甚至比皇後的未央宮還要近上幾分。在裝修建造上來說，它雖沒有未央宮麵積大，也沒有未央宮莊重大氣，卻是比淑妃的玉芙宮還要精美上十分，甚至可以說，是這整個後宮最為精致奢華的一個宮殿了。

可是盡管如此，整個後宮之中，從來沒有哪個妃子得以住過那裏，甚至當初皇上初初登基，搬進皇宮，淑妃仗著娘家家勢盛寵，向皇上自求宮殿之時，也從未想過要去求得正元宮。

這並不是說正元宮不好，相反，後宮中所有人都知道，它是所有宮殿之中最好的。之所有一直空置，卻是因為，這裏麵還牽扯有一段過往的舊事。

據順朝史書記載，現任皇上的曾祖父在位為皇時，因需製衡朝堂各方勢力，便娶了當時左右丞相之女，分別禦封為皇後與淑妃。

天家娶妻納妾，本就包含了權勢與利益在裏麵，卻唯獨不會考慮是否會有感情。即便在日後漫長的時光中，真的遇到動了情動了心的人，但在天下與皇位的麵前，最後也隻會被無情的推至一邊。

豈料這位皇上在皇位穩固之後，過了幾年帶人出宮悄悄前往民間去私訪，竟遇到了一位女子，而且還對她一見鍾情，再難相忘，那位女子在不知道他是皇上的情況下，也對他付出一片芳心，隻不過短短的一段時間，兩人便情深意濃。

可是再美好的時間，也終有結束之時，他終歸還是要回到皇宮裏去，繼續坐在那個龍椅之上。

再三思索後，這位皇上向他心愛之人表明了身份，並允諾自此之後，終其一生，必將一心一意隻對她一人。

那位女子在錯愕之下，曾本能的拒絕過，她並不願將自己置身於皇上的三千後宮之中。尋常人家家中有妻有妾的，已是需要心機度日，更何況三千粉黛的後宮呢？

這位皇上也是不氣餒，百般示愛，百般求她，最終那位女子感動於情，決定跟隨他。

皇上大喜，大張旗鼓的將其帶回宮中，並真的就此踐行了自己當初對她的承諾。

自此以後，後宮其她嬪妃，包括尊貴無比的皇後與淑妃，都再也沒能見過皇上登過自己的寢宮。

為了能日夜見到自己心愛的女子，這位皇上不顧所有人的反對，雷厲風行，短短的時間內，耗費極大的財力物力與人力，在太極殿的旁邊另建了一座新的宮殿，巧奪天工，精美至極，並為其取名“正元”，並親自書寫匾額掛於宮前。

以“正”和“元”二字命名這個新的宮殿，其個中意思不言而喻。

而後這位皇上便將他心愛的女子搬至此宮殿，自此之後，除了太極宮便是正元宮，旁的地方再也看不見他的身影。

身為當朝天子，如此行徑自然是犯了眾怒，也無形中損害了朝堂之中各方勢力的利益。

在左右丞相暗中的慫恿帶領下，朝臣們紛紛上諫，怒斥那名女子是妖妃，是再世妖女，是禍國殃民之人，讓皇上必須立刻殺之，以安天下民心。

這位皇上卻也是個手段狠辣，脾氣剛硬的主兒，彼時，他皇位已穩，大權在握，因而並不拿朝臣們的話當回事兒。

可是，俗語說，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他雖對朝臣及後宮那些嬪妃們對他心愛之人欲除之而後快的想法心知肚明，但是，擋得了明槍，卻擋不了暗箭，各種意外層出不窮，最終，他心愛的女子被人下毒害死，就死在了他的懷裏。

他當時幾欲瘋狂，咆哮著要抓出凶手為他心愛之人陪葬，可是奇怪的是，這一次，無論朝堂，還是後宮，都上下一致，緘默其口，讓他什麽都查不出，也查不到，更遑論陪葬。

之後，他便一病不起，自此再也沒有寵幸過任何一個妃子，包括皇後在內，仍然白日裏在太極宮處理朝政，夜間便一人宿在正元宮。

如此拖了幾年，最終沒能再拖下去，臨死前下令，日後他的子孫，必須年年修葺維護好正元宮，但不得再有人居住，不得擅動內裏的一草一木，更不得毀掉破壞。

所以，從那以後，昔日這座象征帝王無上寵愛的正元宮，便一直完好無損的空置至今。

而那段轟轟烈烈的帝王之愛，亦隨著這座宮殿一直流傳了下來。

後宮之中的嬪妃，莫不都知道正元宮的來曆，也知道它象征著什麽，卻都隻是飯後談論而已，遙遙的羨慕一下那位女子竟然能夠真的得到一位皇上的專心一意，卻也隻是羨慕一下，從未想過還會有人能住進去。

畢竟，天家無情，帝王無愛。

電光火石之間，想到這些關於正元宮的詳情，皇後心中有些急了，向前踏出半步，壓低了聲音詢問道：“聖上，您確定是正元宮嗎？祖上有著規矩，正元宮是不得有人居住的，這恐怕……”

“沒什麽恐怕的！”皇上回頭瞟了她一眼，深色的眸中滿滿的帝王威嚴，給人一種透不過來氣的壓迫感。

他很快又移開了視線，不再看向皇後

“隻是一個宮殿而已，朕是這天下之主，整個大順朝，都是朕的！難道連這點決定都做不了嗎？就這麽定了，朕隻是知會你一聲，皇後你馬上派人，去將正元宮再重新整理打掃布置一遍，內外都要收拾幹淨了，包括庭院花閣。另外，朕會讓馬江明通知內務閣，一應需要的擺設物件，盡可去取。對了，要盡快，最好明日就將宮內外的一切給布置妥當！”

說完，他不再給皇後詢問的機會，立時轉身離開了。

淑妃在台下悠閑的飲著酒，眼波流轉間，看著皇上與皇後之間似是低語了幾句，而後皇上便麵無表情的離去了，皇後卻是由驚愕變成呆愣，而後變成憤怒，最後隻鐵青著一張臉。

淑妃見狀，低下頭抿著嘴笑了起來，保養得宜的玉手，自桌間輕輕巧巧的拈起雨青玉瓷酒杯，痛痛快快的一口氣喝了半杯**酒。雖然不知道皇上與皇後二人剛剛是怎麽了，但看起來皇後卻是很生氣。

隻要皇後生氣，她便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