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鳳鸞

第80章 祿才

待到正午,馬江明頗有些心思的帶著皇上口諭及兩隊捧著皇上賜下的各式珍寶玩物的宮人浩告****的走進了正元宮。

馬江明是個老人了,他在宮中伺候皇上多年,宮中大大小小的宮殿他莫不都爛熟於心,即便是皇後居住的未央宮,這些年來,他也是走上了無數遍。唯有這座正元宮,若不是這位新搬進來的端昭儀,恐怕他這輩子也不會有機會得以入內。

邊向裏行進著,他邊側目仔細打探著四周。

目光所及之處,碧草奇花,高大挺拔的綠樹,叮咚作響的溪流,仿佛跟外麵的秋意蕭索,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轉過一處爬滿青綠長藤的行廊,在不遠處的假山石邊,竟還有兩隻白鶴引頸高吭,悠閑的在蓮池邊踱著步。

果然是帝王無上的寵愛啊!馬江明心內也不由自主的暗自讚歎幾聲,對這位從未得以見過真容的端昭儀更是心生好奇偏頗之心,甚至開始暗暗思量著,日後是否要投其所好了。

正想著,這邊聽到一聲有些耳熟的聲音,

“見過馬掌事,您怎的親自來了?”

馬江明徇著聲音抬頭一看,又是祿才那張白淨憨厚的臉,仍是同過往一樣,一臉忠厚老實的笑意。此時,他已是脫下了以前所穿的普通宮人的宮服,換上了大掌事的宮服,正垂手立在內殿門前,微微躬身迎著自己。

馬江明有些不屑的自鼻間哼了一聲,向前行了兩步,瞥了祿才幾眼,祿才呆愣了一下,突然會過意來,忙閃身快步退至一邊,給馬江明讓出路來。

馬江明這才略有些傲慢的抬起下巴,道:“我倒是也想清閑清閑,這老胳膊老腿的也想歇歇,奈何聖上吩咐的差事,卻隻落在我的頭上,也由不得我想不想跑這一趟了。倒是祿才你,這皮囊外頭換了身兒衣裳,可別把皮囊裏頭的那顆心也給換了,擺正自己的位置,好好的伺候你家主子才是正道,日後啊,隻專心當你的差,別想著胡亂去動歪心思。”

祿才忙不迭的點頭應道:“是是是,馬掌事您教訓的是,祿才都記下了,一定不負馬掌事的教誨。”

馬江明看著他那副同以往沒什麽區別的恭敬態度,這才滿意的輕哼一聲,又問道:“嗯,你家主子娘娘呢?”

祿才伸出右手,指引著馬江明向內行,低聲回道:“主子娘娘剛用完膳,此時正在看書。”

“哦?看書?你家這位主子娘娘,還倒是位雅人兒!”馬江明笑了笑,帶著宮人進去了。

及至內殿,馬江明立時收起了剛剛在祿才麵前的那副模樣,隻恭恭敬敬的微低著頭,亦步亦趨的向前走著。

腳下陣陣的溫暖驅走了深秋附著在身上的寒意,舒坦的令人不想動彈。四周目光所及之處,莫不是尋常宮中難見的奇珍異寶,便是牆上一幅字畫,都是留傳下來的名人之作。哪怕是在宮中見慣了奢靡豪華的馬江明,此時心中都不由暗暗咋舌。

行至一道密密麻麻的西貝東珠隔簾前,馬江明飛快的瞟了一眼簾後,影影約約的,隻看到半躺著一個婉約的人影,手中好似還持著一本書。

馬江明忙躬身行禮道:“老奴馬江明,見過昭儀娘娘,向昭儀娘娘問安。”

“唔。”

裏麵隻輕輕的應了一聲。

這時旁邊轉過來一個濃眉大眼的俊俏宮人,巧笑嫣然的問道:“馬掌事,您這會兒子來,可是有何事?”

馬江明對她笑道:“正是。老奴奉聖上之命,特來傳口諭,聖上今日晚間忙完政務後,會在昭儀娘娘處用膳,命老奴前來告知。另外,這一十二名宮人為昭儀娘娘送來了聖上所賜之物,分別是赤金鑲玉如意兩柄,八寶鏤刻赤金簪花六對,翡翠冰蘭玉蝶釵兩對,紅寶赤金臂釧三對……”

“行了,就放那兒吧。”

珠簾後傳出一道輕柔的聲音,打斷了馬江明的話。

馬江明心思活絡,當下立即住了口,隻陪著笑道:“想來昭儀娘娘也是乏了,既如此,老奴便不打擾娘娘您休息了,老奴告退。”

“唔,香梅,送送馬公公。”

“是。”

之前那個濃眉大眼的宮人,立時歪著頭笑看向馬江明。馬江明又行一禮,示意宮人將手中的東西妥當放置,而後便輕手輕腳的退了出去。

不一會兒,香梅便返了回來,身後跟著祿才。

林端若放下手裏的書,起身掀開珠簾走了出來,在軟榻上坐下,接過香梅遞過來的熱茶,端至唇邊細細的飲了起來。

香梅隻用手捂著嘴笑道:“主子,您可是沒看到,剛才那馬公公出門的時候卻是一臉的疑惑呢。”

“哦?是嗎?他卻是有何好疑惑的?”林端若淺淺一笑。

祿才接口道:“馬掌事定是在疑惑主子娘娘的身份。他在這宮中多年,是宮裏的老人,又是貼身服侍聖上的,聖上從來無論大小之事都是經由他辦。唯獨這次,主子娘娘您進宮之事,聖上怕走漏了風聲,身邊的人都未曾知會過。馬掌事事先也是絲毫不知情,哪怕現在,仍然不知主子娘娘您的底細,依他的性子,心中怕是不疑惑才怪呢。”

香梅挑眉笑道:“怕是不隻他疑惑,宮中此刻,還有不知多少人在心裏悄悄疑惑著呢。”

林端若也低眉跟著笑了一會兒,過了片刻,她望向祿才微笑道:“說起來,此次我能夠順利進宮得封之事,祿才你倒是出了不少的力。”

祿才聞言,立時垂手肅目,

“主子娘娘您這話說的,真是拆煞奴才了。奴才隻是這宮裏的一個普通宮人而已,若不是得以借主子娘娘的勢,一輩子便隻是一個收理衣物的下人。人這輩子,始終是有點兒做著夢的,誰不希望能出人頭地,有一番動靜呢?石頭扔進湖裏,還能激朵水花兒起來呢。奴才雖也是個下人,卻也希望自己能有點兒別的出息。若不是主子娘娘,奴才這輩子,恐怕都沒法兒這麽光鮮了。”

香梅一雙大眼轉著,隻打趣他道:“祿才,依你這麽說,現在這樣,便是很光鮮,算有了出息了?”

祿才咧嘴嘿嘿一笑,“跟以前比,自然已經是很光鮮了。以前隻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下人罷了,奴才裏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像我這樣的,任誰都能踢上一腳。現在,卻好歹也是這正元宮的大掌事了,更何況,這裏可不是普通的宮殿,這兒可是正元宮呀!即便比不上聖上身邊的馬掌事,但對於以前來說,已經算是飛黃騰達了。”

林端若放下茶盞笑道:“有沒有出息,能不能出人頭地,其實說到底,也是你自己的本事。說起來,你現在這般,也是你自己善於把握機會,否則,來這正元宮的便是旁人了。”

祿才隻靜靜的看著林端若笑著,並不接話,心裏卻是不由自主的一幕幕回想起來。

那夜,他同往常一樣,伺候著皇上洗漱更衣完畢,因皇上並沒有召幸任何一位嬪妃,是獨自宿在太極宮之中,因此,內室之中並無旁人。

他扶著皇上在龍**躺下後,放下明黃色的帷帳,而後,便吹熄蠟燭,隻留床頭小幾上一盞風燈,拂衣靜悄悄的在床邊的腳榻上跪下,準備守夜。

卻不想那夜皇上似乎是有心事,睡的並不安穩,隻翻來翻去。

他聽著**的動靜,怕皇上口渴,便主動低聲詢問皇上是否要喝水。

皇上卻並不搭理,帷帳之內半天也沒有任何聲響再傳出來,他以為皇上又睡著了,誰想過了好一會兒,帳內卻突然傳出一絲聲響,聽著更像是皇上自己在喃喃自語,聲音不大,卻又清清楚楚的傳進了他的耳朵裏。

“朕,如何才能得到?”

祿才心隻砰的跳了一下,若是平日,他斷不敢去接皇上的自語之言,可那夜,卻不知怎的,連想都不曾多想,竟鬼使神差的恭聲低語的回向帳內,

“聖上,您是天下之主,是這大順朝最尊貴之人。若想得到,不需任何人同意,也不需向任何人交待。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三歲孩童都明白,這天下所有的東西,盡皆都是聖上您的!包括您的子民!”

說完這幾句話,祿才隻覺得自己一顆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上來了。那兩句詩,還是他與幾個小宮人閑下時,他們念詩講給自己聽的,現下就不知怎的順嘴就冒出來了,現學現賣的用到了這裏來。

他說完之後,心中突然又生了幾絲悔意,暗惱自己不該多嘴的,聖意難猜,天威難測,都不知道皇上到底是在想什麽,自己就這麽胡亂的謅了幾句,萬一要是惹得皇上龍顏大怒,可要如何是好呢?搞不好自己這顆腦袋都得搬家了。

正在祿才內心忐忑的時候,突然一隻手自帷帳內伸了出來,將帷帳掀開一道縫,露出皇上那雙意味深長的暗眸。

祿才嚇了一大跳,什麽都說不出來,隻立時將頭深深的伏了下去,緊緊的貼著身下的黃梨雕龍木腳榻。

卻不想,聽到頭上傳來一句問話,

“你,叫什麽名字?”

“回,回聖上,奴才,奴才名叫祿才。”

“祿才?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