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眾矢之的
未央宮。
等了一會兒,派去詢問回來的宮人,卻是有些結巴著告訴皇後,皇上在正元宮已經用過膳了,此時正在端昭儀那兒午休……
畫眉吃驚之下,來不及多問,隻回過頭看向皇後。
卻見皇後那張精心修飾過的臉霎時便失了血色,透過層層脂粉,隻見一片慘白。
畫眉心裏咯噔一下,本能的將殿內快速掃視一遍,看連媽媽在不在,很不巧,連媽媽今日告假了,此時並不在殿內。
當她做好了承受皇後怒火的準備時,皇後卻什麽都沒說,隻用雙手撐住桌麵,緩緩的從椅子上起身,腳下虛浮,頹然的垂著衣袖,向室內一步一步行去。
畫眉扭頭看著整桌未動的飯菜,有些擔憂的輕喚了一聲,
“皇後娘娘……”
皇後卻隻擺了擺手,並未回頭,邊繼續往裏走邊道:“本宮乏了,想歇會兒,無事,不得打擾!”
而後,便到了晚間。
晚膳前,皇後便起了身,依舊是鬢發一絲不亂的精心梳妝過,麵無表情的坐於桌前。
盡管皇後麵上什麽表情都沒有,但是畫眉偷瞄之下,依然從那雙看似古井不波的雙眼中窺見了期盼,與等待。
畫眉這次長了個心眼,悄悄退出殿去,隻差一個小宮人,前往太極殿打探一下皇上此刻身在何處。
未央宮離太極宮並不遠,很快小宮人便回來了,當她在畫眉耳邊附著悄聲說出一句話時,連畫眉的臉色都在秋夜之中,變了顏色。
“聖上此時,仍在正元宮!”
殿內燭火通明,滿桌佳肴在等待之中,不可抑製的冷卻下去了。
畫眉屏氣凝神,自殿門邊躡手躡腳的走著,想再悄悄的回去,卻不想皇後並未側頭,隻突然問道:“聖上,是否仍不會來了?”
畫眉嚇了一跳,內心忐忑至極,又不知該如何回話,隻得道:“回皇後娘娘,是。”
下一刻,她又想補充上兩句,急忙抬起頭道:“皇後娘娘,興許……興許前朝事多,聖上今日,特別繁忙呢,所以,所以,才會忘記今天是十五呢……娘娘您午膳都沒用過,不如您先吃……說不定,說不定再過一會兒,晚一點,聖上忙完了,便會過來了……”
“忙?特別繁忙?”
皇後聽了畫眉的話,嘴角邊掀起一股濃濃的嘲諷,
“畫眉啊,這算是自欺欺人嗎?”
畫眉抿緊了唇,實在是不知再該如何接話了,心裏隻突然怪起了連媽媽,為何早不告假,晚不告假,偏生今日要告假?看皇後這番情形,若是夜間皇上再不過來,這未央宮恐怕又要被砸上一遍了。
畫眉不禁心裏默念起了阿彌佗佛,前一日因著皇後知道了皇上為了那位端昭儀,甚至穿上大紅喜服與她行民間夫妻嫁娶之禮,已是將殿內能砸的都砸上一遍了,還有幾個宮人連帶著遭了殃,觸了黴頭,被皇後狠狠的痛罰了一番,至今還皮開肉綻的躺在**不得起身呢,今日連媽媽又不在,若真是滔天的怒火再燒起來,她可是沒那個膽量也沒那個本事能攔得住的。
豈料事情並沒有如畫眉所想的那般,夜間,她提心吊膽的陪同皇後一直等著,殿內的蠟燭因著不知從何處逸進來的冷風,忽明忽暗的閃動著,遠遠的傳來了宮人敲梆的聲音。
畫眉抬頭看了眼依舊空空如也的殿門外,小心的上前一步,道:“皇後娘娘,已是子時了,聖上,聖上大概今夜不會來了,奴婢侍侯您歇息吧。”
皇後晚膳前精心描繪過的妝容,此時在燭火下看著,已是有些糊了,隻顯得眼角的細紋愈深,那被上好的脂粉遮蓋住的淡斑,也在此時一覽無餘。
皇後果真是老了……
畫眉心裏突然蹦出這句話。
她生怕皇後此時心情不佳會拿她出氣,果然,沉寂了一會兒後,皇後突然笑了起來,那笑聲愈來愈大,隻笑得皇後眼角流出了淚花,甚至笑得她彎下了腰,發髻間的金釵步搖胡亂的攪在一起,叮咚作響。
“本宮算什麽!算什麽!本宮是皇後!是大順朝的皇後!憑什麽,憑什麽他竟如此踐踏本宮的顏麵!憑什麽!本宮陪他二十幾年,本宮為他誕下太子!這一切,他竟都忘了嗎?滾!滾出去!都給本宮滾出去!滾出去!”
這一聲高過一聲的咆哮,間雜著撕破嗓音的哭泣,在空曠的殿內回響著。
畫眉連忙縮著肩,低著頭,快步退了出去,出得殿門後,隨手關上了門,然後便立在門外傾聽著屋內的動靜。
果不其然,乒乒乓乓的響聲四下響起,還有皇後不知到底是哭還是笑的聲響摻雜在一起,畫眉歎了口氣,安靜的立在門外,隻數著更漏裏的沙滴,守著這漫漫長夜。
今日好不容易盼得連媽媽回來了,畫眉隻如同看到救星一樣,皇後盛怒之時,也唯有連媽媽才能勸說一二了。
天氣愈發的寒涼起來,灰暗的天空上低低的垂著厚厚的雲朵,片片黃綠相間的落葉,隨著風從樹上落下,隻漸漸露出光禿禿的枝幹,給人以蕭條之意。
皇上卻是已經在正元宮連歇五夜了。
宮中向來不缺快嘴長舌之人,很快,關於這位新來的端昭儀,各種流言閑語隻如同那滿宮盡落的秋葉一般,飛的四處都是了。
她們說,這位新主子,相貌自是不必說了,竟比那天上的謫仙還要再美上幾分,世間已無第二位可尋;說皇上為了她,竟要比著祖上那位建正元宮的帝王,隻愛美人兒不愛江山了;說這位美人兒不僅有著無可比擬的美貌,還有著媚惑君王的手段,隻將皇上迷得七葷八素,唯她之命是從,甚至不惜以君王之身,穿上大紅喜袍,以民間嫁娶之禮相待……
更有甚者說,很快,在皇上眼中,這整個後宮,都將隻餘這位正元宮的端昭儀了……
也難怪宮人們會如此胡亂猜想,在一個嬪妃處,連宿五晚,甚至錯過每月與皇後團聚的十五之期,這不得不讓人瞎想。
玉芙宮。
當杜嬪極盡所能的模仿著那些宮人在說這些閑話時那股子鄙夷勁時,淑妃卻看的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讓杜嬪愣了一下。
淑妃邊笑邊用手指輕輕提壓住眼角,道:“卻原來,這位新昭儀竟還未露麵,便已成了眾矢之的了呀?”
因著今日天冷,杜嬪穿了件煙青色的彩蝶戲花織錦夾衣,也不知是她懶得細細梳妝,還是夜間沒有休息好,導致氣色不太好,整個人看上去竟有些暗黃。
聽得淑妃如此說,杜嬪隻癟癟嘴,輕蔑道:“左右不過是一個狐媚子罷了,到底是民間野路子來的,八成是將民間那些鄉村野夫之間的下作手段帶進了宮,咱們好歹都是名門出來的大家閨秀,哪兒能比得過她那樣的媚術?聖上也未見過民意那種粗鄙之人,隻是一時新鮮罷了!”
淑妃將杜嬪那副努力裝得高貴的模樣盡收眼底,借著用帕子拭壓鼻尖脂粉,遮下了眸中的鄙視之情。
杜嬪卻又自顧自的接著道:“這幾日,大概可是要將皇後娘娘氣的不輕呢,對了,還有那一向狂傲的靜昭儀,她們總以為自己一個位高,一個盛寵,從來不把咱們這些人放在眼裏,現今呢?哼,可是活生生的被打臉了吧?聽說,十五那天,皇後娘娘可是在宮中枯等了一天呢,可憐那未央宮的物件兒,可是被砸完一遍又砸一遍呢……哈哈哈”
淑妃輕輕皺起眉頭,臉上現出幾絲不喜來。
杜嬪這話雖是在說皇後與靜昭儀,但位高,盛寵,在她聽來,卻讓她心裏格外的不舒服起來。
“好了,別說別人了,”淑妃有些不耐煩的打斷了她的話,斜眼打量了她一下,“你怎的氣色如此難看?出門前沒有好好妝扮一番嗎?”
杜嬪聽淑妃如此問,麵上有幾絲尷尬,不由伸手撫向自己的臉頰,有些不自然的道:“早間天冷,嬪妾想著,反正也隻是到娘娘您這兒來陪您閑聊幾句,又不會見到聖上,便一時懶憊,沒有仔細上脂粉。”
淑妃又看了她一眼,而後轉過頭,細細的整理著衣袖間的輕微褶皺,言語間帶了些許不快,
“怎麽?杜嬪你的意思是說,反正本宮這玉芙宮也迎不來聖上,所以來本宮這兒,便可以邋裏邋遢,連梳妝打扮都不必了?”
杜嬪一驚,立時身子向前傾了幾分,麵上強笑起來,臉頰上那顆酒窩也愈發深了,
“娘娘寬恕,嬪妾一時失言,都是嬪妾這張嘴不會說話,還請娘娘千萬不要生氣。”
淑妃麵無表情,看都不看她一眼,淡淡道:“身為聖上的嬪妃,你這張臉,便要想著時時都保持最好的狀態,最美麗的妝容,如此一來,才不會在突然見到聖上之時,被聖上看到暗淡無光,醜陋不堪的樣子。杜嬪你若是以後都再也不想費那般力氣去梳妝打扮了,本宮倒是可以成全你,此後,無論天寒天熱,你想怎樣便可怎樣了……”
聽得這話,隻駭得杜嬪麵上立時白了三分,瞪大了眼,不知該說什麽好,隻撲通一聲,從椅上跪倒在地,連聲哀求道:“是嬪妾愚笨,是嬪妾不會說話,還請娘娘您大人有大量,切莫怪罪嬪妾,嬪妾知錯了!”
淑妃本來這幾日心裏就頗不痛快,再看著杜嬪這番模樣,心情愈加不爽起來了,也不欲再同她多說,隻揮了揮手不耐煩的道:“行了行了,自己不爭氣,也難怪聖上不寵你!連那柔婕妤都是不如!下去下去!”
杜嬪還欲再求,但看著淑妃那明顯神情不快的臉色,將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隻得低低的應了聲,便從地上爬起來,神色怏怏的退了出去。
見她出去了,淑妃仍覺胸口一陣氣悶,用帕子在麵前擺了擺,恨聲道:“你說這杜嬪,枉本宮一直想扶持她,怎的就如此不中用?教了那麽多,到頭來,還是個不開竅的,早知如此,本宮還不如去扶那紅簾,好歹聖上對她比對那杜嬪還要上心一些!”
花雨忙奉上一盞茶,笑道:“娘娘您也別生氣了,各人有各人的造化。您對杜嬪,已是明裏暗裏幫襯了不少,得不到聖上的青睞,也隻能怪她自己不爭氣了,想來她也是個沒福氣的。娘娘您別動怒了,來,喝口茶,消消火。”
淑妃接過茶,想著還是不痛快,又罵了幾句蠢貨,方才將此事壓了下去。
卻不想杜嬪並未走遠,她因擔心淑妃還會生她的氣,出門後,隻屏氣立在門邊,悄悄偷聽了一會兒。
在聽到淑妃與花雨左一個不開竅,右一個不爭氣,還將她與那宮人出身的柔婕妤相比較,臨了還被罵了幾句蠢貨後,杜嬪立時死死的咬緊了下唇,臉色更加難看了,眼裏的淚也瞬間奪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