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宮〕菩薩蠻

客中寄情

侯克中

鏡中兩鬢皤①然矣，心頭一點愁而已。清瘦仗誰醫？羈情隻自知。

〔月照庭〕半紙功名，斷送關山。雲渺渺，草萋萋；小樓風，重門月，應盼人歸。歸心急，去路迷。

〔喜春來〕家書端可②驅邪祟，鄉夢真堪療客饑。眼前百事與心違，不投機，除賴酒支持。

〔高過金盞兒〕舉金杯，倒金杯，金杯未倒心先醉。酒醒時候更淒淒。情似織，招攬下相思無盡期。告他誰？

〔牡丹春〕忽聽樓頭更漏催，別鳳又孤棲。暫朦朧枕上重歡會。夢驚回，又是一別離。

〔醉高歌〕客窗夜永岑寂，有多少孤眠況味。欲修錦字③憑誰寄？報與些淒涼事實。

〔尾〕披衣強拈紙與筆，奈心緒煩多書萬一。欲向芳卿行④訴些憔悴，筆尖頭陶寫⑤哀情，紙麵上敷陳怨氣。待寫個平安字樣，都是俺虛脾⑥拍塞，一封愁信息。向銀台畔讀不去也傷悲。蠟炬行⑦明知人情意，也垂下數行紅淚⑧。

①皤：素白顏色。

②端可：意為真可以，與“真堪”是同樣的意思。

③錦字：用的是竇滔、蘇蕙夫妻的故事。據《晉書·竇滔妻蘇氏傳》載，竇滔任前秦苻堅的秦州刺史時，被流放到流沙。蘇氏想念丈夫，就織錦成回文璿璣圖詩，托人送給竇滔。此指書信。

④芳卿：指自己的愛妻。 行：那邊的意思。

⑤陶寫：意為排除憂悶。

⑥虛脾：即脾虛，這種久病虛弱而引起的病。

⑦蠟炬行：借用杜牧的《贈別》詩句：“蠟炬有心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

⑧紅淚：從《拾遺記》中的一則故事引伸出來的。相傳魏文帝曹丕所愛的美人名叫薛靈芸，當她告別父母的時候，淚下沾衣。等到上路出發後，她“以玉唾壺承淚，壺則紅色。…及至京師，壺中淚凝如血。”

這篇套數主要抒發羈旅愁情。

首曲〔菩薩蠻〕，寫宦遊的淒涼，這是一篇的主旨所在。第一、二句開門見山，以“兩鬢皤然”和身體“清瘦”統起全篇，表現其衰老疲憊、憔悴不堪的外貌；以隻有剩下愁心一點，寫宦遊毫無所得和精神的空虛，於是從外到內，突出了羈旅之懷的淒涼。

第二曲〔月照庭〕，從旅人和妻子兩方麵著筆，寫欲歸不得的苦悶。開頭以“半紙功名”照應“羈情”，點明他鄉作“客”的原因，是為了追求紙上的功名。“斷送關山”一句表現出了對這“半紙功名”的絕望。“雲渺渺，草萋萋；小樓風，重門月，應盼人歸”，幾句是主人公想象妻子眼中所見之景。先是以迷茫渺遠之景襯托無邊的愁情，接著展現閨中思婦的居住環境，和“風”、“月”也盼人歸的懷想，暗示家中思婦的思念，來反襯自己的思鄉情切。最後兩句又歸結到征人身上，“歸心急”與“應盼人歸”遙相呼應，點出了欲歸不得的苦悶情懷。

以上兩曲總寫“客中”的情形，接下來〔喜春來〕、〔高過金盞兒〕、〔牡丹春〕三曲，則具體描寫“客中”思鄉懷人的情景。〔喜春來〕描寫鄉音斷絕的痛苦，先是表現“家書”、“鄉夢”可以“驅邪”、“療饑”的作用，以及對“家書”、“鄉夢”的珍視，暗示書信夢絕。之後寫百事不順、百無聊賴，隻能借酒消愁，於是進一步抒發了思鄉之苦。〔高過金盞兒〕具體描繪借酒消愁的情景，表現了相思無盡、欲語無人的淒涼之境。〔牡丹春〕具體地描寫征人他鄉獨宿、相思成夢、夢醒成愁的孤寂景象。夢中醒後的強烈對照，更加突出了淒涼孤苦的氣氛。

以上各曲是寫“客中”的愁情，最後〔醉高歌〕和〔尾〕兩曲則轉向寫“寄情”。〔醉高歌〕開頭兩句抒寫徹夜難眠的愁苦。“欲修”兩句，則轉向“錦字”、“寄情”的描寫，起到了承前啟後的作用。〔尾〕曲承接上曲，具體描寫“寄情”。“披衣”二句，先寫“強拈紙筆”卻不能將一腔煩緒。接著，“欲向”以下三句，用鼎足對的形式概括“寄情”的內容，用“憔悴”、“哀情”、“怨氣”總括“客中”的淒涼和哀怨。接著想說“寫個平安字樣”，也不過是虛裝門麵而已。曲子最後以“蠟燭”也“知人情意”而“垂下數行紅淚”結束全篇，擬人化的形象描寫，以物態寫人情，取得了哀怨無限的效果。

曲子通篇語言本色自然，毫無矯揉造作。作者用平實的描述表現出了一腔仕途坎坷而流離他鄉的悲愁，突出了悲涼的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