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呂〕普天樂
瀟湘八景①(選五)
鮮於必仁
洞庭秋月
水無痕,秋無際。光涵贔屭②,影浸玻璃③。龍嘶貝闕珠,兔走蟾宮桂④。萬頃滄波浮天地,爛銀盤寒褪雲衣。洞簫謾吹,篷窗靜倚,良夜何其。
平沙落雁
稻粱收,菰蒲⑤秀。山光凝暮,江影涵秋。潮平遠水寬,天闊孤帆瘦。雁陣驚寒埋雲岫⑥,下長空飛滿滄洲⑦。西風渡頭,斜陽岸口,不盡詩愁。
遠浦帆歸
水雲鄉,煙波**。平洲古岸,遠樹孤莊。輕帆走蜃風⑧,柔櫓閑鯨浪⑨。隱隱牙檣⑩如屏障,了吾生占斷(11)漁邦。船頭酒香,盤中蟹黃,爛醉何妨。
山市晴嵐
似屏圍,如圖畫。依依村市,簇簇人家。小橋流水間,古木疏煙下。霧斂晴峰銅鉦(12)掛,鬧腥風(13)爭買魚蝦。塵飛亂沙,雲開斷霞,網曬枯槎。
漁村落照
楚雲寒,湘天暮。斜陽影裏,幾個漁夫。柴門紅樹村,釣艇青山渡。驚起沙鷗飛無數,倒晴光金縷扶疏。魚穿短蒲,酒盈小壺,飲盡重沽。
①瀟湘八景:相傳為湘江一帶的八處名勝。據宋代沈括《夢溪筆談》所記,“瀟湘八景”原是時人宋迪創作的八幅山水畫的畫題,它們是:《平沙落雁》、《遠浦帆歸》、《山市晴嵐》、《江天暮雪》、《洞庭秋月》、《瀟湘夜雨》、《煙寺晚鍾》、《漁村夕照》。後人多有吟詠。
②贔屭:傳說是龍之子,形似龜,背有花紋,在這裏借喻粼粼閃光的湖麵。
③玻璃:即琉璃,一種帶色的天然水晶石,這裏借喻清澈、碧綠、平靜的湖水。
④兔走蟾宮桂:“兔”和“蟾宮桂”,傳說是月宮裏的景物。
⑤菰蒲:菰,多年水生草本植物。蒲,也是水生植物,可以編席。
⑥驚寒:化用王勃《滕王閣序》“雁陣驚寒,聲斷衡陽之浦”。雲岫:源出陶淵明《歸去來兮辭》“雲無心以出岫”句。
⑦滄洲:湖濱廣袤的沙灘。常用指隱士住地。
⑧蜃風:傳說是一種大蛤蜊所吐之氣形成的江風。
⑨鯨浪:據說鯨魚能興起江海的波浪。
⑩牙檣:是飾以象牙的帆檣,這裏比喻白帆點點連成一片,形如一道攔截的屏風。
(11)占斷:占有的意思。
(12)銅鉦:即銅鑼,這裏喻指太陽。
(13)腥風:這裏作嗅覺描寫,說明集市魚蝦貿易的興隆。
第一首《洞庭秋月》。
洞庭湖,位於湖南北部,素以氣象宏偉,富饒美麗著稱。洞庭湖的景色朝夕各異,四時不同,以金秋夜景尤佳。鮮於必仁這首小令,為我們展現了一幅神奇而美好的洞庭秋月圖。
曲子開門見山,寫洞庭湖的秋天和月亮。“水無痕,秋無際,光涵屭,影浸玻璃”,洞庭湖上水霧相接,明月皎潔,波光清淩。作者想象奇特,畫麵頗具色澤感。中間幾句將洞庭湖與秋月合為一體,富於浪漫色彩。“龍嘶貝闕珠,兔走蟾宮桂”,寫湖底之月和湖上之月,都是虛景。作者巧用典故,將沉浸湖中的月亮想象成龍王喜愛的夜明珠,突出了秋月的珍奇。曲子前幾句全是靜景,而“龍嘶”、“兔走”使靜景充滿了活力,我們仿佛能看到,水裏之月在姍姍移動,天空之月,在如影相隨。作者正在這美景中沉醉時,突然“萬頃滄波浮天地,爛銀盤寒褪雲衣”,洞庭湖上波濤頓起,水天一色;而月如銀盤,當空朗照。這兩句用了誇張和比擬的收法,描繪出洞庭湖美景連連的精彩。結尾“洞簫謾吹,篷窗靜倚,良夜何其”,作者在美景中縱情馳騁,不禁遐想,在美麗的湖光月色中,泛舟遨遊,在“如怨如慕、如泣如訴”的簫聲裏,倚窗靜聆,這樣的夜晚,該是多麽自在美好啊!
第二首《平沙落雁》。
這首小令描繪的是群雁在衡陽沙灘上或盤旋回顧或棲落追逐的場景。衡陽位於湘水之畔,那裏有著名的回雁峰。據清同治《衡陽縣誌》所載:唐時傳說,“南雁飛宿,不度衡陽,故山名回雁”。鮮於必仁用疏筆淡墨,描繪了了一幅秋江落雁圖,意境淡雅。
開頭“稻粱收,菰蒲秀,山光凝暮,江影涵秋”,描繪了一幅意象豐富的深秋圖。這時穀物豐收,水草茂盛,湖光山色都蒙上了濃濃的秋意。在這清新宜人的時節裏,放眼望去,江上“潮平遠水寬,天闊孤帆瘦”,場麵恢宏,也帶有一絲清淡、安謐的情調。接下來筆力應該都集中寫落雁了。“雁陣驚寒埋雲岫,下長空飛滿滄洲”,動感十足,雁群翩飛,遠遠近近,上上下下,不時傳來雁群驚寒的鳴叫,打破了空間的寂靜;隻見沙洲片片,鴻雁點點,為暮秋的蕭瑟增添了朝氣與活力。結尾“西風渡頭,斜陽岸口,不盡詩愁”,寓情於景,作者選取了“西風”和“斜陽”這兩個最容易勾起人思緒的意象,以及“渡頭”和“岸口”代表離別的意象,表達了深秋中的“不盡詩愁”,結尾情景交融,將秋景抹上了一股淡淡的哀愁,增強了藝術感染力。
第三首《遠浦帆歸》。
小令選取了日常中遠帆捕魚歸來的場景,描繪了水鄉漁民的日常生活。
曲子開頭“水雲鄉,煙波**,平洲古岸,遠樹孤莊”, 作者置身於捕魚的舟中,以船上的角度,描寫了沿岸水景和岸景。泛遊在煙波**漾的水麵上,不禁感到“輕帆走蜃風,柔櫓閑鯨浪,隱隱牙檣如屏障”。帆船順著江風輕快地行使,漁民們在水波湧起的江中搖船捕魚,作者站在船頭極目遠眺,在水天相接之處,看到白帆點點,連成一片,宛如一道攔截的屏風。看到如此壯美的景象,於是作者情不自禁地說道:“了吾生占斷漁邦”。自己多想做一個自得其樂的漁夫,與日月同樂,與萬物齊歡。曲子結尾寫“帆歸”的情景。“船頭酒香,盤中蟹黃,爛醉何妨”,日暮黃昏,漁民們收櫓下帆,頂著漫天的星光,在船上過夜,暢飲美酒,食鮮蟹,其樂融融,令人羨慕不已。這首小令通過作者自身的親身體驗,描述了出帆、捕魚、歸帆、夜飲等場景,真實自然,饒有情趣。
第四首《山市晴嵐》。
這首小令主要寫昭山風景和當地的居民生活。昭山,是座曆史悠久的名山,位於湖南長沙、湘潭、株洲三市的交界處。
開篇六句,是為三組對句,對仗工整。“似屏圍”對“如圖畫”,“依依村市”對“簇簇人家”,“小橋流水間”對“古木疏煙下”。作者沿階而上,欣賞沿途的美景。“霧斂晴峰銅鉦掛”,在昭山峰頂,雲霧消散,一輪晴日恰如玉盤,高空懸照。山上的的集市又是另一番景象,“鬧腥風爭買魚蝦”,小販的喧囂叫賣,主顧的討價還價,熱鬧非凡。“塵飛亂沙”從側麵烘托集市的熱鬧,道路上車水馬龍,沙塵飛揚,猶如大都市。尾句“雲開斷霞,網曬枯槎”兩句,扣緊題目中的“晴”字,描繪了漁民在天放晴時曬網的情景,寫出了昭山當地的風情,充滿了濃鬱的生活氣息。
第五首《漁村落照》。
這首小令承接上一首《山市晴嵐》,描繪了漁村傍晚的景象。
開頭“楚雲寒,湘雲暮,斜陽影裏,幾個漁夫”,用工筆細描,勾勒出一幅漁村晚景圖:;接著天高雲淡,整個湘江籠罩在一片暮景中,在夕陽的斜照下,隱隱走來幾個歸家的漁夫,神態輕鬆自在,與這稀薄的暮色相映成趣。接下來,作者順著漁夫的身影轉向岸景描寫。“柴門紅樹村,釣艇青山渡”,漁家的柴門半掩半閉,隱在茂密的長滿紅花綠草的樹林之中,不遠處是漁夫的漁船。這兩句緊扣“漁村”之題,靜中有動,引出下文“驚起沙鷗飛無數”,使畫麵充滿了生機與朝氣。接著,作者的視線又從飛起的沙鷗轉向江上的暮色,“倒晴光金縷扶疏”,寫陽光漸漸落山,映在水上的萬縷金線漸漸稀落,暮色壯麗蒼茫,不禁令人喟歎。結尾“魚穿短蒲,酒盈小壺,飲盡重沽”,寫漁夫手提蒲草穿著的活魚,提著美酒,興致勃勃地向漁村走去,寫出了漁夫安然舒暢的生活,充滿濃鬱的生活氣息,。
鮮於必仁的這組小令,清新雋永,韻味悠長,是以“瀟湘八景”為題的作品中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