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呂〕一枝花

悔悟

陸登善

春風柳吐金①，夏日荷鋪錦②，秋蟾輝碧漢③，冬雪老④遙岑。四季光陰，終日尋芳⑤飲，奇花選揀簪⑥。曾共⑦知音，受用了些雲屏月枕。

〔梁州〕也曾腿廝⑧壓齊聲兒和曲，頭廝頂難字兒閑吟。番⑨思年少如春夢。傳書寄簡⑩，剪發拈沉（11），盟山誓海，解珮移簪（12）。也曾待佳期到夜半更深，度良宵翠被鴛衾。如今腆著臉百事兒妝憨（13），低著頭凡事兒撒吞，睜著眼所事（14）推病。聰明，待怎，藍橋（15）一任洪波浸，但飽暖且則恁（16）。始覺從前枉用心，再不追尋。

〔尾〕眠花臥柳（17）性全禁，惜玉憐香（18）心再不侵。假若普救寺（19）麗春園待則甚?自今!自今!把這俏倬（20）家風脫與您。

①柳吐金：形容春天柳芽的色彩和鮮嫩。

②荷鋪錦：形容夏日照耀下的水麵的美麗，如有文采的絲織品，鮮麗柔和。

③蟾：即蟾蜍，相傳月中有蟾蜍，故借蟾為月。碧漢：即天河，銀河。

④老：此處是描繪積雪，久不融化故用“老”來形容。

⑤芳：花。

⑥奇花選揀簪：意思是選揀奇花簪。簪，婦女頭上戴的飾物。

⑦曾：猶言“怎”。 共：極也，深也。

⑧廝：相也。

⑨番：再，回。

⑩書、簡：都是指書信。

（11）剪發：剪下頭發送人表示私情。 拈沉：杜甫《秋日夔府詠懷》有“烹鯉問沉綿”。 沉，即“沉綿”，從魚肚裏拈出傳情的綿書。相傳古代把信寫在綿上塞在魚肚裏來傳遞情意。

（12）解珮移簪：解下隨身佩帶的飾物送給情人。 移簪，一作“遺簪”，贈送發簪，也是表示情意。

（13）撒吞：與下文的“妝憨”同義，即假妝癡呆。

（14）所事：即事事，件件，每一件事兒。

（15）藍橋：在陝西藍田縣藍溪上，相傳此地有仙人窟，據《太平廣記》卷五十記載：唐代斐航在此遇仙女雲英。

（16）則恁：做甚麽。

（17）眠花臥柳：指進妓院的生活。

（18）惜玉憐香：指戀妓女。

（19）假：同“價”，這般，那般。 若：即怎，那。“假若”，作“便就是”，“即使是”，也可通。 普救寺：《西廂記》崔鶯鶯與張生生情成婚的地方。崔鶯鶯是多情的絕代佳人，這裏借指美麗的妓女

（20）俏倬：本是形容女人容貌體態美麗可愛的樣子，這裏指喜愛美女的意思。

這是一部簡單的套數，題目是《悔悟》，寫男主人公對往日“眠花臥柳”、“惜玉憐香”的**生活的悔悟，表示從今以後“再不追尋”的決絕態度。

首曲〔一枝花〕，用倒敘的手法，總寫昔日嫖妓的**生活。。開頭四句抓住一年四季美景的特點：春風吹拂著剛吐金黃色芽兒的柳枝，夏日照著鋪滿荷葉的如錦似的水麵，秋月與天河相互輝映，遠山的高峰堆滿了冬雪。接下來，主人公指明自己在一年四季美好的時光裏，每日都在尋花問柳。飲酒作樂，引青樓女子為知音，享受人間的歡愛。作者在首曲寫自己風月場中的老手，經驗豐富，為下文作好了鋪墊。

第二曲〔梁州〕接著第一支曲，繼續寫往日的**行為，後半曲從“如今”開始寫今日的醒悟。全曲可以分為三層，曲開頭一句“也曾腿廝壓齊聲兒和曲”，用一個“也”字承接前曲的內容，以下九句對上曲提到的“雲屏月枕”的**生活作具體描繪。主人公與妓女傳寄書信，贈送信物，山盟海誓，但願天長地久、白頭偕老。“也曾待佳期到夜半更深，度良宵翠被鴛衾”，曲子再用一個“也”字，繼續展開對這種荒唐的描繪，為下麵的情節寫足了氣勢。“如今腆著臉百事兒妝憨”三句為第二層，筆鋒陡轉，描繪青樓女子如今忘情變臉的情狀。“低著頭凡事兒撒吞，睜著眼所事推病”，作者用一鼎足對，形象地刻畫出妓女假裝癡呆的神態，與第一層形成鮮明的對比。最後六句為第三層，妓女的朝三暮四、見異思遷的薄情寡義，讓主人公幡然醒悟，深深感到“從前枉用心”。最後以“再不追尋”作結，點明曲題“悔悟”的題意，並為〔尾〕曲作過渡，含有無限悔恨之情。

〔尾〕曲承接上曲的“再不追尋”，寫自己悔悟的誓言，表明自己的決心。“眠花臥柳性全禁，惜玉憐香心再不侵”，曲子用一個對偶句來表示決絕的態度，申明主人公再也不進妓院、不接近妓女的決心。為了加強這種肯定有力的語氣，堅定不移的態度，接著用一句反詰句：“假若普救寺麗春園待則甚？”進一步強化了主人公的堅決態度。

這篇曲子用了排比和對比的手法，形象鮮明，真實可，並富有變化三支曲子之間銜接緊密，層層相扣，一氣嗬成，淋漓盡致。語言較近口語，但無粗俗之感，富於表現力。

〔雙調〕慶東原

黃肇退狀

王曄朱凱

於飛①燕，並蒂蓮，有心也待成姻眷。吃不過雙生②強，當不過馮魁③鬥諞，甘不過蘇氏胡扇④。且交割麗春園⑤，免打入卑田院⑥。

①於飛：典出《詩經·大雅·卷阿》：“鳳凰於飛，其羽，亦集爰止。藹藹王多吉士，維君子使，媚於夫子。”

②雙生：即雙漸，與蘇卿早有戀情，能幹而有本事的強中手。

③馮魁，善於花言巧語引逗作樂，家有萬貫的江西茶商。

④胡扇：喻為任意亂來的手掌或手背批擊。

⑤交割：元時商業用語，指買賣雙方履行交易契約、進行銀貨授受的行為，交割後交易即告結束。麗春園：為當時的市語，指妓院或藝妓歌女居處。

⑥卑田院：也是當時的市語，指古代佛寺救濟貧民之所，後又稱乞丐聚居的地方。

這是元散曲作家王曄、朱凱合題的敘事小令組曲、題為《風月所舉問汝陽記》(後又名《雙漸小卿問答》)的首篇，以下連綴〔慶東原〕、〔折桂令〕、〔殿前歡〕、〔水仙子〕四個曲調的十五支曲子組成。雙漸、蘇卿的愛情故事在宋元間廣為流傳。它講的是書生雙漸與合肥妓女蘇卿相戀，後在雙漸應試求官之時，鴇母收下茶商馮魁巨金，賣掉了蘇卿。蘇卿隨販茶船南下，經過鎮江金山寺時，乘馮魁酒醉題詩金山寺壁。雙漸考取功名南歸，途經金山寺，乘風趕上馮魁的販茶船，奪回了蘇卿。作者從雙漸蘇卿故事的結局寫起，通過對蘇卿、馮魁、雙漸、蘇母等人物進行詢問和他們作出回答的方式，表現作者對這一事件及其每個人物的看法和評價，頗具代表性。

這首小令以“原告”黃肇撤消麗春園風月案申訴文辭為題，羅列了訴訟多方的爭風特點，對競爭多方進行實力的比較，自然地回答了“退狀”的緣由。開頭兩句“於飛燕，並蒂蓮，有心也待成姻眷”，化用典故和俗語，表明本性惹草拈花的黃肇想和名妓蘇卿結為百年好合的願望。“吃不過雙生強，當不過馮魁鬥諞”兩句，點出黃肇在情場上的兩個對手：雙漸和馮魁。一個與蘇卿早有戀情，富有才華和能耐；一個善於花言巧語引逗作樂，家財萬貫，這些都是黃肇望塵莫及的。“甘不過蘇氏胡扇”是說，再加上蘇卿朦朧曖昧的打情罵俏，都讓黃肇承受不了、抵擋不住。黃肇既沒有金錢做靠山，又沒有能力作輔佐，隻能乖乖地敗退下來。最後“且交割麗春園，免打入卑田院”兩句，意思是說無可奈何的黃肇隻能偃旗息鼓，收回了申訴的文辭。黃肇心裏十分清楚：打官司要錢，想要打贏官司更要大錢。行文至此，這場官司的實質已經不是高尚的情愛之爭，而是違背社會道德的錢權交易。

作者構思精巧，表達得體、精要，在敘述情節、表現人物、反映主題等方麵取得了良好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