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宮秋》楔子

馬致遠

(衝末扮番王引部落上，詩雲)氈帳秋風迷宿草，穹廬夜月聽悲笳①。控弦百萬為君長，款塞稱藩屬漢家②。某乃呼韓耶單於③是也。若論俺家世：久居朔漠④，獨霸北方。以射獵為生，攻伐為事⑤。文王曾避俺東徙⑥，魏絳曾怕俺講和⑦。獯鬻犭嚴狁，逐代易名⑧；單於可汗，隨時稱號⑨。當秦漢交兵之時，中原有事；俺國強盛，有控弦甲士百萬。俺祖公公冒頓單於，圍漢高帝於白登七日⑩。用婁敬（11）之謀，兩國講和，以公主嫁俺國中。至惠帝、呂後以來，每代必循故事（12），以宗女（13）歸俺番家。宣帝之世，我眾兄弟爭立不定，國勢稍弱。今眾部落立我為呼韓耶單於，實是漢朝外甥。我有甲士十萬，南移近塞，稱藩漢室。昨曾遣使進貢，欲請公主，未知漢帝肯尋盟約否?今日天高氣爽，眾頭目每向沙堤射獵一番，多少是好（14）。正是：番家無產業，弓矢是生涯。(下)(淨扮毛延壽（15）上，詩雲)為人雕心雁爪(16)，做事欺大壓小；全憑諂佞奸貪，一生受用不了。某非別人，毛延壽的便是。見在漢朝駕下，為中大夫（17）之職，因我百般巧詐，一味諂諛（18），哄的皇帝老頭兒十分歡喜，言聽計從。朝裏朝外，那一個不敬我，那一個不怕我。我又學的一個法兒，隻是教皇帝少見儒臣（19），多昵女色，我這寵幸，才得牢固。道猶未了，聖駕早上。(正末扮漢元帝引內官宮女上，詩雲)嗣傳十葉繼炎劉（20），獨掌乾坤四百州。邊塞久盟和議策，從今高枕已無憂。某，漢元帝是也。俺祖高皇帝，奮布衣，起豐沛，滅秦屠項（21），掙下這等基業，傳到朕躬，已是十代。自朕嗣位以來，四海晏然（22），八方寧靜。非朕躬有德，皆賴眾文武扶持，自先帝晏駕（23）之後，宮女盡放出宮去了。今後宮寂寞，如何是好?(毛延壽雲)陛下，田舍翁多收十斛麥，尚欲易婦（24）；況陛下貴為天子，富有四海，合無（25）遣官遍行天下，選擇室女，不分王侯宰相軍民人家，但要十五以上，二十以下者，容貌端正，盡選將來，以充後宮，有何不可?(駕（26）雲)卿說的是，就加卿為選擇使，齎領詔書一通（27），遍行天下刷選，將選中者各圖形一軸（28）送來，朕按圖臨幸（29）。待卿成功回時，別有區處（30）。(唱)

【仙呂賞花時】四海平安絕士馬，五穀豐登沒戰伐，寡人待刷室女（31）選宮娃。你避不的（32）驅馳困乏，看那一個合（33）屬俺帝王家。(下)

①“氈帳秋風”兩句：描寫胡地風光。氈帳，古代遊牧民族居住的用氈製成的帳篷。 宿草，隔年陳根新發的草。 穹廬，即氈帳，遊牧民族部落官長居住的帳幕。

②“控弦百萬”二句：寫匈奴力量的強大。控弦，引弦、拉弓的意思，這裏引申為弓箭手。款塞，直抵邊塞。款，敲叩。藩，藩國。古代稱臣服及分封的各國。

③呼韓耶單子：名稽侯珊。漢宣帝神爵四年(前58年)立為單於。於宣帝甘露二年(前52年)歸附西漢，次年率所部南七十年的和好關係。見《漢書·匈奴傳》。單於，匈奴最高首領的稱號。

④朔漠。北方沙漠地帶。

⑤攻伐為事：常把戰爭擄掠作為生活手段。

⑥文王曾避俺東徙：文王疑是“太王”之誤，太王是周文王的祖父，為戎狄所侵，東遷歧山之下。徙，遷移。

⑦魏絳曾怕俺講和：魏絳為春秋對晉國的大夫，曾勸晉悼公和戎人講和，以消除晉國邊患。

⑧獯鬻犭嚴狁：古代北方民族名稱，就是漢代匈奴的前稱。逐代易名：一代代改換名稱。

⑨“單於”二句：意為部落首領有時稱單於，有時稱可汗，隨時改換稱號。可汗，漢代以後北方民族柔然、突厥、回紇等族最高首領的稱號。這裏雜用秦，漢，唐各代稱呼，是對當時(元代)觀眾說的。

⑩“俺祖公公”二句：公元前200年，漢高帝親率大軍抗擊匈奴南侵，被匈奴冒頓單於在白登山(今山西省大同市東北)圍困七天。

（11）婁敬：漢高祖賜姓劉，號為奉春君。主張與匈奴和親。

（12）必循故事：按照先例。循，遵守，依照，沿襲。故事，以前的行事製度，例行的事。

（13）宗女；皇帝同宗的女兒。

（14）多少是好：豈不是好?

（15）毛延壽：晉葛洪《西京雜記》載，毛延壽是漢代杜陵(今陝西西安市東南)人，善於畫像寫真。漢元帝後宮宮女很多，不得常見，便使畫工畫像，按圖召幸。後宮宮女為了使元帝召幸，都賄賂畫工，獨昭君不肯，不得召見。後匈奴求美人為閼氏，元帝按圖把昭君賜匈奴，召見討發現昭君美貌為後宮第一。元帝反悔不得，誅殺毛延壽等畫工。後世由此衍成韻故事多歸咎毛廷壽一人。

（16）雕心雁爪：比喻心狠手辣。

（17）中大夫：漢代官名，掌管禮儀，後改為光祿大夫。毛延壽的官職，純屬虛構。

（18）一味諂諛：盡是奉迎拍馬。一味，盡是。

（19）“隻是教皇帝少見儒臣”二句：唐代宦官仇士良對他的同黨說過這樣的話。見《新唐書·宦者列傳》。呢，親熱。

（20）嗣傳十葉繼炎劉：炎劉，指漢朝。漢朝皇帝姓劉。十葉，第十代，從漢高帝劉邦到漢元帝劉奭，實際是第七代，十葉，是據約數而言。

（21）“俺高祖皇帝”四句：是概括介紹開國皇帝劉邦的事跡。射邦出身低微，、在沛縣的豐邑(今江蘇省銅山縣西北)起兵，最後消滅秦國，擊敗項羽，統一中國，建立了劉漢王朝。

（22）晏然：安然，天下太平。

（23）晏駕：皇帝死亡的代語。不說皇帝死，而說富車晚出，是一種諱辭。

（24）“田舍翁多收十斛麥”兩句：這裏借用的是唐代許敬宗對唐高宗說的話。高宗想立武昭儀(武則天)為皇後，但又有所顧慮，許敬宗梗說：“田舍翁多收十斛麥，尚欲易婦，況天子富有四海，欲立後，何豫諸人事，而妄生異議乎?”

（25）合無：何不。

（26）駕：雜劇扮演帝王角色名稱。

（27）齎領：帶領。詔書一通：一道聖旨。

（28）圖形一軸：畫像一幅。

（29）臨幸；皇帝親臨。古稱皇帝車駕所至為“幸”。

（30）區處：安排。這裏意謂會得到獎賞。

（31）室女：沒有出嫁的女子。宮娃：宮女。

（32）避不的：免不了。

（33）合：應該，應當。

《漢宮秋》全名《破幽夢孤雁漢宮秋》，為元朝四大悲劇之一，主角是漢元帝。作品借“昭君出塞”這一曆史題材，環繞著漢元帝、王昭君的形象，在漢元帝對文武大臣的譴責和自我歎息來剖析這次事件。漢元帝作為一國之主，連自己的妃子也保護不了，以致演成一幕生離死別的悲劇。劇中揭示了作者對曆史、對人生的體悟，在戲劇衝突中，抒發人們無法主宰命運，隻是能任由播弄的悲哀。全劇一共四折加一個“楔子”。主要劇情是：漢元帝因後宮寂寞，聽從毛延壽建議，讓他到民間選美。王昭君美貌異常，但因不肯賄賂毛延壽，被他在美人圖上點上破綻，因此入宮後獨處冷宮。漢元帝深夜偶然聽到昭君彈琵琶，愛其美色，將她封為明妃，又要將毛延壽斬首。毛延壽逃至匈奴，將昭君畫像獻給呼韓邪單於，讓他向漢王索要昭君為妻。元帝舍不得昭君和番，但滿朝文武怯懦自私，無力抵擋匈奴大軍入侵，昭君為免刀兵之災自願前往，元帝忍痛送行。單於得到昭君後大喜，率兵北去，昭君不舍故國，在漢番交界的黑龍江裏投水而死。單於為避免漢朝尋事，將毛延壽送還漢朝處治。漢元帝夜間夢見昭君而驚醒，又聽到孤雁哀鳴，傷痛不已，後將毛延壽斬首以祭奠昭君。

“楔子”是《漢宮秋》的開場戲，劇中的三個重要人物：番王呼韓耶單於、毛延壽和漢元帝，在這出短短的序幕戲中出場亮相。作者別出心裁地把漢元帝作為全劇的主人公，並把發生這場愛情悲劇的根源，也歸結到他的身上。漢元帝一出場，就自誇“聯繼位以來，四海宴然，八方寧靜”，心中隻為“後宮寂寞”而發愁。在漢元帝的出場詩和獨白中表現了他安於尊榮、追求**佚的腐朽思想。於是“百般巧詐，一味阿諛”的中大夫毛延壽才能投其所好，以奸邀寵，提出大選美女宮娃的奸計，正中他下懷。也正是由於此，才直接導致了後來昭君出塞、國家受辱的悲劇。而毛延壽的出場，作者則運用了具有漫畫色彩的個性化語言。他一上場、即表白自己“為人雕心雁爪，做事欺大壓小，全憑諂諛奸貪，一生受用不了。”這樣就將一個巧詐諂諛，善於投機取巧的佞臣形象表現得活靈活現。

在短短的一幕開場“楔子”中，劇中幾個重要人物的音容笑貌、性格個性，已經被刻畫得栩栩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