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曲名篇

《趙氏孤兒》第五折

紀君祥

(外扮魏絳,領張千上,雲)小官乃晉國上卿魏絳是也。方今悼公在位,有屠岸賈專權,將趙盾滿門良賤盡皆殺絕。誰想趙朔門下有個程嬰,掩藏了趙氏孤兒,今經二十年光景。改名程勃。今早奏知主公,要擒拿屠岸賈,雪父之仇。奉主公的命,道屠岸賈兵權太重,誠恐一時激變,著程勃暗暗的自行捉獲。仍將他闔門良賤,齠齔①不留;成功之後,另加封賞。小官不敢輕泄,須親對程勃傳命去來。(詩雲)忠臣受屠戮,沉冤二十年;今朝取奸賊,方知冤報冤。(下)(正末*馬②仗劍上,雲)某,程勃,今早奏知主公,擒拿屠岸賈,報父祖之仇。這老賊是好無禮也嗬。(唱)

【正宮端正好】也不索列兵卒,排軍將,動著些闊劍長槍;我今日報仇舍命誅奸黨,總是他命盡也合身喪。

【滾繡球】隻在這鬧街坊,弄一場。我和他決無輕放,恰便似虎撲綿羊。我可也不索慌,不索忙,早把手腳兒十分打當③,看那廝怎做提防。我將這二十年積下冤仇報,三百口亡來性命償,我便死也何妨。

(雲)我隻在這鬧市中等候著,那老賊敢待④來也。(屠岸賈領卒子上,雲)今日在元帥府回還私宅中去。令人,擺開頭踏⑤,慢慢的行者。(正末雲)兀的不是那老賊來了也。(唱)

【倘秀才】你看那雄赳赳頭踏數行,鬧攘攘跟隨的在兩廂。你看他腆著胸脯,裝些兒勢況。我這裏驟馬如流水,掣劍似秋霜,向前來賭當⑥。

(屠岸賈雲)屠成,你來做甚麽?(正末雲)兀那老賊,我不是屠成,則我是趙氏孤兒。二十年前你將俺三百口滿門良賤,誅盡殺絕。我今日擒拿你個老匹夫,報俺家的冤仇也。(屠岸賈雲)誰這般道來?(正末雲)是程嬰道來。(屠岸賈雲)這孩子手腳來的,不中,我隻是走的幹淨⑦。(正末雲)你這賊,走那裏去?(唱)

【笑和尚】我我我盡威風八麵揚,你你你怎掙*⑧怎攔擋?早早早唬的他魂魄**,休休休再口強。是是是不商量,來來來可疋塔⑨的提離了鞍鞽上。

(正末做拿住科,程嬰慌上,雲)則怕小主人有失,我隨後接應去。謝天地,小主人拿住屠岸賈了也。(正末雲)令人,將這匹夫執縛定了,見主公去來。(同下)(魏絳同張千上,雲)小官魏絳的便是。今有程勃擒拿屠岸賈去了。令人,門首覷者,若來時,報複某知道。(正末同程嬰拿屠岸賈上,正末雲)父親,俺和你同見主公去來。(見科,雲)老宰輔,可憐俺家三百口沉冤,今日拿住了屠岸賈也。(魏絳雲)拿將過來。兀那屠岸賈,你這損害忠良的奸賊,今被程勃拿來,有何理說。(屠岸賈雲)我成則為王,敗則為虜。事已至此,惟求早死而已。(正末雲)老宰輔與程勃做主咱!(魏絳雲)屠岸賈,你今日要早死,我偏要你慢死。令人,與我將這賊釘上木驢⑩,細細的剮上三千刀,皮肉都盡,方才斷首開膛,休著他死的早了。(正末唱)

【脫布衫】將那廝釘上木驢推上雲陽,休便要斷首開膛;直剁的他做一堝兒肉醬,也消不得俺滿懷惆悵。

(程嬰雲)小主人,你今日報了冤仇,複了本姓,則可憐老漢一家兒皆無所靠也!(正末唱)

【小梁州】誰肯舍了親兒把別姓藏?似你這恩德難忘。我待請個丹青妙手不尋常,傅著你真容相,侍奉在俺家堂。

(程嬰雲)我有什麽恩德在那裏,勞小主人這等費心?(正末唱)

【幺篇】你則那三年乳哺曾無曠(11),可不勝懷擔十月時光;幸今朝出萬死身無恙,便日夕裏焚香供養,也報不的你養爺娘。

(魏絳雲)程嬰、程勃,你兩個望闕跪者,聽主公的命。(詞雲)則為屠岸賈損害忠良,百般地撓亂朝綱;將趙盾滿門良賤,都一朝無罪遭殃。那其間頗多仗義,豈真謂天道微茫;幸孤兒能償積怨,把奸臣身首分張。可複姓賜名趙武,襲父祖列爵卿行。韓厥後仍為上將,給程嬰十頃田莊。老公孫立碑造墓,彌明輩概與褒揚。普國內從今更始,同瞻仰主德無疆。(程嬰、正末謝恩科,正末唱)

【黃鍾尾】謝君恩普國多沾降,把奸賊全家盡滅亡。賜孤兒改名望,襲父祖拜卿相;忠義士各褒獎,是軍官還職掌,是窮民與收養;已死喪給封葬,現生存受爵賞。這恩臨似天廣,端為誰敢虛讓。誓捐生在戰場,著鄰邦並歸向。落的個史冊上標名,留與後人講。

題目公孫杵臼恥勘問

正名趙氏孤兒大報仇

①齠齔:齠齔均指兒童換牙,引申為童年,兒童。

②*馬:拉著馬。

③打當:準備。

④敢待:大概,可能。

⑤頭踏:古代官員出行時,走在前麵的儀仗。

⑥賭當:阻攔。

⑦幹淨:利索。

⑧掙*:掙紮。

⑨可疋塔:形容動作快,突然。

⑩木驢:為裝有輪軸的木架,封建時代行剮刑前,載犯人遊街示眾。

(11)無曠:沒有間歇。

在《趙氏孤兒》最後一折中,程勃(趙氏孤兒)將屠岸賈所犯下的罪孽稟奏國君,上卿魏絳奉晉悼公之命,幫助程勃暗中捉拿屠賊。程勃精神抖擻,特地選擇在鬧市,準備當眾捉弄屠岸賈。這時,屠氏老賊過來,程勃見而唱道:“你看那雄赳赳頭踏數行,鬧攘攘跟隨的在兩廂;你看他腆著胸脯,裝些兒勢況。我這裏驟馬如流水,掣劍似秋霜,向前來堵擋!”(〔倘秀才〕)你看那屠賊正氣宇軒昂地擺開儀仗,一路上挺胸突肚傲慢囂張。前四句,作者飽蘸筆墨、大事勾勒,使人物“雄赳赳”、“鬧攘攘”的情狀躍然紙上;同時,又濃墨重彩、工筆細描,,使屠賊挺胸、裝腔作勢的意態生動鮮活。作者維妙維肖地再現了屠岸賈奸雄得意,恣肆狂妄的本性和醜態,而這又是程勃在特定情境中的主觀反映,字裏行間流露出程勃帶有指責、鄙薄、憤恨的意緒情態。而後麵三句,作者通過誇張式的比喻和流水式的對偶,聲威煊赫地表現了程勃奮勇拚殺的英姿和穩操勝券的豪情,節奏急劇、旋律明快,烘托出了敵對雙方火力迸發、激戰一觸即發的緊張場景,使觀眾不期而然地置身於戲劇矛盾之中,好似切身感受到濃鬱激烈的緊張氣氛。

當屠岸賈知道:自己費盡心機搜捕殺害的趙氏孤兒,到頭來正是他收養教導並引以自豪的身邊驕子;自己寄予重望、倚以謀反的身邊驕子,卻原來正是他斷首亡身、萬業俱灰的鐵麵“鍾馗”,於是他在【笑和尚】中的唱到:“我我我盡威風八麵揚,你你你怎掙怎攔擋?早早早唬的他魂魄**,休休休再口強。是是是不商量,來來來可疋塔的提離了鞍鞽上。”開頭一連串的重複,盡顯出屠賊訝異、驚慌又手足無措的神態。

程勃成功捕獲了元凶奸佞屠岸賈,然後通過魏絳宣布“將這賊釘上木驢,細細的剮上三千刀,皮肉都盡,方才斷首開膛”的晉悼公的判決,明正公允,大快人心,至此,戲劇矛盾完全解決,劇作戛然而止,顯得幹淨利落,精悍有力。然而整部戲劇藝術的魅力,卻使人們唏噓感喟、回味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