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呂〕普天樂
崔張十六事(之五)
封書退賊①
關漢卿
不念法華經，不理梁皇懺②。賊人③來至，情理何堪！法聰待向前，便把賊來探。險把佳人遭坑陷，消不得小書生一紙書緘。杜將軍風威勇敢，張秀才能書妙染，孫飛虎好是羞慚。
①：這一曲寫“寺警”，相當於王實甫《西廂記》第二本第一折及楔子。蒲關守橋叛將孫飛虎以五千之眾圍困普救寺，強索崔鶯鶯做壓寨夫人。危難中全寺僧俗一籌莫展。崔鶯鶯提出不揀何人，隻要能殺退賊兵者，“情願與英雄結婚姻”。老夫人出於無奈，隻得讚同。張生為救鶯鶯和眾僧俗，修書請來其好友白馬將軍解圍。
②法華經：佛教主要經典之一，全稱《妙法蓮華經》，經中宣揚三乘歸一之旨，自以其法微妙，如蓮花居塵不染，故名。 梁皇懺：佛教禱禮經名，《慈悲道場懺法傳》的簡稱，又稱《梁王懺》、《梁武懺》。相傳梁武帝為懺悔郤後往業，命法徒撰集經文，成十卷。事見《梁皇懺序》。
③賊人：指孫飛虎極其所率亂兵。
這首曲子分為兩部分，前一部分著重描述法聰，（即王實甫《西廂記》中的惠明和尚)。曲子開門見山，開頭“不念法華經，不理梁皇懺”，寫法聰是一位不念經、不禮懺的魯莽和尚。他不受佛門的清規戒律，但卻是一位見義勇為、勇敢正義的和尚。法聰這一形象與眾僧大相徑庭，給人留下深刻印象，其中也包含了作者的讚譽之情。“賊人來至，情理何堪”，寫法聰對孫飛虎兵圍普救寺的憤慨。孫飛虎率領五千兵馬圍住普救寺，聲稱三日之內不交出鶯鶯，就將寺院焚毀，一幹人等格殺勿論。“情理何堪”四個字，充分表現出法聰嫉惡如仇、義憤填膺的剛直性格。“法聰待向前，便把賊來探”，寫他為了解救全寺僧俗擺脫險境，自告奮勇突出賊兵的重圍，向外求援。
曲子後一部分塑造了張生的形象。“險把佳人遭坑陷，消不得小書生一紙書緘”，為了不讓鶯鶯落入賊人手中，張生給白馬將軍杜確寫信求援。“險”字表現了兵圍寺院的嚴峻、險惡的形式，千鈞一發，刻不容緩。“消不得”表現了張生的鎮定自若、臨危不懼的果敢，“小書生”、“一紙書緘”，可以看出是對孫飛虎賊兵的蔑視，也從側麵表現了杜確將軍的神勇。如果按照事件發生的順序，應該是張生修書在前，法聰下書在後，這裏將順序顛倒是為了突出張生修書在“白馬解圍”中的關鍵作用。
最後三句“杜將軍風威勇敢，張秀才能書妙染，孫飛虎好是羞慚”，總結了三個人物在這場事件中的表現，言簡意賅，褒貶分明。
這首曲子讚頌了法聰於危難之中送信的大義之舉，張生封書退賊的大智之勇和白馬將軍勇退賊兵的威猛之態，倒敘手法用得恰到好處，人物個性鮮明。
虛意謝誠
關漢卿
東閣玳筵①開，不強如西廂和月等。紅娘來請：萬福②先生。“請”字兒未出聲，“去”字兒連忙應。下功夫將額顱十分掙，酸溜溜螫得牙疼。茶飯未成，陳倉老米，滿甕蔓菁。
①東閣：漢武帝時丞相公孫弘延攬賢士、款待賓客的地方。玳筵：形容筵席的豐盛、豪華。
②萬福：宋元時婦女相見的禮貌用語。
“白馬解圍”後，老夫人設宴酬謝張生，但這是一種以虛意對誌誠的酬謝。在這次宴請中，老夫人演出了“賴婚”的醜劇。這首曲子著筆於張生赴宴前後的不同心情，相當於王實甫《西廂記》第二本第二折。
曲子開頭“東閣玳筵開”，以誇張的手法點明老夫人設宴款待酬謝張生，表現了宴會的豐盛、奢華，側麵表現了鶯鶯殷實富貴的家境，暗示了崔張兩人的愛情來自家庭方麵的阻力。緊接著“不強如西廂和月等”，與“月下聯吟”時的情景作對照，表明張生緊張的心情。紅娘奉老夫人之命請張生赴宴，而“請字兒未出聲，去字兒連忙應”，鮮活地刻畫出張生急不可耐的心情。張生以為，老夫人已經許下了隻要殺退賊兵，便可締結婚姻的諾言，而如今寺警解除，二人的好事也就將近了，所以一見紅娘來請，使連忙應聲去。作者對人物心態的揣摩、對細節的描繪簡直是出神入化。
曲子接下來寫張生赴宴前的修飾打扮，“下功夫將額顱十分掙”，雖然隻寫了張生在額角上擦拭、修飾的一個動作，但是“下功夫”三個字卻把他赴約前的心理狀態刻畫得淋漓盡致，十分傳神地表現了張生的興奮與重視。“酸溜溜螫得牙疼”則是寫紅娘對張生這番裝束打扮的印象、評價：一副窮酸秀才的模樣，看了讓人“螫得牙疼”。這兩句從正麵和側麵兩個方麵刻畫了張生會見戀人前的心境和動作，十分精采、貼切。
最後三句是寫宴會上的情況。“茶飯未成，陳倉老米，滿甕蔓菁”，用誇張的手法，說張生茶飯沒進，見到的盡是陳倉老米，滿甕蔓菁。原本張生滿懷與鶯鶯結親的美好幻想，興衝衝地前去赴宴，怎麽會想到是結為兄妹，這如同晴天霹靂，使他的一切美好憧憬化為泡影。他滿懷一腔憤怒，毅然稱醉告退。這裏所謂的茶飯、老米、蔓菁，其實是張生情感的外化，映襯了他此時此刻失望的心境。
這首曲子描述了張生赴宴前後不同的心態，張生赴宴之前是何等喜悅、興奮，看到的是“東閣玳筵開”；而赴宴之後，又是何等掃興、失望，滿桌酒菜竟至變成了令人生厭的“陳倉老米，滿甕蔓菁”！如此強烈鮮明的對比，揭露了老夫人的虛偽，點明了崔張二人愛情悲劇的罪魁禍首，譴責她的言而無信與虛偽。作者以口語入曲，化俗為雅，體現了元曲的本色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