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燼劄記

第103章 6

我倒在地上,視線漸漸模糊。玻璃罐裏的侍者們似乎在看著我,他們的眼睛裏充滿了憐憫和悲哀。

懷表從我的手裏滑落,表蓋徹底碎了,指針終於不再卡住,開始瘋狂地倒轉。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我看到男人的書掉在了地上,書頁散開,上麵寫著我的結局。

“73號侍者,因試圖反抗,被製成標本,編號73”。

可我不後悔。

至少我見過裏奧的溫柔,見過艾米麗的掙紮,見過謝必安的猶豫。

至少我知道,他們不是冰冷的代碼,不是提線的木偶。他們有血有肉,有愛有恨,值得被記住。

懷表的滴答聲最終停了下來。

黑暗吞噬我的瞬間,我仿佛聽到了71號和72號的笑聲,聽到了求生者們逃出莊園的歡呼,聽到了監管者們卸下偽裝的歎息。

或許,這就是我的劇本。

作為一個NPC,一個注定要消失的侍者,用我的存在,證明他們曾經真實地活過。

莊園的霧還在彌漫,遊戲還在繼續。

隻是從那以後,新來的侍者們偶爾會在休息室的角落裏,發現一塊破碎的懷表,表蓋的裂縫裏,似乎藏著無數個靈魂的低語。

他們不知道這表是誰的,隻知道每當霧濃的時候,懷表就會發出微弱的滴答聲,像在說:

“別放棄,有人記得你們。”

我以為自己會像72號那樣,成為玻璃罐裏的標本。

但意識回籠時,我正躺在月亮河公園的旋轉木馬上。

鏽跡斑斑的木馬隨著機械的吱呀聲緩緩轉動,霧從木板的縫隙裏鑽進來,帶著遊樂園特有的、甜膩的腐朽氣息。

虎口的擦傷已經愈合,隻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像從未流過血。

燕尾服口袋裏空****的,懷表不見了。

“醒了?”

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我轉頭,看到紅蝶坐在相鄰的木馬上,她已經卸下了那副猙獰的妝容,露出一張清秀的臉,隻是眼角的淚痕依然清晰。

“你……”我愣住了。監管者怎麽會主動和我說話?

“主人讓我來‘清理’你。”她的聲音很輕,像飄落的櫻花,“但我不想。”

她抬手,指尖劃過木馬的扶手,那裏刻著一行模糊的字,像是小孩子的塗鴉。“這裏以前不是這樣的。”紅蝶望著霧深處,“有孩子的笑聲,有棉花糖的味道,有……我丈夫送我的發簪。”

我想起遊戲裏的設定,她的丈夫是個畫師,最終背叛了她。

“劇本裏的故事,是真的嗎?”我問。

紅蝶笑了笑,那笑容裏藏著化不開的悲哀:“真假重要嗎?在這裏,我們每天都在重複最痛苦的記憶,像被詛咒的陀螺。”

旋轉木馬突然停了。機械的吱呀聲戛然而止,周圍靜得可怕,隻有心跳聲在耳邊回響。

“他來了。”紅蝶站起身,重新戴上那副猙獰的麵具,“記住,別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的記憶。”

她的身影消失在霧裏。我剛想追上去,就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是伊萊。他站在旋轉木馬的出口,手裏握著那塊能開通道的石頭,烏鴉停在他的肩膀上,黑曜石般的眼睛盯著我。

“跟我來。”他說。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伊萊帶著我穿過迷宮般的帳篷,來到馬戲團的後台。這裏堆滿了破舊的戲服和道具,角落裏有個不起眼的木箱,上麵落滿了灰塵。

“打開它。”伊萊說。

我掀開箱蓋,裏麵赫然是那隻破碎的懷表。表蓋的裂縫比之前更大了,但指針不再倒轉,而是穩穩地指向三點零四分。

“這是……”

“71號的懷表,也是你的懷表。”伊萊的烏鴉突然開口,聲音沙啞,“莊園裏的每個人,都有一塊這樣的表,隻是我們忘了。”

烏鴉撲棱棱地飛起來,落在懷表上:“表蓋的裂縫,是我們被撕碎的記憶。

指針卡住的時間,是我們最想回到的瞬間。

71號想回到和弟弟剛進莊園的那天,72號想回到弟弟還活著的時候,而你……”

它歪著頭看我:“你的表,裂縫裏映著的是‘外麵’。”

外麵?我猛地想起穿越前的生活。

畫室裏的陽光,媽媽做的草莓蛋糕,朋友在電話裏的笑聲。那些被我漸漸遺忘的細節,此刻清晰得像就在眼前。

“我能回去?”我的聲音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