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1
我第一次見到她時,正蜷縮在拆遷區的瓦礫堆裏。
早春的雨混著鐵鏽味砸在身上,我舔了舔凍得發僵的爪子,聽見高跟鞋踩過水窪的聲音。
“小東西,你在這裏多久了?”她蹲下來,米色風衣的下擺掃過我的尾巴。
我本想亮出爪子,那些穿西裝的男人總愛用皮鞋碾我的尾巴。
但她掌心的溫度透過濕透的皮毛滲進來時,我突然收了爪尖。
她把我裹進羊絨圍巾裏。
公交車顛簸著穿過城市,我從圍巾縫隙裏看她的側臉,睫毛上沾著雨珠,像掛著碎鑽。
她叫林晚,住七樓,陽台種著薄荷和多肉,冰箱裏永遠有三盒鮮牛奶。
“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啦。”她把我放在飄窗上,遞來一個青花碗,裏麵盛著金槍魚罐頭。
陽光透過紗窗,在她手背上投下格子狀的光斑,我跳上去踩了踩,她笑著撓我的下巴:“你就叫年糕吧,像你一樣白乎乎的。”
接下來的日子像浸在牛奶裏。
早上七點,她會把貓糧拌進蛋黃,用勺子碾成泥;下午三點,她會坐在地毯上改圖紙,我趴在她的鍵盤上打盹,偶爾踩出幾個亂碼,她從不生氣,隻是把我抱到腿上,聞起來有鬆節油和柑橘的味道。
有次我半夜打翻了她的畫架,丙烯顏料在地板上洇出一片藍紫色的雲。
她清理到淩晨三點,晨光爬上窗台時,她突然把臉埋進我的絨毛裏:“年糕,隻有你不會離開我,對不對?”
我舔了舔她的眼淚,有點鹹。
那時我還不懂,人類的眼淚從來都不是無緣無故掉下來的。
秋天來的時候,林晚開始晚歸。
她的風衣上沾著陌生的煙草味,回來就把自己關進畫室,畫布上第一次出現了男人的背影。
穿灰色大衣,站在地鐵站的廣告牌下。
“這是陳默,以後可能會經常來。”她摸著我的頭說這話時,聲音像被砂紙磨過。
男人第一次上門那天,帶了袋進口貓糧,卻在我蹭他褲腿時猛地後退:“貓身上有細菌吧?”
林晚的手僵了一下,把我抱得更緊了:“年糕很幹淨。”
那天的晚飯氣氛很奇怪。
男人滔滔不絕地講著股市和應酬,林晚的筷子在碗裏戳著米飯,碗沿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表情。
我跳上餐桌,故意把爪子伸進男人的茶杯,他勃然變色的瞬間,林晚突然笑了,像冰麵裂開一道縫。
後來他來得越來越勤,每次都要把我的貓砂盆挪到陽台,說“味道太大”。
有次他喝醉了,一腳踢翻了我的食盆,金槍魚罐頭在地板上滾出很遠。我弓起背發出警告聲,他抄起掃帚就要打過來。
林晚撲過來抱住了我,後背結結實實地挨了一下。
“你瘋了?為了隻畜生……”
“他是我家人。”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我從未聽過的堅硬。
男人摔門而去的巨響裏,我舔著她胳膊上的紅印,發現她的眼淚掉進我的毛裏,比上次更鹹了。
那晚她沒開畫室的燈,抱著我坐在飄窗上。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截快要燃盡的蠟燭。“年糕,”她輕聲說,“如果我走了,你要學會自己開門,樓下張阿姨會喂你的。”
我蹭了蹭她的下巴,不懂“走了”是什麽意思。
我隻知道,陽台的薄荷開始枯萎,她給我梳毛的次數越來越少,畫架上的背影被塗成了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