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燼劄記

第119章 番外

蕭徹瘋了的第三年,有人在冷宮的角落裏發現了一箱舊衣。

箱子上了三道鎖,積著厚厚的灰,像是被遺忘了許多年。侍衛撬開鎖時,一股淡淡的檀香撲麵而來。

那是謝臨舟慣用的熏香,混著北境的風沙味,在潮濕的空氣裏慢慢散開。

箱子裏疊著兩件一模一樣的錦袍,都是月白色,領口繡著暗紋的鷹。

一件嶄新如初,針腳細密,顯然沒穿過幾次;另一件卻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心口的位置有個破洞,邊緣還殘留著暗紅的痕跡,像極了血跡。

“這不是……”老太監突然紅了眼眶,“這是當年太子和謝小將軍常穿的袍子啊。”

瘋癲的蕭徹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頭發散亂,龍袍被撕得破爛。

他看見那兩件錦袍,突然安靜下來,像個迷路的孩子,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在發白的那件上輕輕摩挲。

“臨舟……”他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你的手總愛凍裂,我讓繡娘在袖口加了層絨……你怎麽不穿了?”

沒人敢回答。

當年太子被廢,謝臨舟被派去北境,臨行前夜,太子曾在宮門口等了整夜,手裏就捧著這件加絨的錦袍,最後卻隻等到謝臨舟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裏。

蕭徹抱起那件帶血的袍子,把臉埋進去,像在嗅什麽珍貴的氣息。

“我錯了……”他開始哭,眼淚打濕了破舊的衣料,“我不該信李丞相的話,不該讓你去送那杯毒酒……我以為你會懂的,臨舟,我以為你會等我……”

老太監別過臉,不忍再看。他想起三年前雁門關傳來捷報那天,皇帝在禦書房枯坐了整夜,手裏攥著一封靖安軍送來的信,信紙被淚水泡得發皺。

上麵隻有一句話:“謝臨舟此生,不負大晏,不負蕭徹。”

那時他們才知道,靖安統領留的最後一封血書裏,藏著個秘密。

當年毒酒被換後,太子蕭徹曾偷偷去民間見過“謝臨舟”,給了他一塊刻著“徹”字的玉佩,讓他務必活下去。

“同袍……”蕭徹把兩件袍子抱在懷裏,像抱著兩個失而複得的珍寶,“我們說好要做同袍的……”

冷宮的風穿過窗欞,卷起地上的灰塵,落在兩件錦袍上。

發白的那件突然輕輕動了動,像是有人在裏麵歎了口氣;嶄新的那件袖口微微顫動,像隻等待被牽的手。

老太監揉了揉眼睛,仿佛看見兩個少年從時光裏走出來。

一個穿著發白的錦袍,眉骨下帶著淺淺的疤,正彎腰替另一個整理衣襟;另一個穿著嶄新的月白袍,指尖劃過對方的刀疤,笑著說:“等打贏了仗,我請你去喝城南的梨花酒。”

瘋癲的蕭徹突然笑了,抱著袍子在地上躺下,像個孩子似的蜷縮起來。“好啊……”他輕聲說,“我等你。”

那天傍晚,侍衛發現皇帝已經沒了氣息,臉上帶著罕見的平靜,懷裏的兩件錦袍被緊緊裹著,心口的破洞處,不知何時落了片幹枯的梨花,像是從很多年前的酒肆裏飄來的。

而雁門關的雪地裏,每年春天都會長出兩株並蒂的梨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