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2
謝臨舟帶著靖安軍的殘部回了京城。
皇帝蕭徹在太和殿召見他,龍椅上的青年鬢邊多了些白發,看見他時,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臨舟,你瘦了。”
謝臨舟跪下時,膝蓋磕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響。他懷裏揣著靖安統領的血書,上麵寫著三年前太子被廢的真相。
不是謀逆,是先帝怕太子功高震主,故意設下的局。而當年送毒酒的“謝臨舟”,其實是靖安統領,他用假死藥換了太子一命。
自己則帶著殘部逃到西境,化名“謝臨舟”,默默守護著這個搖搖欲墜的王朝。
“北境蠻族又來犯了。”蕭徹的聲音很輕,“臨舟,你還願為我出征嗎?”
謝臨舟抬頭,看見龍椅後的屏風上,繡著兩隻展翅的雄鷹,正是當年他和太子一起設計的圖案。
他突然想起靖安統領臨終前的眼神,像極了七歲那年,太子把自己的糖葫蘆分給他一半時的模樣。
“臣,願往。”
出征前夜,謝臨舟在銅鏡前擦拭佩劍。鏡中的自己左眉骨下多了道淺疤,虎口的傷痕泛著紅。
他伸手去碰鏡麵,鏡中的人也同時伸手,指尖在玻璃上重合。
“你想救蕭徹?”鏡中人開口時,聲音裏帶著靖安統領的嘶啞。
“他是太子。”謝臨舟握緊了劍。
“可他已經不是當年的蕭徹了。”鏡中人笑起來,刀疤扭曲成詭異的形狀,“他為了坐穩皇位,默許先帝殺了你的先生;他知道雙生影衛的秘密,卻看著我們互相殘殺。
你以為他召見你,是念舊情?他是怕你和我一樣,擁兵自重。”
謝臨舟的劍哐當落地。他想起先生臨終前緊握的手,想起靖安軍帳中那封未寄出的信,收信人是“謝臨舟”,落款是“徹”。
“你想怎麽辦?”他問鏡中的自己。
“殺了他。”鏡中人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用這把劍,斬斷先帝留下的孽緣。然後你帶著軍隊回北境,守著蕭徹想要的盛世,也算……全了我們和他的情分。”
謝臨舟撿起劍,劍身在燭光中映出他的臉,一半是鎮北將軍的堅毅,一半是靖安統領的狠戾。
他想起三年前冷宮的月光,那時靖安統領握著毒酒,對太子說:“殿下,活下去,總有一天,會有人帶著我們的劍,回來護你。”
而現在,他就是那個“有人”。
北境的戰事比預想的更慘烈。
謝臨舟在雁門關外被蠻族圍困了七天七夜,糧草耗盡時,他站在城樓之上,看著城下密密麻麻的敵軍,突然笑了。
他解下披風,露出裏麵的銀甲。
這是靖安統領的戰甲,心口的位置有個箭孔,是當年為護太子留下的。他從懷中掏出那把刻著“同袍”的匕首,高高舉起。
“大晏的將士們!”他的聲音在風雪中回**,“先帝造雙生影衛,不是讓我們自相殘殺,是讓我們同生共死!”
城下傳來呼應聲,是靖安軍的舊部,他們認出了那把匕首,也認出了他左眉骨下的疤。
“今日,我謝臨舟在此立誓——”他將匕首劃破掌心,血滴在雪地裏,像綻開的紅梅,“與諸位同生共死,護我大晏河山!”
廝殺聲震徹雲霄。謝臨舟衝在最前麵,劍起劍落間。
他看見靖安統領的臉在眼前閃過,看見太子蕭徹七歲時的笑臉,看見先生在燈下為他縫補衣袍的模樣。
蠻族的箭射穿他的肩膀時,他沒覺得疼。直到一支冷箭從背後襲來,穿透他的心口,他才踉蹌著倒下。
倒下的瞬間,他看見城樓上站著一個人,穿著龍袍,是蕭徹。皇帝手裏握著一把弓,箭頭還在滴血。
原來鏡中人說的是真的。
雪落在臉上,冰涼的。謝臨舟的視線漸漸模糊,他看見靖安統領從雪地裏站起來,走到他麵前,伸手拂去他發間的雪花。
“疼嗎?”他問,聲音裏帶著少年時的溫柔。
謝臨舟搖搖頭,想抬手摸摸他的刀疤,卻發現自己的手正穿過他的身體。
“我們贏了。”靖安統領笑起來,刀疤在雪中泛著光,“蕭徹不會有好下場的,秦風已經帶著證據回京城了。”
謝臨舟看著自己的身體在雪地裏變冷,心口的位置,有什麽東西正在碎裂,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想起那枚被碾碎的暖玉,想起“同袍”二字的匕首,想起鏡中兩個重疊的影子。
原來雙生影衛的秘術,從來不是互相吞噬。是當一方死去時,另一方會繼承他的記憶與執念,最後在某個雪夜,一起化作守護家國的魂。
“臨舟。”靖安統領的聲音越來越遠,“別怕,我等你。”
謝臨舟閉上眼睛時,感覺自己的靈魂正飄起來,與另一個靈魂在風雪中相擁。他們一起看著雁門關的城樓,看著秦風帶著軍隊收複失地,看著大晏的旗幟重新插上城牆。
而龍椅上的蕭徹,在那個雪夜突然瘋了,逢人便說看見兩個謝臨舟,一個穿著玄甲,一個披著錦袍,並肩站在宮牆上,笑著對他說:“蕭徹,這盛世,我們替你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