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燼劄記

第235章 5

兒童醫院的"天使顯形"事件後第三天,沈墨的病情突然惡化。

我半夜醒來,如果亡靈也需要睡眠的話。

發現他呼吸急促,額頭滾燙。我嚐試按下緊急呼叫按鈕,但手指穿過了塑料表麵。

"該死!"我咒罵著,集中全部注意力。

寒意從我身上散發出來,房間溫度驟降。

我再次嚐試,這次指尖傳來了按鈕的觸感。我用力按下,警報聲立刻響徹公寓。

救護車來得很快。醫護人員破門而入時,沈墨已經陷入半昏迷狀態。

我跟著他們上了救護車,一路上緊盯著監測儀上跳動的數字,雖然看不懂具體含義,但那不規則的線條和刺耳的警報聲足以說明情況的危急。

"血壓持續下降..." "血氧隻有82了..." "準備插管!"

醫院急診室的燈光刺眼而冰冷。

我被擋在搶救室外,隻能透過玻璃看著醫護人員圍著沈墨忙碌的身影。

各種儀器和管子連接到他身上,那個總是溫和睿智的男人現在看起來如此脆弱。

三小時後,一位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對護士說了什麽。我湊近去聽。

"晚期肺癌全身轉移,多器官衰竭,"醫生疲憊地說,"已經和家屬溝通了,轉入安寧病房。"

家屬?沈墨從未提起過他有家人。

我跟著推床來到位於頂樓的安寧病房,這裏比普通病房安靜得多,布置也更溫馨,像是試圖淡化死亡的冰冷。

當醫護人員都離開後,我飄到沈墨床邊。

他的眼睛閉著,呼吸比之前平穩了些,但臉色灰白得可怕。各種儀器仍然連接在他身上,發出規律的"滴滴"聲。

"沈墨..."我輕聲呼喚,不確定他能否聽見。

出乎意料的是,他的眼睛緩緩睜開了。雖然目光渙散,但他確實轉向了我的方向。

"俞瑾..."他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你還在..."

"我當然在,"我試圖微笑,雖然不確定亡靈的表情能否被準確傳達,"我們說好的,記得嗎?"

沈墨微微點頭,然後突然劇烈咳嗽起來。

我本能地伸手想扶他,卻再次穿過了他的身體。挫敗感如潮水般湧來。

我閉上眼睛,集中全部精力回想在小雨病房裏的感覺,那種強烈的共情和想要幫助的渴望。

一陣刺骨的寒意從我身上散發出來,病房裏的溫度驟降。監測儀發出警報,護士匆忙進來查看,驚訝地發現窗戶上結了一層薄霜。

"奇怪,暖氣壞了嗎?"她嘀咕著調整了 thermostat,然後檢查了沈墨的情況後離開了。

當病房再次安靜下來,我驚訝地發現自己的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接近實體。

我小心翼翼地觸碰沈墨的手背,這一次,我真的感覺到了他皮膚的溫暖和幹燥的質感!

沈墨也感覺到了,他的眼睛微微睜大。"你...碰到了..."他喘息著說。

雖然隻持續了幾秒鍾,但這個突破讓我欣喜若狂。"我做到了!我真的碰到你了!"

我激動得幾乎要哭出來,如果亡靈能流淚的話。

沈墨虛弱地笑了:"進步...很大..."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積聚力量,"俞瑾,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訴你..."

我湊近他,生怕錯過任何一個字。

"最初...我以為研究你...是為了科學..."他斷斷續續地說,"但現在...你是我...最重要的..."

他的話沒能說完,又一陣咳嗽打斷了他。但我不需要聽到最後。

某種溫暖的感覺在我體內擴散,如果靈體也有"體內"這個概念的話。

我知道他想說什麽,因為我也感受到了同樣的情感。這個第一個看見我、研究我、陪伴我的男人,不知何時已經成為了我存在的中心。

"我知道,"我輕聲說,"對我來說也一樣。"

沈墨的眼睛濕潤了。他艱難地抬起手,似乎想觸碰我,但當然,他的手指穿過了我半透明的臉龐。

"總有一天..."他喃喃道,"我們會真正...相觸..."

這句話像是一個承諾,又像是一個預言。我點點頭,握住他的手。

雖然我無法給他真實的觸感,但他似乎能感受到我的存在。

"休息吧,"我說,"我會在這裏。"

沈墨閉上眼睛,呼吸逐漸平穩。我守在床邊,看著窗外的雪花無聲飄落。

………

沈墨在安寧病房住了一周。醫生說他隨時可能離開,但這位固執的心理醫生似乎還有未完成的心願,硬是撐過了聖誕節。

這段時間裏,我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他身邊。

白天,當他精神稍好時,我們會聊天。

主要是他說,我聽。他告訴我他的童年,他在醫學院的日子,他作為心理醫生遇到的種種案例。

有時,他會突然問我:"俞瑾,你還記得你最喜歡吃什麽嗎?"或者"你小時候最害怕什麽?"

這些問題讓我意識到,盡管我已是亡靈,但我生前的記憶和情感依然完整。

我會給他講我五歲時養過的小狗,講高中時暗戀的學長,講大學裏熬夜趕論文的夜晚。

這些回憶讓我的存在變得更加真實,不隻是作為一個靈體,更是作為一個曾經活過、愛過、夢想過的人。

"記憶...就是存在的證明,"一天下午,沈墨這樣說,"隻要還有人記得...我們就未曾真正消失。"

這句話讓我想起了那些我曾幫助過的逝者。

小雨,那位失去兒子的母親,安寧病房的老太太...我是否也成為了他們記憶的一部分?這個想法給了我一種奇特的安慰。

隨著沈墨的狀況越來越差,我的能力卻越來越強。

現在我能讓整個病房的溫度下降好幾度,能讓電燈有規律地閃爍,甚至能讓輕薄的窗簾無風自動。

護士們開始竊竊私語,說這間病房"不太對勁",但沒人敢公開討論。

"你正在...變得更強大,"沈墨喘息著說,"就像...適應了這個角色..."

"什麽角色?"我問。

"連接...生死兩界的...橋梁,"他回答,眼睛亮得出奇,"這就是你的...使命..."

使命。這個詞在我心中回**。

是啊,從最初的困惑孤獨,到現在能幫助他人麵對死亡,我確實找到了存在的意義。

不再是"為什麽是我",而是"這就是我應該做的"。

新年前夜,沈墨突然精神好了許多。他坐起來吃了點東西,甚至要求護士幫他打開窗戶看看外麵的煙花。

我知道這種現象——回光返照。

"俞瑾,"當病房裏隻剩我們兩人時,他輕聲喚我,"時間...快到了。"

我飄到窗邊,看著遠處夜空中綻放的絢麗煙花。"嗯,"我輕聲回應,"我知道。"

"我有個...請求,"他說,"當我...離開的時候...你能唱歌給我聽嗎?就像...你給小雨唱的那樣..."

我轉過身,發現他的眼睛在煙花映照下閃閃發光。"當然,"我承諾道,"我會一直唱到你...安全到達另一邊。"

沈墨微笑著點點頭,然後突然說:"還有...我的書桌抽屜...有一封信...給你。"

"信?"我驚訝地問,"你能...寫給我?"

"特殊的...墨水,"他解釋道,"我研究過...靈體感知...的方法。信紙用...檀香熏過...墨水裏混了...銀粉..."

我這才明白他這段時間偷偷在做什麽。

這個固執的男人,即使在生命的最後階段,也不忘他的"研究"。

隻不過這次不是為了科學,而是為了...告別。

"謝謝你,"我輕聲說,聲音哽咽,"為了...一切。"

沈墨搖搖頭:"應該是我...謝謝你。你讓我...不再恐懼...死亡。"

淩晨三點十七分,沈墨的呼吸開始變得不規則。

監測儀上的線條越來越平緩,警報聲響起,但醫護人員進來查看後,默默地關閉了警報器。他們知道時候到了。

"家屬可以...多陪一會兒,"一位護士輕聲說,然後和其他人一起離開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