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燼劄記

第236章 6

我飄到沈墨床邊,看著他蒼白的麵容。他的眼睛半閉著,呼吸越來越微弱。我伸出手,這次沒有費力就實現了實體化——我的手指真實地觸碰到了他的臉頰。

"沈墨,"我輕聲呼喚,"我在這裏。"

他的眼睛微微睜開,目光找到了我。一絲微笑浮現在他唇邊。"我...看見..."他喘息著說,"你...真美..."

我開始唱歌,那首古老的搖籃曲。隨著歌聲,我的身體開始發光,越來越亮,照亮了整個病房。

沈墨的眼睛一直注視著我,目光中的生命之火漸漸暗淡,但毫無恐懼。

"...睡吧...睡吧...親愛的寶貝..."我唱著,感覺淚水滑落,原來亡靈在極度悲傷時真的能流淚。

沈墨的呼吸越來越慢,最後完全停止了。

但他的眼睛仍然睜著,仿佛在看著某個遙遠的地方。我繼續唱著,看著他的胸口不再起伏,監測儀上的線條變成了一條直線。

就在這時,我看到了,就像當初看到小雨一樣。

一個半透明的身影從沈墨的身體上緩緩坐起。這個身影年輕健康,戴著熟悉的金絲邊眼鏡,臉上是沈墨特有的溫和微笑。

"沈墨!"我驚呼,歌聲戛然而止。

他轉向我,眼中充滿驚奇。"俞瑾...我能...看見一切了..."他的聲音不再虛弱,而是清晰有力。

我伸出手,他也伸出手。這一次,我們的手指真正地、實在地相觸了!

沒有穿透,沒有隔閡,就像兩個活人握手一樣真實!

"我們...碰到了..."沈墨驚訝地看著我們相握的手。

就在這時,一道溫暖的金光從天花板灑下,籠罩了沈墨的靈魂。他抬頭望去,表情變得平和而向往。

"我想...我該走了..."他說,但目光回到我身上,"你會...等我嗎?"

我搖搖頭:"不,我不會等你。"看到他困惑的表情,我微笑著解釋:"因為我會和你一起走...至少送一程。"

沈墨的靈魂體笑了,那是我見過最明亮的笑容。

金光越來越強,他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最後時刻,他湊近我耳邊,雖然我們都不再有真實的耳朵,輕聲說了一句話。

然後,就像小雨當初一樣,沈墨的靈魂被金光牽引著,緩緩上升,穿過天花板消失了。

病房裏突然安靜下來。我的光芒漸漸消退,恢複成平常的靈體狀態。窗外的煙花還在綻放,慶祝新年的到來。

而在這個房間裏,一個生命安靜地結束了,又或者,是開始了另一種形式的存在。

我飄到窗邊,看著雪花無聲地落在窗台上。沈墨最後對我說的話還在耳邊回響:

"無論多久...我們終會再見..."

沈墨的葬禮在一個陰冷的冬日舉行。

我站在遠處,看著為數不多的悼念者。幾位同事,幾個他曾幫助過的患者,沒有家人。

這讓我感到一絲悲傷,但隨即想起他告訴過我,父母早逝,沒有兄弟姐妹。

"但他有我了,"我自言自語,"雖然我已經不算是'人'。"

葬禮結束後,我去了沈墨的公寓。

新租客要下周才搬進來,現在這裏空****的,隻剩下一些基本的家具。

我直接穿過牆壁進入,這個動作曾經讓沈墨驚歎不已。

書桌抽屜裏,正如他所說,有一個檀香木盒。

我打開它,裏麵是一封用銀色墨水書寫的信,信封上工整地寫著:"致俞瑾"。

我小心翼翼地取出信紙。

令我驚訝的是,我竟然能實實在在地拿起它!檀香的氣味和銀粉的特殊組合讓這封信能被靈體感知和觸碰。

沈墨的研究再次讓我驚歎。

展開信紙,他那熟悉的筆跡映入眼簾:

「親愛的俞瑾:

當你讀到這封信時,我已經離開了那個軀體。

請不要悲傷,因為我相信這並非終點!你的存在就是最好的證明。

我想告訴你一些事情,這些在生前說出口可能顯得太過感性。

首先,感謝你出現在我的生命最後階段。

最初,我確實將你視為研究對象,但很快,你成為了我的朋友,我的家人。是的,家人。作為一個孤兒,這個詞對我意義重大。

其次,關於你的能力。這幾個月來,我記錄了你每一次進步,每一次突破。

從最初隻能讓我感到寒意,到能在兒童醫院顯形,你的進化速度令人驚歎。但我認為這並非偶然,宇宙(或隨便你怎麽稱呼那個更高的存在)選擇了你,賦予你這樣的能力,是有原因的。

你是橋梁,俞瑾。連接生死兩界的特殊存在。

那些臨終的人能感知到你,不是因為他們即將死亡,而是因為他們處於兩個世界的交界處。而你,親愛的,是那個指引他們安全過渡的存在。

我猜你現在會問:"為什麽是我?"我曾聽你這樣問過多次。

我的理論是:因為你足夠堅強,能在死後仍然保持完整的人格和記憶;因為你足夠善良,願意用這份能力幫助他人;但最重要的是,因為你足夠特別。

我離開後,希望你能繼續這份使命。

幫助那些恐懼死亡的人,安慰那些被留下的生者。我相信你的能力還會繼續增強,也許有一天,你能自由選擇顯形的時間和對象。

最後,請記住:無論我去往何方,無論以何種形式存在,我都會記得你。而隻要被記得,我們就未曾真正分離。

感謝你承諾送我最後一程。當你讀到這封信時,我已經知道了那個最終的答案,死亡究竟是什麽。

而我唯一的遺憾,是不能親自告訴你。

但我們終會再見。以某種形式,在某個地方。

永遠感激你的, 沈墨」

我讀完信,發現自己的手靈體的手,在顫抖。

沈墨的字跡在最後幾行變得有些潦草,想必是體力不支時的書寫。但這絲毫不減損文字中蘊含的情感。

我將信紙小心地折好,放回檀香木盒中。

然後做了一個決定:我要將這封信帶到車禍現場,我最初蘇醒的地方,也是我活動範圍的圓心。

雪還在下,我穿過城市,盒子緊握在手中。

路上的行人匆匆走過,沒人注意到一個半透明的少女捧著一個小木盒。

很快,我來到了環城西路那個熟悉的路口,我的生命在此結束,卻又以另一種形式開始。

站在馬路中央,我環顧四周。三年過去了,這裏幾乎沒有變化。

同樣的紅綠燈,同樣的護欄,同樣的便利店招牌。唯一不同的是,現在我能看到更多...存在。

是的,自從沈墨離開後,我的視野似乎擴展了。

現在我能看到空氣中漂浮的淡淡光點,某些角落裏有模糊的影子,甚至偶爾能聽到細微的低語,來自其他靈體的聲音。

我跪在雪地上,雖然冰冷的雪片穿過我的膝蓋,但這個動作讓我感到安心。

我打開木盒,取出信紙,然後做了一件奇怪的事:我開始唱歌,那首給小雨和沈墨唱過的搖籃曲。

隨著歌聲,我的身體開始發光,越來越亮。信紙上的銀粉也開始閃爍,與我的光芒相呼應。

然後,令我震驚的事情發生了:信紙從我手中緩緩升起,懸浮在空中,然後化作無數銀色光點,消散在風中。

但這不是消失,我能感覺到,沈墨的信以另一種形式存在了。

就像他說的,隻要被記得,就未曾真正分離。

歌聲停止後,我站起身,看著這個我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遠處,一個模糊的黑影站在路燈下,似乎在觀察我。這讓我想起最初蘇醒時看到的那個黑影。但現在,我不再恐懼。

"沈墨是對的,"我自言自語,"這就是我的使命。"

我轉身向醫院的方向飄去。

那裏還有需要幫助的人,還有恐懼死亡的患者,還有心碎的家屬。

而我,俞瑾,亡靈少女,將成為他們的橋梁,他們的安慰,他們的"守護天使"。

雪依然在下,穿過我半透明的身體,落在地上,無聲無息。

但我知道,自己再也不是那個無人可見的孤獨亡靈了。

因為被記住,就是存在的最好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