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燼劄記

第497章 番外(1)

一九三七年七月二十九日,北平

槍聲像爆豆般在街道上炸響,裴晏拖著一名受傷的學生在硝煙中穿行。

二十三歲的燕京大學助教襯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學生的。

"裴先生...別管我了..."學生在他臂彎裏虛弱地掙紮,"日本人要來了..."

"閉嘴!"裴晏厲聲喝道,聲音卻淹沒在頭頂飛機的轟鳴中。他抬頭看了眼西墜的夕陽,血色浸透了整片天空,與城中升起的黑煙攪在一起。

再轉過兩個街角就是協和醫院,隻要——

一顆子彈從背後穿透了他的胸膛。

裴晏踉蹌著跪倒在地,懷中的學生滾落在一旁。劇痛如潮水般襲來,他低頭看著胸前迅速擴大的血花,某種詭異的平靜突然籠罩了他。

這就是死亡嗎?像黃昏一樣安靜,像教科書裏描述的休克症狀,意識漸漸模糊...

最後一刻,他恍惚看到天空裂開一道縫隙,七顆星星詭異地連成一線,在血色黃昏中閃閃發光。

武德十二年春,長安

嬰兒的啼哭聲在裴府內院響起。接生婆抱著繈褓中的男嬰向裴老爺賀喜:"恭喜大人,是個健康的公子!"

裴鈺顫抖的手指輕撫嬰兒眉心那顆鮮紅的朱砂痣,老淚縱橫:"晏兒...就叫裴晏吧。"

誰也沒注意到,新生兒突然睜開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不屬於嬰兒的清明與驚恐。

武德十九年冬,裴府書房

七歲的裴晏踮腳取下書架最上層的《山海經》,書頁間夾著一片泛黃的紙,上麵是熟悉的鋼筆字跡,是他前世最後那堂課的講義。

紙頁邊緣有幹涸的血跡,像一朵枯萎的花。

"又在看這個?"

裴晏猛地回頭,祖父裴鈺站在門口,雪白的長須微微顫動。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睛直視著他,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秘密。

"祖父..."裴晏下意識將紙片藏到身後。

裴鈺緩步走近,從袖中取出一塊星紋玉佩:"是時候告訴你真相了。"他摩挲著玉佩上的紋路,"天清日晏...當年給你取名時,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孩子。"

窗外飄起細雪,爐火劈啪作響。

老人講述了一個穿越者的故事:1900年義和團事變中穿越的京師大學堂教師,遇見同為穿越者的女道士蘇婉,兩人相愛卻因時空法則不能相守的往事。

"這枚玉佩能感應時空裂縫。"裴鈺將玉佩係在孫兒腰間,"我們這樣的人被稱為'守門人',職責就是防止兩個世界相互侵蝕。"

裴晏握緊玉佩,前世記憶與今生見聞在腦海中激烈碰撞。七歲的孩童,二十三歲的靈魂,此刻終於明白自己為何總在午夜驚醒,為何對著星空莫名流淚。

"為什麽是我?"他聽見自己稚嫩的聲音問出沉重的問題。

裴鈺撫摸他的發頂:"因為星紋選擇了你。"老人指向窗外漸暗的天空,"下一次'七星連珠'時,你需要找到另一位穿越者,完成聯姻儀式。"

"如果找不到呢?"

"那麽兩個世界都會崩潰。"裴鈺咳嗽起來,臉色灰暗,"我已經等不到那天了...晏兒,這是我們的宿命。"

那夜裴晏偷偷溜進祠堂,借著月光凝視祖母蘇婉的畫像。畫中女子一襲白衣,手持銀針,眉間也有一點朱砂痣。

他忽然很想知道,當年祖父是如何鼓起勇氣,向另一個穿越者表露心跡的。

景和三年秋,丞相府

"大人,太醫署遞來的折子。"侍從恭敬地呈上文書。

裴晏放下手中的《夢溪筆談》,展開奏折。

自祖父去世已過去二十五年,他從神童舉子一路做到當朝丞相,表麵是權傾朝野的朝廷重臣,暗地裏卻從未停止研究時空之謎。

折子裏提到一位姓沈的女醫官,用"開腹之術"救活了難產的李夫人。裴晏指尖一顫,墨汁滴在紙上。

開腹手術?

在這個時代?

"備轎,去太醫署。"

沈清正在藥房稱量藥材。

裴晏站在廊下陰影處觀察她,女子約莫二十出頭,眉目如畫,但引人注目的是她處理藥材的手法:精確到分的稱重,係統化的分類,完全是現代醫學的思維模式。

當她用隻有他能聽懂的拉丁文念出一個藥名時,裴晏手中的茶盞墜落在地,摔得粉碎。

沈清驚訝抬頭,四目相對的瞬間,裴晏確信她看到了自己眼中翻湧的驚濤駭浪。

三十年孤獨守望,終於遇見同類。

但他轉身就走,像逃離一場瘟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