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1
盛夏的午後,蟬鳴聒噪得像是要把整條街的柏油路烤化。
“野哥修車鋪”的卷閘門半拉著,門口的梧桐樹蔭下,陸野正翹著二郎腿躺在藤椅上,嘴裏叼著根沒點燃的煙,百無聊賴地刷著手機。
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背心沾了點機油印,露出的胳膊肌肉線條流暢,手腕上還掛著個缺了角的手串,怎麽看都透著股不好惹的痞氣。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刹車聲劃破了燥熱的空氣。
一輛亮得能反光的黑色賓利穩穩停在修車鋪門口,車門打開,先伸下來一隻鋥亮的定製款皮鞋,緊接著,一個穿著高定西裝的男人走了下來。
男人身形挺拔,皮膚白得像是常年不見陽光,五官精致得過分,就是臉色冷得能凍死人。他微微皺著眉,視線掃過修車鋪門口堆積的輪胎和油汙,眉頭皺得更緊了,甚至還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仿佛腳下的地麵有什麽洪水猛獸。
陸野挑了挑眉,把手機揣進兜裏,懶洋洋地坐起身:“哥們兒,走錯地方了?這兒不修豪車,刮了蹭了賠不起。”
沈星辭沒搭理他的調侃,隻是從隨身的公文包裏抽出一份折疊得整整齊齊的文件,遞了過去,聲音清冷,字正腔圓:“陸野先生,你好。我是沈星辭,這是沈家和陸家兩位老人的遺囑,麻煩你看一下。”
陸野狐疑地接過文件,掃了兩眼,越看眉頭皺得越緊。等看到“沈星辭與陸野需共同入住老街巷的‘歸心茶館’,共同經營滿一年,方可繼承經營滿一年,方可繼承各自老人名下的全部遺產”這一條時,他“嗤”地一聲笑了出來,把文件扔回沈星辭懷裏。
“我說你是不是有病?”陸野站起身,一米八五的個子往那兒一站,帶著股壓迫感,“詐騙都騙到爺爺我頭上來了?還遺囑?我奶奶上個月才走,她老人家要是真有這閑心,不如托夢告訴我彩票開獎號碼。”
沈星辭被他扔過來的文件砸了個正著,白皙的臉頰瞬間染上薄怒:“陸先生,請你放尊重些。這份遺囑經過公證處公證,具有法律效力。如果你不配合,我們隻能走法律程序。”
“走唄。”陸野雙手抱臂,痞氣十足地挑眉,“我倒要看看,哪個法院能判我跟個陌生男人同居。再說了,誰知道你是不是想謀奪我奶奶那點撫恤金?”
沈星辭氣得指尖發顫。他長這麽大,什麽時候被人這麽對待過?從小到大,他接觸的都是溫文爾雅的精英人士,哪見過陸野這種渾身是刺的糙漢。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維持最後的體麵:“陸野,這是兩位老人的遺願。你奶奶的遺物裏,應該有一枚刻著‘星’字的玉佩,和我脖子上的這枚剛好是一對。”
他說著,下意識地摸了摸脖頸間的玉佩。
陸野的眼神動了動。
那枚玉佩,他確實見過。奶奶臨終前,把它塞在他手裏,反複叮囑他一定要收好,說這是她這輩子最珍貴的東西。
但他依舊嘴硬:“那又怎樣?說不定是你偷摸仿造的。”
沈星辭徹底沒了耐心。他堂堂沈家繼承人,放下身段來跟一個修車工談遺囑,對方卻油鹽不進。他索性上前一步,伸手去拽陸野的胳膊:“跟我去茶館,這是必須的——”
陸野最討厭別人碰他,下意識地一甩胳膊。
沈星辭本就站在路邊的斜坡上,腳下一滑,驚呼一聲,整個人往後倒去。
“噗通!”
一聲悶響。
沈星辭結結實實地摔進了路邊的泥坑裏。
那泥坑是昨天晚上下雨積的水,混著泥土和不知道哪裏來的落葉,髒得不堪入目。
陸野看著泥坑裏的人,愣住了。
沈星辭的高定西裝徹底毀了,沾滿了黑褐色的泥漿,頭發上還掛著幾片爛葉子,臉上也濺了不少泥點。他僵在泥坑裏,渾身僵硬,眼神空洞地看著天空,仿佛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幾秒鍾後,一聲淒厲的慘叫響徹雲霄。
“啊——!!!”
沈星辭的潔癖犯了。
他看著自己沾滿泥漿的雙手,又低頭看了看被毀得不成樣子的西裝,整個人都在顫抖,眼淚不受控製地湧了上來。
“我的西裝……我的手……髒……好髒……”
他一邊哭,一邊試圖用手去擦臉上的泥點,結果越擦越髒,最後幹脆崩潰地蹲在泥坑裏,哭得像個被搶了糖的孩子。
陸野站在一旁,徹底傻眼了。
他活了二十多年,還是第一次見一個大男人因為摔進泥坑哭成這樣。
周圍路過的行人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還有人拿出手機對著他們拍照。
陸野的臉黑得能滴墨。
他咬牙切齒地走過去,伸手把沈星辭從泥坑裏拽了出來,語氣凶巴巴的,卻又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無奈:“哭什麽哭?不就是摔了一跤嗎?大男人的,丟不丟人?”
沈星辭被他拽起來,依舊抽抽搭搭的,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活脫脫一個泥人。他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瞪著陸野,哽咽道:“你……你賠我的西裝……還有我的手……我要消毒……我要回家洗澡……”
陸野看著他這副樣子,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算是看明白了。
這沈星辭,看著人模人樣的,其實就是個生活不能自理的大少爺。
而他,好像真的要跟這個大少爺,一起住在那個什麽破茶館裏,整整一年。
陸野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沈星辭抓得滿是泥印的手腕,又看了看眼前哭得撕心裂肺的潔癖患者,突然覺得,這一年的日子,怕是要雞飛狗跳,永無寧日了。
他認命地歎了口氣,拽著沈星辭的胳膊往賓利車的方向走:“走了走了,先去茶館,順便給你找個地方洗澡。再哭下去,整條街的人都要看笑話了。”
沈星辭抽噎著,被他拽著往前走,嘴裏還在念念有詞:“我要消毒水……至少要百分之七十五濃度的……還有我的衣服……要幹洗……”
陸野頭也不回,嘴角卻忍不住抽了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