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手洗熊貓短篇集

凶手篇1:三樣凶器

在他麵前有幾樣東西。他脫下衣服,慢慢地坐在床邊,眼神中仿佛有一絲不滿。低頭注目了好一會兒,才將憋著的一口氣吐了出來。隨後搖了搖頭,用手掂量著這幾樣東西,看了幾眼就隨便拋在地上,然後聳了聳肩,一頭紮進了被窩裏。

不遠的桌子上,時鍾滴答作響。在平時,他是聽不到這細微的聲音的。但現在,越是想忘掉一切,進入夢鄉,這聲音就越發清晰。他隨口咒罵了一句,便翻了個身,扭過頭看著地上歪歪扭扭的東西。他忽然冷笑一聲,這笑聲似乎包含了自嘲的意味。他開始環顧這間房子,他沒有開燈,但油蒙蒙的窗簾透進來一些光亮,他就這樣在一片灰亮中看著。

他一開始眯著一隻眼看,然後睜開了另一隻,接著瞪大了眼睛。他扭過頭從房間的一麵看到另一麵,從一把椅子看到一張桌子,從掛在衣架上的一件大衣看到扔在地上的一根香煙。他看得很仔細,最後目光停留在地板上。地板上有一根繩子、一把折刀和一尊佛像。繩子很粗,有些地方已經開裂,縫隙裏甚至硌著碎石。折刀半打開著,上麵鏽跡斑斑,刀身四處都有劃痕。隻有那尊佛像是全新的,還包著報紙。他伸出手去勾佛像,但卻不小心將它碰倒了。

佛像倒在地上,發出一種廉價的撞擊聲,然後滾到了床下。他搖了搖耷拉在床邊的手,然後起身下床,將佛像撥了出來。他蹲在地上,用手使勁拉了拉繩子,繩子上麵的灰泥四處彈落,有些甚至飛濺到他臉上。他忙將繩子扔到一邊,接著想打開那把折刀。但剛彎到一半,就卡住了。他又發出了一聲冷笑,然後也將折刀扔了。最後抱起了那尊佛像,他不知道他買的是什麽佛,那一排的雕塑都長得差不多,或許雕刻者也不知道刻的是什麽。他隻是覺得夠重,也能很舒服的拿在手裏,便就買下了。現在他翻過佛像仔細端詳,隻感到很惡心,他舉起來想要往下砸,但看著已經坑坑窪窪的地板,便又放下了。

他又拿起繩子,繞在佛像的頸部,雙手一拉,仿佛要將佛像扼死。然後舉起那把折刀,在佛像身上不停的亂劃,碎石就如淚珠般從石像上剝離下來。他這才感到略微快意,然後從沙發上隨手拿了一個布袋,將三樣東西裝了進去。他想,從哪來就從哪去吧,反正都是些不值錢的東西,他清楚他要的並不是這些。他站起身來,地板發出吱吱的聲響,沒走兩步就到了門口,那扇門就如那把折刀一樣滿是鏽跡。他推開門,一陣刺目的陽光射了進來。

不知怎地,麵對這陣陽光,他忽然喪失了出門的勇氣。他回頭看著室內逐漸被這種光線充滿,到處飄**的不過是灰塵,而裏麵夾雜著一絲黴味。他本已習慣這種生活,現在卻不停的揮舞左手,想要把這些灰塵撥走。舞弄了一會兒,他又低頭去端詳自己的衣束,在掛滿塵埃的大衣底下的,是一個臃腫的身軀,醜陋而腐敗。他仿佛受了刺激,又毅然的回過頭,快步地向門外走去。

不消幾十步,就來到一個垃圾堆旁。嚴格來說,這裏不是個堆垃圾的地方,而垃圾中也有一些看起來精致的東西。他想也不想就來到一個蛋糕旁,那蛋糕早已腐壞,發出酸臭的氣味,周圍的小黑點不斷飛舞著。他從袋中掏出那把折刀,然後猛然擲了出去,折刀便深深埋入那灘腐壞的奶油中,小黑點們倏地散開,接著又蜂擁上去。

他快步地離開這裏,接著看到有一些熟悉的人向他走來,他知道那是來找他消磨時光的,但他並不想睬他們。於是打了個招呼,說自己還有事。走過去的時候,又聽到他們嘴中的穢語,無非是在嘲笑他。他想,這些人表麵熱情,但背後卻認為他是個笑話。不,他又想,應該是笑話的並不是我,而我現在就要去改變它。

想著想著,走到了一個工地。包圍他的是尖銳的鑽頭聲,還有空氣中刺人的塵埃。有個工人想要遞給他一根煙,還一邊勸說他,讓他別想那件事了,說是總有一天會明白他的苦心。他還是接過了那根煙,但嚴肅地說,那你也別跟我說這回事了。那人裝模作樣的歎了口氣,然後回頭走了。他一把將繩子抽出,然後恨恨地摔在開裂的地上。恥辱!現在他明白這不隻是個笑話,還是一種深深的恥辱。別人可以一笑了之,但留給他的卻是無盡的羞愧。他不想繼續考慮下去,而那根煙也被塞進了地上的裂縫裏。

口袋中還剩下那尊石像,上麵已經滿是傷痕,根本看不出佛的麵目。他走上一座小橋,然後將報紙還有石像都沉進了河裏。他看見水中濺起的漣漪,那石像就仿佛砸在他心上,他又開始想那些惡毒的言語。笑話或者羞恥,就仿佛是那石像的名字,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但他最痛恨的卻是自己,就如環視他屋子那樣,他又環視了這地方的四周。一樣的落魄,一樣的腐朽,他這麽想,然後拍了拍手,走過了這座橋。

回來的時候,袋子裏依然有三樣東西。他這次沒有將它們抖落在地上,而是就像捧著一顆鑽石那樣,將它們一一擺放在桌上。桌子已經被他擦過好幾遍了,似乎可以照出他那興奮的臉。那依然是一根繩子、一把刀子和一尊佛像,但在他心裏,這三樣東西仿佛全然不同了。那是用來在牆上掛圖畫的繩子,摸起來非常光滑,繩子的顏色也令他喜悅,那是靚麗的紅色,在他眼裏這一抹紅色好像是一股血液,瞬間就給屋子注入了全新的生命。那把刀子是新買的,是一件仿製的藝術品。他完全說不出它是什麽來曆,但拿在手中就好像已經置身於一個輝煌的宮殿之中。它必然大有來曆,他這麽想,然後小心翼翼地取下刀鞘。看了一會兒,又移過來一盞台燈,隻見那刀子反射出的光芒冷豔而刺目。他又小心翼翼地收好這把匕首,接著抱過來一個木盒。

這個木盒很精致,上麵甚至還有細密的紋理。他剛觸及盒子,忽然想到了什麽,從褲袋中拿出了他的手機,開始放起一首樂曲。那是巴赫的某首詠歎調,他閉著眼睛聽了一會兒,接著把手機放在桌上,打開了那個木盒。木盒裏是一層細軟的墊層,佛像就端正地躺在中間。他依然不知道這佛的名字,正如他不知道這首詠歎調的名字。但他認為這首詠歎調配上這尊佛像,是再完美不過的了。他慢慢將佛像立了起來,從各個角度仔細觀察它。轉過一圈後,再將佛像輕輕地放了進去。

他緊接著拿起那根繩子,將它繞在自己的脖子上,拉住繩子的兩端,慢慢地勒緊。有些太滑了,他這麽想。但解下來之後仍然非常仔細地將它折好,再握住了那把匕首。在手中拿捏了許久,然後將它藏在大衣襯裏的口袋中。他站了起來,忽然對著空氣說了句你好,接著快速地將匕首取出,拔下刀鞘,一刀刺去。這一刺就好像要和他過去的生活告別,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他有些踉蹌,但隨後皺起了眉頭,心想還是不要刀鞘比較好。於是又把它放進衣服裏,但又覺得刀鋒太尖銳,如果這樣放進去,一有什麽動作會先刺傷自己,於是又拿了出來。他想不出怎麽放才好,於是又套上刀鞘放在桌上了。

最後掀開了那盒子,他微笑著雙手將佛像捧出,佛像的重量恰到好處,他相當滿意,不過更滿意的是佛像的那雙眼睛,那雙眼睛似笑非笑。他將它高舉在頭,佛像仿佛正代替著他俯視眾生。在巴洛克的氛圍中,他不停的發出嗬嗬的傻笑。他放下佛像,又用右手拿起,但佛像又似乎太大了,一隻手不好拿。加上他又擔心會滑落下來,左手自然又托了上去。他想試著往下砸,但怕佛像脫手摔壞了,於是安安穩穩地把它放了回去。看著桌上的這三樣東西,他感到滿意多了。但不經意間那首不知名的曲子放完了,咯噔一聲,這屋子重新恢複了寧靜,也仿佛重新恢複了灰暗的色調和腐敗的氣息。

呸!他唾罵一句,心中猛然又冒出了那兩個詞。這兩個詞猶如鬼影糾纏著他,總在不經意間提醒他自己人生的失敗。笑話!是的,我是一個笑話!我的人生因為他充滿了恥辱感,這令我永遠無法抬起頭來,之前的所有付出都白費了,得到的不過是嘲笑和侮辱!惱怒了一會兒,再低頭看那三樣東西,他的心情更加複雜。難道自己真的要用它們來殺人嗎?但不這樣做又能怎樣?聽說將美麗的事物毀壞才能更顯出她的美麗,那麽用你們認為藝術的方法去毀滅藝術,是否……他無法理清是否會怎樣,但他依然決定那麽做了,因為他被氣壞了,他要證明這些所謂的藝術不過是一堆殘渣。接著他對著這三樣東西各唾了一口,一股腦的將它們掃落在地上,哈哈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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