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手洗熊貓短篇集

偵探篇1:偵探就職

“注意!注意!”從你口中噴出兩個詞,就仿佛兩聲驚雷。但那是對你自己說的,你想讓自己清醒過來。之前就一直處在迷幻的狀態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要知道你馬上就要出席無比重要的會議,怎能在此刻神遊天外?

你再確認了一下自己的行頭,比起風流倜儻——哼,我又不依靠膚淺的外表——更重要的是威懾力,還有一眼就能看出的權威性。無論是專業人士還是外行,都要能從他的眼神中看出一種堅定。但這種堅定又不能太外露——還是要收斂一點的好啊,穩重而不急進,這樣的人才看似可擔大任。

你有一小會兒沉浸在未來壯麗的霸業中,但馬上清醒了過來,門口傳來了喧鬧的歡迎聲。在你看來,那些聲音愚蠢而可笑,但你馬上轉換麵目,熱情的迎了上去,給每個人都是一個擁抱。——那些趨炎附勢的人呢!——你在心中暗暗地唾棄,那些被狂亂而熱烈的空氣所擁擠上來的——不屑、鄙視和仇恨的氣味!但我要把它們深深的吸進去,告訴你們這也是一種養分。

“謝謝各位對我的肯定、讚美和鼓勵!”在眾人的擁簇中,你似乎不用自己的雙腿,就被運到了會場。你自信的推開大門,隻見場內已紛紛立起了——一堆木偶!將來都是由我隨意操控,什麽躊躇滿誌、什麽最高協會、什麽萬眾期冀!不過是一堆笑話、一場遊戲!而我便是這場盛宴的主導,這場盛宴叫什麽名字來著?

你抬頭一看掛在牆上的橫幅,上麵寫著“推理協會會長就職儀式”,你麵前浮現出一張狡黠的臉,冷酷、戲謔,甚至充滿了貪婪的欲望。那臉張開了血盆大口,近的就好像要把你吞噬掉。但你隨後發現那其實是你的臉,你定了定神,將眉頭鎖緊,在轉身之時恰到好處的歎了一口氣。

等這口氣的餘音消散,你才大義凜然地發起言來。說的無非是感謝各位的捧場,以及說明自己經驗不足,還望各位前輩多多指點。你說得充滿誠懇和敬意,正符合你現在的身份。但說著說著語氣就轉變成了威嚴,內容也變成了有關培養新人的計劃,但這也符合你身份的轉變。望著台下那一顆顆青澀的、充滿夢想的眸子,你又開始了神遊,你回憶起自己那時磕磕絆絆的樣子,不禁感到一陣厭煩。於是你說:“重要的是堅持自己的理想,我也是從懵懂無知走來的。要搞好推理的創作,必須懷著一顆誠心,任何以利益為目的、以抄襲為捷徑的做法都是可恥的。不僅不會取得成功,將來必定遺臭萬年……嗬嗬,說實話好了,這種小把戲哪能引起人們的注意?那些璀璨如明珠的作品本就不參雜任何私心,也不會料想著自己能流傳千古。隻有懷著單純的創作理念才能創作出令自己滿意的作品呀!”

——這完全是一場背誦!——你扭曲著表情,將那張臉上陰暗的貪婪轉化成熱切的期待,這之間的差異本就很小,而這拿捏出來的熱情立即感染了台下的人們。他們像要拍斷自己的雙手那樣瘋狂的鼓掌,還有人送來了鮮花。你俯下身聞了聞花香,然後微笑著說了聲謝謝。接著你就開始了第二段更為重要的背誦:“但人生怎能隻管著自己?要我來說,推理協會之所以影響不大,無非是因為過於清高、閉門造車!在年輕時以創造美麗的小說為目的自然無可厚非,但寫多了我感到這隻是一種自娛。看著這世間的紛亂和疾苦,有多少人會有空看一眼我們這空洞的白日夢呢?而那些以此為樂的,又怎知不是為了消遣無聊之日?這樣說來,我們更應該運用自己的力量去幫助人們、去改變這個社會。“

如潮水般的掌聲再次響起,你一瞥對麵的那個人,等著他發言,而他所說的話你早已在心中修改過無數遍了:“會長也是這麽走過來的。從少時純潔但無用的理想,到現如今成熟而輝煌的作為……”你想閉起眼來欣賞自己滴水不漏的修辭和比喻,但你隻是略微垂下了頭,臉上甚至還露出一絲羞愧。你說哪裏哪裏,這一切還需要大家多多幫助,協會是大家的,我隻是起一個帶頭作用。

你知道今天的就職儀式成功了,而這一切不過在你的掌控之中。你又被眾人運回了自己的辦公室,望著眼前的一堆信件,你不自主的發出了悠悠的冷笑,這笑聲自然傳不到外麵,但一直在你的內心中**漾著。你接著一封封打開它們,不過是一些無知少年的讚美,甚至還附上了自己的作品。你知道你應該去選一些好好提拔,但不是在今天。你再次將自己拉回現實中,穿過了好幾個房間,才來到另一個會議室。不過裏頭既沒有橫幅,也沒有禮讚,有的隻是一雙雙迷茫的眼睛。——是的,這些人不過是自己的傀儡,但誰叫他們隻會做這些呢?誰叫他們因為這些就滿足了呢?正因為如此,才需要我這個統帥嘛。

你臉上的表情已經從嚴肅變成了冷酷,這冷酷中更透露出一股令人害怕的煞氣。你完全不讓這些傀儡反應過來,就連珠炮似的吩咐起來,你安排每一個人應當去做什麽,而他們隻有唯唯諾諾的份。你再也遮擋不住得意的笑,你的腹部不停的收縮,想要忍住這嘲笑,但最終你還是大笑了出來:“哈哈哈!你們知道嗎,我終於如願了,今後我就是會長了。當然,這是可以預見的事情。但比當上會長更困難的是守住會長的位子,你們知道……算了,這些也不在你們能考量的範圍之內,你們還是繼續你們的工作吧。總而言之,能夠和大家一起工作,我真的……很開心呢!”你捧著肚皮走了出去,回到自己的房間,還是忍不住一陣大笑,心想這些家夥到底完全無法理解自己的心意,剛才都麵麵相覷呢!

你仰躺在轉椅上,雙手自然的往旁邊一伸,正好碰到一本硬皮的書。你正發閑,便拿了過來。這原來是你的小說,你翻了翻序言才想起這是你的處女作。雖然沒有奪得首獎,但也入圍了決賽。正值新會長上台,出版社也審時度勢地重新出版了你的全集。你覺得這本書似乎帶著某種命運,在今天這樣一個特殊的日子裏被你摸到。於是你開始仔細閱讀起來,但年輕時的青澀在你看來是一場災難,那些華而不實的詭計和刻意為之的推理,在現在看來毫無價值!不過,你也不想深究,隻是望著小說封皮上那行字——推理協會會長全集!推理協會會長全集!……——你念到後來越來越大聲,這八個字比什麽華麗的詭計和精湛的推理更讓你寬慰。畢竟你這麽多年的努力沒有白費呀!

你將這本書好好地放了回去,插在那一排金光奪目的全集當中。——我或許不會再寫下去了吧?——你的臉現在完全變成了狡黠的那張,你想自己再寫下去已經沒意義了,反正也寫不出什麽東西,那些幼稚的想法現在看起來真令人羞赧!不過這世上多的是幼稚的人,正喜歡著呢。你又想就算能博得那些人的歡心,又代表什麽呢?這樣的日子已經過夠了,在一群無業的、流浪的、天真的讀者裏獻上自己嘔心瀝血的作品?——我已經受夠了!現在,更應該的是將自己那些想法更深入的進行下去了,是時候讓更多的人來給我獻上自己嘔心瀝血的作品了。豈止是什麽作品、什麽獎項,我更需要的是……

你這時終於可以無憂無慮的完全營造起夢境來,那些以渴望的麵目仰視著他的少年、那些在心中嫉妒卻不斷恭維的同事、那些暗暗地為自己創作卻見不得光的傀儡……這些人的麵孔環繞著你漸漸地飛舞起來,你這時才意識到自己的能耐有多大,他們對你來說是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

然而有一張麵孔卻從中掙紮出來,由遠及近,驟然貼在你的臉上。你的臉瞬間又恢複了那種自如和冷靜,當然還有無時不掛著的和藹可親。你回憶著這究竟是誰的臉,這張臉卻不曾見過。它仿佛處在不斷的變換之中,一會兒是那些少年的臉,一會兒是那些同事的臉,一會兒是那些傀儡的臉,但更讓你煩惱的是看起來他們都是一張臉。你無法相信這些人的心靈竟可以在一張臉上呈現出來,但你確實看到了單純的夢想、嫉妒的烈火還有迷失自我的迷茫。末了那臉上還透著另一種神情,殘酷而充滿煞氣,這不正是你剛才的臉嗎?你吃了一驚,心想自己的麵目原來已經那麽陌生了。

忽然那張臉中傳出了你的聲音:“你不再著書,原因是你想去當一個真正的偵探。但絕不是書中那些自命非凡或神出鬼沒的偵探。你所要當的是能令大眾信服的,甚至能去改變大眾。但你現在看看我的臉!”你看著你的臉,“殘酷的、無人道的,甚至……充滿了殺意!那不是偵探的臉。告訴我,你想用你的能耐去做什麽?”這聲音從那張充滿殺意的臉上透出,如尖針一般字字穿進了你的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