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手洗熊貓短篇集

凶手篇5:大回旋

他覺得自己已是處在一個巨大的漩渦中,無法脫身。而製造這漩渦的人就是他自己,這運動一旦展開就不會輕易停止,直到卷進來的一切都被絞得粉碎。現在,他在那首詠歎調的包圍裏,感到天旋地轉。所有的事物都糾纏在了一起,混亂無邊。但自己不能就此收手,事件甚至還沒真正開始。那個偵探又能知道什麽呢?隻會在書裏麵嘮嘮叨叨,就算被自己耍得團團轉也找不到任何方向。在安謐的音樂裏,他感到自己被群星所環繞著,慢慢盤旋著升上了夜空。但驟然間那家夥吃吃的笑聲竟混入了樂曲裏,夜幕像是瞬間被撕裂了,整個天空都發出了巨大的轟鳴,他感到頭痛欲裂。沒錯,自己不能就這樣躺著,所要做的事情還遠沒做完,這時就半途而廢,豈不是向那家夥低頭嗎?他奮力挺直了脖子,向上仰望著,好像一輩子從來沒有這麽抬起頭過。

這次他準備殺一個年輕的男子,畢竟經過了前麵幾次試手,他的手法也開始老練了。他雖對自己很有信心,但若不是獨自生活的人,他想還是不要招惹的好。但這個男子很奇怪,雖然有自己的家庭,但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到一個神秘的地方,鑽進去不知道幹什麽。那男子甚至連燈都不開,門一關就在裏麵呆上半個小時。那裏的隔音效果似乎很好,他從門縫裏聽不到任何聲息,而窗簾也全都拉上了。他心裏十分好奇,但一到時間,男人就出來鎖好門,他根本看不見裏麵的一點光景。他觀察了好多天,男人都是一個人前來的,而屋子裏也根本沒有其他人。他想,這男人究竟藏著什麽不可見人的秘密?難道和他一樣在策劃著什麽詭秘的事?

那天,他就守在屋旁,等著男人上鉤。那男人今天卻晚了一刻鍾,看走路的樣子,似乎顯得異常疲累,但一看見這房子,他臉上就露出了喜悅,好像裏麵已經為他準備了全世界最美味的食物。男人從腰間解下鑰匙,但門剛開了一半,口鼻就被他從後捂住了。那男人死命地掙紮著,但濕巾上傳來一陣令人迷醉的芳香,男人的動作就逐漸疲軟了。他本可以這樣輕易的悶死這男人,但到最後關頭卻鬆手了。大量新鮮的空氣重新湧入肺部,男人又恢複了一點神智。但他重重地一推,將男人推進屋內,然後抽出那把匕首,刀尖已經抵住了男人脖頸處的動脈。男人剛從昏厥中醒來,全身無力,隻覺得脖子旁涼森森的,完全不明白自己的遭遇。他踢了那男人一腳,又順手將門關上了,現在屋裏是一片漆黑。他打開早已準備的手電筒,直照著男人的臉。

那張臉上充滿了迷茫,還有一種無可奈何的表情。男人想用手擋住刺目的光亮,但兩手完全不聽使喚,根本就無力抬起。他又使勁踢了一腳,蹲下來衝他叫到:“快說!你來這裏究竟幹什麽?”但這男人卻更不明白了,隻是不停的眨眼,想要躲避光線。他關了手電筒,摸索了一會兒,開了室內的燈。柔和的燈光灑下來,讓他在一瞬間回憶起之前被星光層層包裹住的體驗。那男人也似乎振奮了一些,甚至想要從地上爬起來。看到這番情景,他一刀向前刺去,劃開了男人的左臉。男人又倒在地上,隨後才叫起痛來,顯然他的神經已經極其遲鈍。他一把扼住男人的脖子,又問了一遍,但男人卻什麽都不回答,隻是在大口喘氣。他變得沒有耐心了,刀子已經抬了起來。這時男人才勉強吐出幾個字:“你……你為什麽……你是誰?”說完這幾句,男人似乎已經沒有力氣了,頭往一邊歪去。但他可不想放過這個機會,又深深的在男人的右臉上劃了一刀:“說!你來這裏幹什麽?”疼痛令男人的身子抽搐起來,鮮血已經染滿了整張臉。他稍微停止了施壓,讓男人放鬆了一會兒,心想反正這人也無法反抗了,於是開始環顧起四周來。

這間屋子相當狹小,但也很寬闊,因為除了一套巨大的音響和一個很舊的沙發外,別無它物。那套音響卻像是嶄新的,還用一層透明的塑料紙套著,用來遮擋灰塵。他掀開了塑料紙,這舉動卻讓躺在地上的男人注意到了,那男人猛然翻了個身,又掙紮的想站起來。他重新亮出了刀子,第三次問男人那個問題。男人似乎意識到這是最後一個活命的機會了,便嗚嗚咽咽的道:“那是……花了很多錢……音響,我是來聽……”但血液已經流進了嘴巴,濃重的腥味令那男人劇烈的咳嗽起來。他對這簡單的答案感到無聊,實在無法相信有人會每天來這麽個地方,隻是為了聽半個小時的音樂。他哼了一聲,似乎想一刀解決那個男人,但不停在地上咳嗽的男人卻努力地抬起了一隻手:“不……我隻是……還想再……聽一聽……”他沒想到這人在臨死的時候,竟還想聽什麽音樂,一下子呆住了。究竟是什麽音樂呢?為什麽人在死亡的時候,想到的不是自己的親人,而是這種音樂?他暫且收回了刀子,想滿足一下那人的願望,同時也想知道這音樂到底有何魔力。

但前麵的一分鍾好像隻是空白,隻有一些細微的像心跳一樣的聲音。聽著聽著,突然就像被點燃的煙花,各種嘈雜的聲音從內噴湧而出。他努力地捕捉著,試圖分辨出那些聲音。有鍾鳴,有金幣跌落在地上的聲音,有尖叫,有火車由遠及近開過的呼嘯……但大多數聲音他是分不清的,甚至那一聲究竟是不是鍾鳴,他也不敢確定。隨後那煙花就被燃盡了,連接著的又是一段空白,隻有微弱的雜音不時的嗚咽著。他已經耐著性子聽了好久,但絲毫感覺不出這音樂的魅力。“真是個瘋子!”他想,然後一刀送過去。他甚至能聽見刀子破空所發出的聲音,那聲音就像正在啄食的白鴿突然撲騰著翅膀高飛而去。大量的血再次噴射出來,那男人的身子也被染成了紅色,但他已經習慣了這種場景,甚至因為看到這種熟悉的色彩而倍感輕鬆,心想自己到底還是完成了這件事。

他正想再次布置現場,但那陣詭異的空白卻變化了。一個仿佛被壓抑了很久的女人的聲音突然響起,這聲音……他眼前慢慢散開了一副場景,在一片湛藍、寬闊的海洋上,一隻海豚正尖叫著跳出水麵。日光打在它光滑的身上,反射出一陣陣金色的光芒。接著,就在這隻海豚的帶領下,似乎整個海底的動物都帶著尖叫飛出了水麵,它們不停的在海麵上跳躍著,一次又一次上升到空中,然後又重重的摔進水裏。那女人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高,他眼前的那些海豚們也仿佛長上了翅膀,開始在天空翱翔起來。它們繞著很大很大的圈子,看似就要飛到太陽上去,但漂亮的一個回轉,又滑入了蔚藍的大海。那場景,就像一枚又一枚碩大的指輪,而帶著鑽石般光澤的海豚就在這個圓輪上不停滑過。瞬間,天空就布滿了這樣的圓輪,那女人的聲音幻化成了一顆顆鑽石在天空滑過,在軌道的轉角處摩擦出尖銳的、簡直令人發狂的聲音。隨後音樂開始減弱,女人的咆哮沉沒在水裏,所有曲線優美的海豚也再次回到了水裏,仿佛在一場狂歡後又靜靜的安睡了。該怎樣來形容這過程呢?他想到了一個詞,沒錯,這就像一出天空中優美的大回環,帶著所有的自由和光輝,從大海最深的深處出發,經過天空最高的高處,又在地平線最遠的遠處消失了。

音樂已經放完,但他卻一直站在原地,這段空白成了他生命中最寶貴的時光,讓他可以仔細消化這段驟然而來又驟然而去的音樂。等所有的波濤都平複下來,他才下意識的張大了嘴巴,開始明白這男人所有的生活。唯有在這樣的時候,這種音樂才能給人最大的幻想和安慰,好來抵抗生命中……但那回旋,他又仿佛曾經聽到過。沒錯,他回憶起來,是那家夥,那家夥曾經在他麵前放過的。“他喜歡這種音樂,甚至還有一幫和他一樣喜歡的人。”他在想自己所做過的一切,是否隻有在自己也空虛到疲累的時候,才能看到這音樂中訴說的景象?但在那家夥的音樂尚未停止的時候,他就已經掐斷了這無盡的回環。甚至……甚至他將那家夥鎖在寂靜的家中,讓他遠離那些使他誤入歧途的所謂朋友。他開始懷疑起自己的做法,是否正是這種強硬的做法,讓那家夥變得不可理喻,變得狂暴異常?不過就是……他想起自己以前的話:“不過就是一些鬼叫,隨便按下幾個音,這有什麽可聽的?”但現在,一切令他感到嘈雜和惶恐的音樂變得如此優美、如此清晰。

在混亂的思緒中,他卻拿出了自己的手機,將那首不知所吟的詠歎調刪除了。他本就聽不懂,隻是覺得若是勉強自己去聽,會得到一種藝術性的啟示,但現在他已經不再需要了。他取出了那男人的唱片,隻見上麵寫著一行英文,他隻認得最後三個字,是“在天空”的意思。他不認為這是一種巧合,他所看見的場景正是這音樂所塑造出的。他現在才承認,這音樂對那男人來說,的確擁有非凡的魔力。他感到心中有一股歉意,所以不敢再去看那具屍體。等再次布置好一切,他將唱片放入懷中,就好像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什麽……在空中呢?”他暗暗思忖,“在空中的……啊,對了,我所看見的,就是一個大回旋。這前麵的文字,不會是大回旋的意思吧?”他心想自己回家後,一定要去查出那些英文的意思。

於是,他仿佛完全忘了自己之前做過的事情,也忘了自己接下來應該寄出第二封挑戰信了……就這樣呼吸著夜晚安謐的空氣,感到漫天星鬥都在圍繞著自己旋轉不止。他覺得自己也要化作那隻海豚了,在天地之間一圈又一圈的回旋著、回旋著……

那些詞並非完全是“大回旋”的意思,準確來說,這首歌的名字叫做“天空中的大渦旋”。“大渦旋……”他感覺今天所遇到的一切:星鬥、大海、藍天、夜空,包括那男人的鮮血和突然釋放出來的女人尖叫聲,都被這個渦旋牢牢地吸住了,在自己小小的屋中無止境的回旋著。但這新生的渦旋卻和最初的漩渦毫不相同,那個漩渦令他感到無比痛苦,他恨自己無法脫身出去。但現在,這個渦旋卻是充滿星光、充滿溫柔,最重要的是充滿了秩序。他感到自己的身體隨著彎曲的水流也變得彎曲了,連骸骨也融化在了水裏。隨著那來回的叫聲,他的肉體和靈魂都輕悠悠的旋轉起來,並且再也不會停止了……他想,這種感覺卻竟然被那家夥給……給體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