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害人篇4：空虛

那種飽腹感正在極其緩慢的消失，我感到我的身子將再次陷入空虛之中。我坐在黑暗裏，無能為力的體驗這種可怕的流失，就像有一個看不見的惡魔正一點一滴的抽走我的骨髓。但這種流動也是好的，總比之前無時無刻想要嘔吐出來的酸臭感好多了。它至少證明了我的存在，而我所寫下的那些無聊的文字隻配成為碎片，被人當作垃圾掃走。我看都不想看它們一眼，那些根本不是我的心血，隻是勉強擠出的糟粕，我竟然還一直把它們當成珍寶！我開始嘲笑起自己來，這種嘲笑我以前早已經曆夠了，卻想不到有一天會輪到我自己。現在又能做什麽呢？我隻適合當一具空殼，那些內容物將不斷的填滿我，然後被時光所抽走。我之前所鄙夷的不正是這種流動嗎？這種毫無美感的貪婪？但……這是多麽美好呀！我竟然被深深的感動了。而我所營造出來的那些，卻是無比醜陋，甚至根本不會有人試圖來取走一點點。

我不想再想下去，我隻想一直在這種肉感中麻醉下去。於是那個魅影又準時來了，帶著**的香氣。甚至來的不是她一個人，是一個又一個熟悉的影子。她們在我眼前不斷**的叫著，做出各種各樣下作的姿勢。我不知道應該把哪個叫過來，隻是滿足的看著她們，動都不想動。但飽腹感的流失卻一點點激發了那種欲望，我終於開始體驗另一種美好。這種美好是刺激的，如同刀尖在你身上劃過，如同一下子被拋入烈火之中。這種美好又是短促的，在釋放的那一刹那就感到了疲累，甚至夾雜著懺悔和羞愧。我跪在地上，快慰的將**從體內射到那堆廢紙上，等最後一滴也被噴盡，我感到體內的一切都已被抽走，生命驟然走到了盡頭，我一刹那來到巔峰，又一刹那跌到了穀底。

但我還沒有死去，我倒在地上，眼裏卻流出熱淚來。這淚好像是流不光的，一滴一滴沾濕了我周遭的一切。我感覺全身都浸在了冷水中，過往的回憶像在這水中生長出的冰棱，一根一根的開始紮起我來。我想起了那些深深刺激我的事情，如果沒有那些刺激，我就不會一個人倒在這裏了……但回憶差點刺醒了一個麻木的人，我疼痛的不停翻著身，看著墮落的自己，心想我到底還是背叛了自我吧，現在也不能夠回頭了，這樣活下去……可是我從來沒有如此仔細的思考過死亡，我一直在做的，不過是不停抱怨生活。我一觸到死這個字眼，就不寒而栗，人世間所有的**就都幻化成那個女子，拉著我脫離了這個冰窟。

另一種流失，根本不需要食物，就可以不斷的填充進來，於是我又燃起了欲望。我無法對我討厭的人做出一點點實在的抗爭，隻好將自己的汙穢在想象中朝他們射去。我想到了那所謂的老師，在歎息的麵目後、在好意的表象下，是怎樣一顆虛偽、矯情和邪惡的內心呀！還記得那些被我奉為聖經的話，我曾以為當中飽含了真摯的友誼。它告訴我人最重要的就是堅持自己的想法，最可貴的就是在萬千浮華的洗禮後，仍然牢牢把握自己的夢想。所以我當時認為，無論有多少不公正、多少壓製，那老師是一定會和我站在一起的。可當壓迫來臨，世俗的惡魔正席卷人間的時候，那老師也轉眼化作了惡魔的一員，不斷吞噬著我們的雄心。那布滿貪婪長牙的嘴還不斷吸吐著純淨的空氣，邊對我說：“來這裏吧，將你的靈魂奉交上來！我會給你一切安逸和富足。你該認清我的臉了吧？那些幼稚的虛妄之詞，不過是誘你上當的假話，你竟完全相信了呢！”我仿佛再次聽到了那陣狂風般的笑聲，即使用力掩住雙耳，惡魔的氣息還是會絲絲鑽入我的肺腑。可是，既然結果注定是被吞噬掉，又為何要先給予我希望呢？我始終不明白這個問題，沒有希望也不會有我之後的淚水，我會更安然的將自己的靈魂獻出的呀！我毅然的說了不，惡魔卻毫不在意，那張巨口已經呼嘯而來。現在，我**著全身的力氣，將自己的汙穢再次射出。那惡魔果然閉口了，從我眼前消失不見。我眼前亂舞著黑色的顆粒，仿佛是那惡魔的碎片。我抽搐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這才發現根本沒有什麽惡魔，那勝利的景象隻是我在逃避後給予的自我安慰。

一發現這一點，我的淚就繼續落下來。自己什麽都做不了，即使曾經做過些什麽，也都是欺騙自己罷了。我現在是無能為力了，隻有在自厭自棄中慢慢的死亡了。我捂著那個部位，那裏開始疼痛起來。但這還不夠！我似乎想要把自己的生命就此耗盡，於是又把那些魅影放了進來。“我需要你們！”我抽泣著說道，“讓你們陪著我一起去死吧！”我在地上滾來滾去，紙屑、淚水、汙穢以及我被磕出的鮮血都混在了一起，不斷地塗抹在我罪惡的身體上。直到她們又再次離開了我，我像被澆上了水泥般，突然停止了翻滾。四周靜得可怕，這屋子裏潮濕陰冷，我這個生物不知道是不是還活著，渾身僵硬，隻有柔軟的淚水一顆顆的滑落下來。

我想我本是不該這麽孤獨的。那時，宛如在熱戀中的我，又怎麽會想到如今的處境？可是他們……往事又統統湧進來，這次它們卻像竄起的火苗，一點一點在我周身爬著。直到匯聚成了一場大火，我感到我的皮膚已經被燒得剝落，而這屋裏的一切也已經焚毀。但睜開眼，所有的一切都還好好的，連一星半點閃光都看不見。四周還是那樣暗，那樣冷，我依然還是一個人去迎接這種下場。但是為什麽？我閉上眼，感覺這大火又瞬間燃了起來，在火中我隱約看到一個人，他根本不怕這種火焰。從他口中噴射出無數的水柱，正慢慢地將大火撲滅。現在，在霧氣中，我終於認清了那人的模樣。是他，就是他，他曾經殺死了我的所有感情，現在我卻隻能在大火的灰燼裏撿拾著朋友的屍骨。我難道不曾說過要去殺了他嗎？為何這冰冷的水直澆到了我的身上，我還默默地跪在這裏，聽憑他的辱罵？強烈的水柱撞在我臉上，我不得不低下頭來。在地上的灰燼裏，曾經擁有我的熱愛和真摯。現在被火燃盡、被水撲滅，隻剩下焦黑的一團。所有的夢想和靈魂都已離我遠去，而正是他這個人，造成了我們之間的決裂。是他給我和那美好的世界造了一道無法逾越的牆壁，這牆太高，我根本爬不上去，而我也沒有力氣去把它撞翻，何況每撞一次，這牆上的磚就會被添上一塊。

那些能肆無忌憚的日子依然藏在我心裏，可是能共同歡笑的人卻被他無情的趕走了。他認為這些人無疑是造成我墮落的原因，可是他才不知道什麽叫做墮落呢！在我看來，像他這樣沉迷於世俗的欲望中，完全無法體會到精神世界的精妙的人，才是真正墮落的。更何況，為了前者，甚至能以後者為手段！但我太無力了、太懦弱了，反抗的結果隻是令自己更沉默、更消極。現在，我不正是如他所料中的，不斷開始墮落了嗎？我開始體會到那種低劣的幸福感，我毫無悔意的背叛了朋友。我還將繼續這種下墜，而周圍隻是一片漆黑，迎接我的隻有一個結果，下沉到底。

所有的大火都已被撲滅，我望著這荒蕪的景象，不禁傻笑起來。自己這個無能的人，無論是被他囚禁起來，還是終於贏得了自由，都無法逃避這樣的結果。所以幹脆……我祈求著讓那結局快些來到吧！身子猛然撞在地上，我的獻血、腦漿、骨髓都被濺飛，全身的骨頭都散裂，所有的肌肉都給壓成了一團，就這樣吧！最好這世上再也沒有人能認出我來，甚至我那獲得解脫的靈魂也會疑惑，自己真的是從那具醜陋的皮囊中出來的嗎？我眯著眼，仿佛看見那自由的靈魂長上了聖潔的翅膀，漸漸地高飛……

但一刹那，所有場景就又都回來了。往事像沉澱成了一枚硬塊，在我的某根血管裏停駐了，它不斷吸走了我的養分，讓我永遠沒有辦法鼓起勇氣前進一步。周圍依然是又黑又冷，那個人的影子一閃而過。這麽多天來，我雖不曾刻意去想他和他做過的事情，但隻要他在我眼前出現一秒鍾，就有如萬箭穿心，疼痛不止。“不要！不要！”我閉著眼，雙手狂舞，想要驅散他的影子。他明明已從眼前消失了，可一會兒那粗糙的手就又搭上了我的身體。而那些流動著的欲望又帶著她們回來了，我再次使勁地**自己的身體，我感到她們的肉體已經將他的黑影擋住了。“隻要一點點，再來一點點……”我邊貪婪的享受著，邊喃喃自語。當生命的最後一點汁液都從體內噴出，當所有蠢蠢欲動的肉體都瞬間腐朽，滿足後的我已經無所謂那個黑影了。我的心裏既沒有他，也沒有我了。因為我明白了，除了我自己的身體所感受到的歡愉與痛苦，其他一切都微不足道，其他一切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