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手洗熊貓短篇集

被害人篇5:承認失敗

到處都攔不到車子。我站在路口,就像剛出生的鳥兒那般勉強抬起我的手,但車子要麽不停,要麽就被前麵的人攔掉了。我再往前挪了一點,但似乎每個路口都有人搶先一步。我隻有那裏的地址,因為不知道怎麽去,所以才想攔輛車子。我焦急的往前走,感覺已經走了好幾百米,雙腿已有些疲累。我這時看到一輛車子停在路邊,我敲了敲窗子,那人示意我可以上來。我將寫了那地址的紙頭遞給他,他想說什麽,但看了看我,又忍住了。一路上都相安無事,但最先打破沉默的卻是我:“要到了嗎?”他說再過幾條馬路就差不多了,我抓了抓手裏的塑料袋,裏麵有我這幾天所寫的稿子。他再次看了我幾眼,但隻覺得奇怪,並不多言。我心裏瞬間警覺起來,心想他會不會帶錯路,或者是故意來綁架我的?我看著疾馳而過的風景,想要找到熟悉的路名,直到順利到了那地點我才舒了口氣。但我轉眼看到了計價器,上麵鮮紅的數字嚇了我一大跳,我有了一種心裏的肉被割了下來的感覺。我想起這樣對於心痛的描述,我以前也聽他說過好多遍,但自己經曆過才知道這痛可以瞬間擊敗一個人。我數了數錢,雖然隻摸出了一半,但接下來回去還得坐一次。要知道,這可是我僅存的一點錢了,接下來自己該怎麽辦呢?不過,我本來就是……我的全身開始發抖,好不容易擠出了車,就看到眼前一棟爬滿青藤的老洋房。

但鐵門沒有開,裏麵也似乎沒有人影。我來回在門口走了好幾遍,觀察了十多分鍾,但往來的人群中沒有一個是進去的。我想,這真不利,自己好不容易來了,大門卻故意對我關上了。我再對了對號碼,果然就是這裏,我一步一步的靠近,好像一個做錯事情的小學生,正靠近教師的辦公室。我本來以為,這種地方一定熱鬧得很,大門也會盡量敞開,編輯、作者和讀者也都川流不息。但現在這屋子卻靜得像一尊雕塑,隻能從外遠遠觀賞。我移了幾步,手中拎的袋子撞到了腿上,我仿佛一下子從夢中驚醒了,就想轉身離開。這肮髒的袋子、這泛黃的稿紙、這粗劣的字跡,還有……這些東西怎麽能配得上這裏?我羞愧無比,但一個聲音卻叫住了我。原來是門衛,他問我來這裏做什麽?“被懷疑了啊?”我對自己說,但瞬間我的信心就回來了,“不過就是一個看門的,懂不懂什麽叫做投稿?”我又轉過身,告訴他我的來意,他仿佛從沒處理過這樣的事情,也不答話。我把這個袋子遞過去,輕飄飄的道:“恩,這是我的稿子。”說完我回頭就走,仿佛這是一件極平常不過的事情,而我也已是這裏的熟人了。現在我手裏什麽都沒有了,我反而感到異常輕鬆,這些被拚湊出來的東西……終於投出去了呀!

我盡量按照之前開車來的路線往回走,直到再也走不動了,才去攔了車。我對自己說,或許明天那裏的人就會來找我,會對我說,這真是一篇異常出色的小說,年輕人將來必然大有所為。不不,這兩句話哪裏足夠,要知道我為了寫這些小說,吃了怎樣的苦啊?我將自己關在陰暗狹小的屋裏,既沒有吃的也沒有喝的,隻有沉默的時光陪伴著我。就在這樣的環境裏,我卻能創作出這樣不同凡響的小說,我真該為自己感到驕傲的。我又摸出了最後一點錢交給司機,心想到了明天不僅會被人讚揚,還會給我寄來許多稿費吧。這有如坐牢一般的日子終於結束了,我可以盡情的吃、盡情的玩,遠離這沉悶的屋子,等待精神又養足了,便可以開始下一篇小說了。嘿嘿,隻要給我一個能刊載的機會,我一定會越來越成熟的呀!我就是懷揣著這樣的理想,才能一路走來的嘛。我遐想著,興奮得把那每晚必做的事情都忘記了,憨笑著進入了睡眠。

但無論過了多少天,都沒有一點消息。我開始懷疑那個門衛有沒有把我的心血給交上去。“那個人真的理解什麽是稿子嗎?不,也許怪我的袋子太破了,那人還以為是什麽呢。所以,根本就丟在一邊了吧?”我想當時蠻好打聲招呼,自己進去說。現在因為這樣的誤會,讓自己的小說石沉大海了。可奇怪的是,我的內心雖有抱怨,但並不強烈。我以為自己一定會馬上過去,但這就像一件極平常不過的事情,不久我就淡然了。我勉強集中起精神,想要解釋這其中的原因。後來我總算想明白了,像這樣的地方,即使交給他們什麽厲害的作品也不會刊登的。在他們雜誌上登出的不過是趨炎附勢的流行讀物,沒有半點內涵,隻能給人感官上的刺激,滿足人們空虛的內心。所以即使不被接受,也沒啥好悔恨的。“當然,更不能自暴自棄啦!”想通了這點,我反而比之前更開心了些。

現在,我再也不必逼著自己趴到冰冷的桌上,絞盡腦汁的寫下生澀的文字了,因為我已經有了自己的結晶,就像一個幹了一輩子苦活累活的人,終於可以休息了。但我也沒有閑著,我將複印下來的稿子錄進了電腦裏,然後發給了另一個社。這個社出過好多另類的作家,雖然讀者多無法理解,但我卻認為他們自有獨到的地方。我想先前完全是白費功夫,何必去向那些人低聲下氣呢?早就該把這封信發過去了,那樣我也早就該得到令人滿意的回應了。但我等了一天,卻始終不敢打開收件箱,我怕裏麵一直是一片空白。我看著那滴答作響的時鍾,我又玩起了和指針賽跑的遊戲。我規定了一個鍾點,心想時針一到那裏,我就點開鏈接。但明明到了,我卻退縮了,我又重新規定了另一個鍾點。而到了深夜,我便對自己說,大家都要睡了,所以還是到明天再看吧。從此,靠近這桌子再次成了一種刑罰,周圍的空氣仿佛在那裏被壓縮了,隻要一打開網頁,我的呼吸就開始急促,我的神經就開始繃緊。

我終於下定了決心,食指快速的點擊,收件箱裏麵的內容一下子在我眼前展開。但我也一下子將目光移開了,失焦的景色不斷遊移,我感到一陣暈眩。這對我來說就是決定命運的時候,我難道還會被人否定嗎?明明已經付出了這麽多努力,難道還會被他看不起嗎?是否我真像他所說的,隻不過是一個蠢貨?不不,怎麽可以這樣懷疑自己?這裏麵的內容當然是對我的肯定,當然是一封熱情洋溢的讚美信,對於那裏來說,我這顆鑽石終於被發現了。他們會說我的小說……我腦子裏忽然有什麽爆裂了,一陣疼痛,眼前的世界就像被那曾被撕碎的手稿那樣四分五裂。啊……我的小說,不也就是這樣七拚八湊起來的嗎?我看著垃圾桶內的那些紙屑,我隻是將它們都掃了進去,卻不敢再看上麵的文字。“我再也寫不出東西來了,”我對自己說,“但也許……即使是之前的作品,像這樣被串聯起來,盡管生硬……盡管不太盡如……但當中還是會被發現無數的閃光點吧?”我閉起眼睛,將頭一下子抬正,現在所麵對的就是那仿佛要將我吞噬進去的收件箱了。

我一點點的睜開眼,世界慢慢恢複了秩序。“果然有一封信!”我幾乎是尖叫著撲了過去,但想打開的時候還是遲疑了,“難不成是退稿嗎?”我的心又撲通撲通的跳起來,不過……那些作者的作品,不也有些是未完成的嗎?正如未曾雕琢的美玉,成形了反而失去韻味。我轉動眼珠,瞄到了第一行字。我首先看到了我的名字,然後是一段親切的話:“我就覺得那些文字真的很熟悉,心裏麵想會不會是你……我才剛進來沒多久,以前一直覺得你很有文學方麵的天賦,所以多謝你來投稿。”下麵還有很長一段內容,但我先看了落款,竟是曾經教過我的老師。老師的確經常誇讚我,因而我在之後更堅定了自己的想法。我繼續看下去:“但有些話我當時應該對你說的。你的這篇小說我們都看過了,很多地方都寫得很好。但完全不是一篇推理小說吧?甚至不是一篇完整的小說。該怎麽說呢?基本的布局、詭計和邏輯,都太形而上了,讓人不能分辨出來。我們都覺得,如果把每一章都獨立出來,或許是很好的抒情作品。但正如我之前所說,那些部分我也曾經看到過了……”讀著讀著,我的臉愈發漲紅,心想自己的秘密究竟還是被老師發現了,接下來的話都比較嚴厲,說我有些高估自己的才華,雖然在想象力方麵有著優勢,但生活的經驗實在不足,有些描述甚至很可笑:“所以……對於實際經驗的描寫,就仿佛停滯住了,永遠是當年的水平。而在內容方麵,有些空泛,說得難聽點,也就是無病呻吟,內心的想法才剛沒寫幾個字就被挖掘光了,之後隻能敷衍了事。我不知道你的寫作環境是怎樣的,但寬泛的環境不會造就作家。千萬不能將自己鎖在一個地方,感到小說就是這樣可以輕易寫出來的。但我知道你以前的寫作環境,你隻有在閑暇的時候才有空創作,《聖經》上也說要走窄門,不是嗎?那時候的文字多麽感染人,因為那是將自己的生命軌跡給壓縮到了一字一句裏麵,我能感到一種活生生的力量……問題還在於,雖然你投給我們,但這些文字和推理小說大相徑庭,你應該按照你內心的聲音來寫,而不用勉強逼迫自己……你還年輕呢,何必逼迫自己呢?急於證明自己,隻能給自己背上沉重的包袱。”看著這些批評,我卻感覺這鞭子是如此的柔軟。來自過往的一個親密的朋友,就這樣在我最痛苦的時候挽救了我。

現在,我的淚水仿佛在不斷衝刷我內心的羞愧。這曝光我所做可恥事情的信,我恨不得發給全世界所有的人,好讓他們都知道我所謂的創作,不過是將過去的文字都拚湊起來,給取上漂亮的標題,給套上虛無縹緲的邏輯。而隻有得到所有人的唾罵,才能洗盡我內心的悔恨。“是的,我既寫不來生活,也寫不來藝術。我一直是個未曾長大的嬰兒,過慣了飯來張口的日子,一旦離開就活不下去了。我也一直是個隻會做夢的愚者,不懂裝懂、故作高深。現在,我在現實和理想中都遭到了徹底的失敗,還能夠去做什麽呢?”我把這封溫暖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眼皮沉重,不知不覺跌入了一個奇怪的夢裏:我趕到了一個地方,前麵立著一個壁龕,壁龕上有幾個字“未做事件”。而當我拉開薄幕時,隻看到裏麵有一尊偶像。那是一個人形,但實際上它又是兩個人形,因為兩個人形有一個共同的背部。我瞪了一會兒,但什麽都看不見,我感到失望。這時我注意到裏麵還有兩座燭台,旁邊有一個火柴盒。我點燃了蠟燭,那尊奇怪的雙重形像現在就被照得明亮了。但我看不清其中一個人形的臉,那臉仿佛是快速移動的雲團,永遠在不停變幻中。於是我轉過人偶的背,反麵的人臉卻像還沒有雕刻好,隻是一片空白,我感到訝異。但忽然,一滴蠟油正滴到那裏,我驚得將燭台打翻了。一片黑暗裏,我點燃了另一座燭台,但發現偶像上的蠟油卻已不見,人偶突然展現出了一張蠻人的臉。我再翻過來,原本那模糊不清的臉也固定下來了,我感到那是一個神祗的臉。我將燭台靠近,想再看清楚細節,但瞬間神袛的臉竟然模糊了,變得開始像那個蠻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