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手篇6:似曾相識的憤怒
現在,他熱衷於翻閱報上的小道消息。就在那不停回環的樂曲中,他看到了那些跳躍的數字。報上用很大的篇幅介紹了這個數列,不過出乎意料的是,做出推理的不是那名偵探,而是協會的另一個成員。“嘿嘿,這也不要緊,關鍵的是……”他仔細讀著那篇自稱“解謎”的報導,似乎完全沉浸在那些“充滿神秘感、美感和藝術感的間隔”中,“我竟能想到利用這排完美的數列,真佩服自己呢!怎麽說才好呢?讓死亡的氣息填補這些空缺?讓罪惡的餘韻消逝在這些縫隙裏?”他覺得自己就像個彈琴的藝術家,每一次落指,不但會有美妙的音樂,更有年輕的生命作為祭品。但下麵一行字卻讓他大笑起來:“哈哈,什麽叫‘抓住凶手指日可待’?以為破解了這個數列就可以推導出我了嗎?這不過是我所塑造的龐大藝術品上,那最簡單的一行,甚至隻不過是用來點綴的。是為了照顧你們這些羸弱庸俗的偵探,好不讓你們失去全部的信心,從而可以陪我繼續這個遊戲!”他將這段新聞剪下來,現在**的紙片已有好幾十張,看來這件連環命案所引起的社會轟動已是十分巨大。但他所希望的就是如此,隻有這樣做才能引起那家夥的注意,才能給予他最致命的打擊。“所以,除了這個美妙的數列,再來點切實有用的推理吧,別再紙上談兵了,我的名偵探!”他滿足的將唱片取出,小心的放在新買的盒子裏,然後舒舒服服的躺下來,似乎在享受著這場遊戲。
他的嘴巴裏開始有一些調子冒了出來,正是那女子的尖叫。他在模仿她的旋律,但唱到高處就沙啞了,就好像躍到高處的海豚一下子迷失方向,重重的再跌回了海底。隨著這曲調,他的雙腳也開始移動起來。兩腳沿著相反的方向劃圈子,好像在跳著什麽舞。過了一會兒,他看了看時鍾,覺得時間差不多了,就一下子從**躍起,給自己精心打扮了一番,然後拿起那根繩子出了門——正如那偵探的推理,獵殺的時間又到了。
現在,他的手上已不是那根粗糙的繩子,而是一隻柔軟、雪白的女人的手。周圍放著圓舞曲的音樂,而他就在這舞池中和眼前的美女跳著華爾茲。他覺得非要自己來跳一跳能讓人盤旋起來的舞蹈,才能明白那女子的尖叫為何能在人腦際不停的旋轉。沒多久,他就學得像模像樣了,至少不會隨便踩到別人的腳。他已經換了好幾個舞伴,直到這一個,她不再嘲笑他跳得像個毛頭小子,並且毫不擔心他將自己像彩球一樣拋來拋去。等到音樂中最後一個回環結束,而她也順利的躺倒在他的臂彎裏,他想她就像一隻剛孵化出來的小鳥。他低頭想要親吻她的臉頰,但被她輕巧的避開了。他又想自己到底完全不愛她,又何必這麽認真的逢場作戲呢?他愛的隻不過是這不斷回旋的音樂和舞步。
他們去共進了晚餐,這讓他花掉了幾乎是最後的一筆錢。他本該心痛無比,也早該結束這樣漫長無聊的約會。但那組奇妙的數字和那些優雅的海豚仍在他腦中翻騰,讓他根本無暇去在乎那些金錢。他滿意的看著女人喝下最後一口紅酒,溫柔的道:“莫要醉了,來,讓我扶你吧。”那女人將手遞過去,似乎又想和他翩翩起舞,但下一刻那隻手就失去了分量,整個人也跌進了他的懷裏。周圍的人都向他投來了羨慕的眼光,甚至還有人叫嚷著:“吻她,吻她……”但隻有他才知道是怎麽回事,那杯酒裏被他放進了安眠藥。於是他假裝著這女人已經完全被自己“醉倒”,幾乎是抬著她走出了酒店。來到街上,他心口開始被女人呼出的氣息弄得又熱又癢。但此時並不很晚,路上還有行人。不過還好,他們今晚的裝束都很搭配,每個人都以為他們隻是一對無所顧忌的情侶。他心想自己的計劃實在棒極了,但更美妙的部分還在這之後呢。
等女人恢複力氣清醒過來,卻發現自己再也不能動了。她被嚴嚴實實的綁在椅子上,身上的繩子繞了一圈又一圈。她想喊叫,但嘴唇也已張不開。就在這間昏暗、四處散發著黴味的屋子裏,有一個穿著西服,正手拿美酒的人麵對著她。見她醒來了,還用力扭動著身子掙紮,他隻是聳了聳肩,示意這種掙紮毫無作用,然後撕開了封住她嘴巴的膠帶:“你叫了也沒用,這裏隻有我和你。”但女人依舊亂叫起來,等到自己的回聲也消散了,才真正明白現在的處境:“你……你……”她想問什麽,但又害怕得一個字都問不出。“行了,我告訴你吧,”他得意的轉動酒杯,“我給你下了藥,就趁你去上廁所的時候。”“為什麽?”她逐漸恢複了鎮定,不斷的掙紮已經讓自己的身體擦出了一道道血痕。“為什麽?這可是個好問題。”他似乎還沒有想好怎樣回答她,隻是一點點喝光了杯裏的酒,“其實在那之前,我從沒喝過這樣的紅酒,我也根本沒有跳過什麽舞。”女人哼了一聲,罵道:“原來你什麽都不是!”“我?”他訝異的指著自己,“我當然啥都不是!我既沒有錢,也沒有工作,更可笑的是也沒人能夠認出我來。”他將剪下的報紙扔到女人的腿上,上麵的新聞正是關於連環命案的。
女人看了幾眼就完全明白了,一開始又尖叫起來,但過了一會兒就開始發笑,笑得花枝亂顫,將那報紙抖落在地上。他撿了起來,道:“既然你明白了我是誰,那也就該明白自己的下場了。”女人的笑聲停了,又問了句“為什麽”。他什麽都不說,卻拿出自己的手機:“就算你現在知道了原因,又能怎麽樣呢?不如來聽聽音樂吧。”他又開始放起那首曲子,閉起眼睛隨著旋律哼起來。等一曲哼完,又過了好久他才回過神來,問道:“你知道這曲子叫什麽嗎?”女人仿佛完全被他的行為震驚了,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你以為我是個瘋子嗎?殺了你們隻不過是為了滿足我變態的心理?但是瘋子……瘋子會懂得欣賞這種音樂嗎?”他再次按了播放鍵,“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如果你能說出這曲子的名字,哪怕是一個字,我就放了你。”但這下,女人已完全認定他是個瘋子,恨不得有雙手能夠堵住自己的耳朵。這不停起伏的音樂就像一把把投過來的飛刀,她不斷搖晃著腦袋想要躲避。終於最後一個回環結束了,海麵恢複了最初的寧靜,他隨著歌聲不停畫圈的手指也停在了空中。那女人隻是一聲聲的罵道:“瘋子,瘋子……”但他似乎還抱有希望:“你隻要告訴我你聽到了什麽。你能夠聽到這裏麵有……恩,有一個飛向空中的軌道嗎?飛向太陽、飛向銀河?你聽到了嗎?你說呀!”但女人完全忘了先前的旋律,也不懂他嘴裏的軌道究竟是什麽,又罵道:“你這個殺人犯!凶手!”
“哈哈……”他不自主的嘲笑起那女人來,“你們這幫蠢貨!就像那幫自負的偵探,隻能看到這個數列本身,卻看不到它的美麗。你隻能聽見這音樂本身,卻聽不出它的……它的生命來!”他撲過去,將手機的音量開到最大,硬是貼在女人的耳邊。女人的耳膜似乎也要被震破了,隻是不斷發出慘叫聲。但音樂才放了一半,他好像就完全喪失了希望,垂頭喪氣的道:“看來你們這些人還是無法理解啊。在音樂中無知的挪動你們的雙腿,卻連一點音樂的靈魂都觸摸不到!”他把手機放在地上,然後挽起胳膊,竟開始跳起舞來。他的舞伴被牢牢地綁在椅子上,在他眼前的不過是一團汙濁的空氣而已。但在地上不斷湧出的那些音符裏,他仿佛看見了那個吟唱的女人。現在,他正挽著她的腰,不停的繞著圈子。他所身處的地方也不再是這狹小陰暗的屋子,而是廣闊的、明亮的禮堂。他不知轉了多少個圈子,直到自己的腳踢到綁著女人的椅子,這夢境才驀然消失了。而所有的音符也瞬間跌落到地上,重新埋入這肮髒不堪的地板裏。
他根本不想看到這女人,慢慢合上雙眼,似乎繼續想讓那遙遠的世界停留一會兒。但耳邊那嘲笑聲卻越來越清晰,那女人的語氣裏似乎已完全不見了驚怕:“哼,像你這樣擺動你肥大的身體……不過就是一些鬼叫……隨隨便便在鋼琴上按幾下……看你這幅陶醉的樣子……似乎以前完全沒聽過音樂呢……跳得可真差勁……轉個圈就像還沒學會站穩的小孩子,哈哈哈……可真是笑死我了……”他勃然大怒,叫道:“臭婊子!你懂什麽!這首歌的名字叫做‘大回環’,像不像那副《星空》?整個天空就變成了渦旋……笨蛋,你懂什麽?你懂什麽!”他猛然抽出那根繩子套住她,開始用力往後拉。女人依然在勉強發出笑聲,這笑聲就像一把匕首,捅破了他所看見的充滿星光的夜空。他一下子喪失了力氣,果真像一個還站不穩的孩子,搖晃了幾下,就跌在地上,手中的繩子也鬆開了。
女人咳嗽著,但依舊掙脫不了束縛。這時她似乎看到了得救的希望,不再說一句激怒他的話,隻是怔怔的看著倒在地上的男人。他躺在地上,盯著灰黃的天花板,心想自己所看見的明亮的天空已經不見了,籠罩著自己的不過是這些肮髒的斑點。這次卻輪到他來問女人了:“為什麽?”女人小心的不敢回話,他又問了一遍又一遍。“什麽為什麽?”女人完全不理解他的行為,心想他果然是個神經病。他慢慢爬起身來,女人又開始止不住的顫抖,心想自己終究逃不過被殺的命運嗎?想不到他隻是坐起來繼續問出不明所以的話:“為什麽你要嘲笑我的藝術呢?你難道看不出來這些是……”“啊,是的是的,”女人似乎抓到了什麽,想安慰他,“你的藝術,我明白。是那些……恩,圈子。對,那些音符就像一個個圈子,在你的……生命中環繞著你。對,這大概是……”“圈子?”女人發現了一點希望,一個勁的順著他說下去:“啊,沒錯。你說了這是一個大圈子,我的確聽出來了,你、你們……”她本來想說得更多一點,但實在想不出什麽詞匯了,隻好不停的表示這是一種像圈子那般環繞不停的藝術。
“圈子?”他笑起來,心想這女人又懂什麽呢?他想爬起來,但看到地上的繩子。那繩子已被掙開,一圈圈的盤旋在地上,就像……“就像!”他記憶中的那枚尖針又開始鑽出來,刺得他生疼,“就像那家夥在紙上的圈圈畫畫!”女人聽到他的聲音又憤怒了起來,心知一切都完了,又開始了咒罵:“喂!你這個凶手!你以為你會什麽藝術嗎?隻不過是一堆垃圾!你這個下等人!窮鬼!根本不懂什麽是藝術,卻還附庸風雅!附庸風雅,懂嗎?這些虛無縹緲的藝術……隻有人生徹底失敗的人才會去碰!你這個失敗的人!徹徹底底的失敗!才將一切都寄托在裏麵!你這個失敗……失……”但她再也叫不出了,死亡的圈套已經牢牢的攝住了她,再也不會離開了。
“失敗者啊,我是失敗者啊,”他漸漸鬆開雙手,繩子就像一條死去的蛇,在地上盤了一圈,“我就是一個人生的失敗者,才將一切都寄托在這殺人的藝術上呢。”他哭起來,哭的不是自己的藝術不被人理解,而是自己所做的一切都違背了初衷。他心想,自己本來就打算毀滅什麽藝術,卻為何又沉浸在其中呢?他不斷湧出的淚水不僅不能澆滅內心的憤怒,反而讓他更自暴自棄起來:“忘了吧!這隻是個偶然!藝術隻能令人墮落、令人衰弱。讓我……再去殺更多的人吧!讓我終究去毀滅這種不值錢的藝術吧!”他一腳踏去,那手機四分五裂,塑料殼在地板上滑過發出的尖銳聲音,像極了一隻海豚臨死前的悲鳴。“這憤怒,”他所憤怒的正是自己的憤怒,“我這不被人理解而產生的憤怒,不正像極了那個家夥嗎?”等他緩過這口氣來,才悠悠的搖頭道:“這感覺……可真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