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手洗熊貓短篇集

凶手篇7:單純還是邪惡

他想著今天可不能出什麽意外,但前麵的人已經拐過了好幾個彎。他早就把那推理迷的底細調查得一清二楚,知道是一個很合適的獵殺對象。而更令他放心的是,像這樣越是沉浸在虛擬案件中的人,就越無法看到現實中的危險。但就在計劃要按時實行的當口,推理迷卻似乎發現了什麽,一直將他帶入了一條窄巷。他漸漸拉開與推理迷的距離,可又不想退縮,一旦錯過了今天,那麽自己的計劃也就散架了。他正這麽想著,推理迷忽然跑了起來,卻不是向著他,而是往前直跑。他想,果然那人發現了自己,所以想要逃跑吧,可是又為何選這無人的小巷?難道前麵是給自己布下的陷阱?他雖然這麽想,但依舊難以相信這隻會看小說的孩子會這麽洞悉現實中的事,所以一直跟在他身後。

但沒跑兩步,推理迷又放緩了腳步,他這才看到在推理迷之前也有個人影。難道這小子也在跟蹤著別人?他越發感到古怪,但夜色朦朧,他隻能看清那個人影的輪廓。到了一個拐角處,推理迷停了下來,他倚在牆邊,似乎大口大口的呼吸著,然後從包內拿出了一根長條的東西。他想上前去看清究竟是什麽,但這樣自己就會被發現了。他從另一個拐角探出頭來,仔細觀察著推理迷。隻見推理迷一個箭步躍出,就消失了,但從那根東西上麵卻反射出了銀白色的月光。刀子!他當然熟悉這種光芒,心中一陣驚悸。難道……不容他多考慮,他就已追了上去。

剛穿過拐角,就聽到一個輕柔的女人的聲音:“請問……你是迷路了嗎?”他怔了一下,這聲音聽起來是如此的熟悉,但不記得在哪裏聽過了。他往前走去,隻聽那女人又問道:“你……是這兒的人嗎?”他看到推理迷正一點點的靠近她,卻不答話。“你到底怎麽了?”他們的距離已經足夠近,所以他能看到女人臉上恐懼的表情。但那推理迷反身拿著刀子,卻絲毫沒有注意到身後有人。這三句問話讓他想起另一個女人來,也是在這樣漆黑的環境下,一個懷揣著卑劣想法的男人,還有……他眼前再次浮現出了那枚柔軟的章子。他不想讓事情重演,一隻手不自覺的搭上了推理迷的肩膀。

推理迷一下子跳起來,用刀子護住胸前。而這時女子也看清了這人的真麵目,尖叫著逃開了。這兩人就在這逼仄的巷子裏對峙著,誰也不想先開口說話。突然,還沒有施下毒手的人撒開腿逃了起來,而真正的凶手卻義正言辭的追了上去。慌張讓推理迷在拐彎處摔倒了,手中的刀子也順勢飛了出去。推理迷想爬過去撿,但脖子上已被架住了另一把刀子。似乎完全無法想到會有這樣的事,推理迷不由自主的笑了起來:“哈哈哈,請問你迷路了嗎?你是這兒的人嗎?你怎麽了?”本來是想裝作無辜,但這三句話卻激起了他內心的憤怒。他猛然在推理迷脖子上劃了一刀,雖不致命,但疼痛瞬間擴散開來,讓推理迷忙叫起饒來。

“別說話。再說一句,下一刀一定會讓你閉嘴。”他惡狠狠的道,仿佛就像一個英明的警察終於抓住了十惡不赦的罪犯,“起來,帶我去你家裏。”他心裏多麽想一刀下去,為那女子報仇。但這卻和本來的計劃不符,他之所以挑選這麽個推理迷,是因為想了解這些人的內心,想知道他們為什麽會喜歡上推理小說。他把刀子縮進袖子裏,用刀尖抵著推理迷。這段路實在太過漫長,推理迷似乎被今天的事嚇呆了,隻是傻傻的往前走著,渾身不住顫抖。他卻一邊感到好笑,心想你這個首次殺人的新手,卻不巧碰到了祖師爺呢!但這樣的玩笑完全不能緩解他內心的煎熬,他眼前又開始浮現自己第一次殺人時的場景。甚至之後的每個人,就連那未曾見過麵目的女人,也開始一一在麵前徘徊起來。還好,不多久就到了推理迷的家。等鎖了房門,他才舒了口氣,心想雖然發生了一些意外,但計劃還是安安穩穩的進行著。

見到他有所鬆懈,推理迷大膽的說:“我和你……大概不認識吧?”他輕笑道:“但我卻調查了你很久。”“你……”推理迷心中滿腹疑問,但好像想到了什麽,身子不斷退縮著,甚至要跌倒在地,“你……就是那個……”他看著推理迷那張哭喪的臉,湊過去點頭道:“你想的當然沒錯,祝賀你可以當我下一個犧牲品。”推理迷下意識的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這……好像……在書裏麵。我怎麽會……”“管你什麽書呢!”他忽然異常憤怒起來,“這時候了,你還在想什麽小說?”推理迷似乎不太明白他為何暴怒起來,在意識到自己的命運後,一下子跳了起來:“那麽,我想問的是:那偵探的推理是不是正確呢?”“什麽推理不推理的?”刀子愈發近了。“我是說,”推理迷盯著雪白的刀子,眼中卻流露出了一絲興奮,“關於現場裝飾的推理。他說你上次沒有裝飾,這也是邏輯中的一環。你衣服裏藏著什麽東西吧?待會要派上用場?這麽說,偵探完全猜到了咯?”原來是這回事,他想這人所要問的竟然隻是這些問題,他感到非常可笑:“哼,就算如此又能怎樣?難道他還能突然跳出來阻止我?你明明就要死了,卻還在歌頌那個莫名其妙的偵探?什麽邏輯推理,隻要不能抓住我,那都是多餘的!”推理迷聽了這番話,卻哈哈大笑起來,笑了一陣,才繼續說道:“看來你不明白呢。”

他又想起自己的目的,便從衣服內掏出一捆繩子,將推理迷綁了起來。推理迷看著他的行動,似乎頗為享受這種體驗,還在繼續問他究竟待會要怎麽裝飾自己。他厭倦了這些煩人的問題,突然打了推理迷一個耳光,才讓那人鎮定下來。這次輪到他說話了:“向我懺悔吧,我就是你的神父。”推理迷心中感到荒謬,心想明明是個粗暴的凶手,卻還說自己是什麽神父,便答道:“我沒有什麽好愧疚的。反而是你,沾滿鮮血的神父!”他眯起了眼睛,心裏麵感到一陣刺痛,但瞬間另一股仇恨和冤屈就壓倒了這陣心疼:“誰綁著你,誰就是神父。說!你究竟為什麽要去殺那個女人?快說!”他又將刀子抵了過去,刀尖已經壓入了推理迷的皮膚。推理迷連動都不敢動,隻得笑聲道:“這、這……管你什麽事?你莫非認識那女人?”他明顯不耐煩了,又割了一刀:“死到臨頭了,還是多考慮考慮自己的事吧。”但這會兒推理迷不說話了,似乎已經認命。他的手卻異常的抖了起來,他本該一刀下去的,但他想知道的事情實在太多了,那些事情如果今天不能得到答案,那麽或許一輩子都不能明白了。

推理迷哇哇的大叫起來,原來顫抖的刀子已經快要捅破他的肩膀,鮮血一條一條流到地板上。他一下子拿開了刀子,甚至還用手捂住了那個傷口。推理迷心中訝異,沒想到這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卻對自己如此珍視,便像看到了求生的希望那般道:“好,我可以好好的回答你這個問題。”推理迷扭動著屁股,坐好了身子,繼續道:“我不知道你有沒有看過推理小說?”他木然的道:“看過一些,但不明白。”“不明白什麽呢?是最後的解答嗎?”“不是,”他淒慘的笑道,“是不明白,為什麽你們會這麽喜歡這種小說。”推理迷麵有慍色,但此情此景,自己實在不能發怒:“這樣啊……不過大概我們所喜歡的,是小說裏特有的天真之情吧。”“天真之情?這種描繪血腥和暴力的小說,也會有什麽天真之情?”他又開始憤怒,捂著傷口的手一下子抓緊。推理迷疼的又慘叫起來,忙往後退縮:“不!當然不是這樣。血腥和暴力不過是一種遊戲,一種文字上的……毫無傷害的描述。我所說的天真,是一種理想,一種幻境。你說,隻不過在紙上寫一些殺人的事情,又有什麽罪惡?”他不開口,等著推理迷繼續說下半段。推理迷自己捂著傷口,又道:“所以那些不過是手段,是為了達成天真夢幻的一種必要手段。而那些沒有天真夢幻的人,才會過多的注意其中的暴力元素,才會去刻意否定這種天真夢幻!”推理迷咬著牙道。他點了點頭:“恩,所以你也許……也會受到別人的不解甚至是歧視?”“是有一點不理解。所以……”“所以……”他又再次舉起刀子,“所以你要去把那些不理解你的人,統統的殺掉?”推理迷忙搖了搖頭:“不,不。何況……何況推理小說這種天真夢幻,不過是……其中一種而已。這世上還存在著許多許多、不同的天真夢幻。我想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一種吧,所以每個人都會被人不理解的。這沒有辦法。”他低下了頭,似乎在仔細思索這幾句話,他想自己又會有什麽天真夢幻呢?

“夠了!”他思索不出,心想今天的遊戲也該結束了,“說了這麽多,你卻還沒有告訴我,你究竟為什麽去殺那個女人?”“那麽你……”推理迷無奈的攤了攤手,“你又為何去殺那些人呢?”他不想回答這個問題,舉起刀子就要往下刺。推理迷一下子躺倒在地,用手捂著臉道:“我說,我說。我去殺人,不過是要真的去體驗……小說中的事情罷了!我想,我是入魔了吧!”他不想聽到的卻是這麽個答案,又問:“你是說,你已經不滿於在小說裏看到的一切?已經幻想著……已經想要把那些事情複製到現實中去?”推理迷從指縫間看著那柄停住的刀子,點了點頭:“我已經厭倦了小說呀。所以……”他開始理解推理迷的行為:“所以你的這種天真夢幻,既是單純的,又是邪惡的?藝術這種東西呀……”他頓了一頓,推理迷看著他,似乎要知道這之後的內容,他直直的看著眼前,但瞳孔放大,好像在看著一片虛空:“總是那麽令人神往,又總是那麽令人害怕。這多麽……多麽……還是不要接觸的好呀!”他回過神來,便想將刀子刺下。

“如果……”推理迷突然道,“我知道自己難逃一劫了。自己本就不該懷著這樣的念頭,這應當是對自己的報應。但如果……”他對推理迷的吞吞吐吐感到很討厭,他心裏的那股厭煩感,也是對他自己所做的一切的厭倦:“如果什麽?你想要做什麽?”“如果……如果我能夠選擇自己死亡的方式……我想,這不是凶手唯一能給予死者的自由嗎?”推理迷說到後麵那句,簡直是用咆哮的聲音。他重複著推理迷的話:“唯一能給以死者的自由?”“恩,如果我不能去決定其他自由的話,我想決定自己死亡的自由……”後麵的幾句話,他已經聽不清楚。他的腦海裏開始響起了不斷的雜音,就像他所聽過的那首音樂的前奏。而同時,所有被他殺死的人也再次在他眼前飄**著。自己曾給過他們選擇的自由嗎?他搖了搖頭,心想為了自己的怨恨和報複,他們都成為了自己的玩偶……可是他們畢竟不是小說裏的人物!

他點了點頭:“我不是一個懦弱的人,我當然不會饒過你。但你說吧,你想怎麽死?”推理迷站起身來,挑出了一本書:“這是我最喜歡的一本推理小說,裏麵的人是墜樓而死的。不過奇妙的是,他整整墜落了好幾天呢!”他沒明白“墜落了好幾天”是什麽意思,隻是接過那本書,看到上麵寫著:“這怎麽可能呢?一個人竟然可以從三十層樓跳下,而到了第三天才墜落在地!這種幻想中的天真事情,真的可能發生在現實裏嗎?”他絲毫沒有嗅到血腥味,也沒有看到那被砸爛的一堆腐肉,他隻看到眼前的人所交給他的——自己的天真夢幻。

“我想明白了。我不應該讓任何人來滿足我的天真夢幻,既然我喜歡這樣,既然我已經厭倦了看小說……那麽就應該讓我自己成為這種祭品。”推理迷解釋道,臉上甚至還露出愉悅的笑靨,“我明白,無論什麽理由,去殺人的人,都是在滿足自己的私欲罷了。現在,我懺悔好了;現在,請你幫助我贖罪吧。”他靜靜的把書反過來放在桌上,然後滿足了推理迷的願望。等做完一切,他卻突然哭了。他奔回自己的屋子,開始尋找起那枚章子來。他想,這是自己唯一沒有殺死的生命吧。“我好想問她,這人生為什麽如此疲累呢?”他看著那張歡快活潑的臉,感到一切都變化了,“你是迷路了嗎?你也是這兒的人嗎?你到底怎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