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害人篇7:理想與世俗
我和老師打了聲招呼,興匆匆的走到走廊。那編輯想必是覺得這年輕人很可愛,隻是衝我笑了笑。老師隻是道:“不要去太久了。”我很感謝老師對我的推薦,如果不是通過她,我的這篇作品實在不知道投給哪裏好。雖然對於我來說,這是一篇完美的詩作,但我知道除了我之外,能完全理解的人不多——也就是說,非要有類似的經曆不可。不過,我現在因為被編輯誇讚而產生的自豪感已經遠遠壓過了其他,甚至這種感覺比我當初完成作品時還要強烈。畢竟自己好不容易被別人承認了,這描繪了我前二十歲生命軌跡的作品,終於有人能夠讀懂了呀!我來到一個靜謐的地方掏出手機,我用手指輕輕的擦拭著屏幕,然後逐漸翻到了他的名字。我管不上周圍還有人走來走去,差點驚呼出聲。這麽長的日子以來,這個我打定決心所要忘記的男人,卻在今天是我無論如何想要聯絡的。但我對自己說:“我怎麽是將自己的好事情通報給他呢?對我來說,受到來自他的侮辱還不夠嗎?我辛辛苦苦寫完的文章,還不是被他視作草芥?所以,我完全不是來給他報喜的。我要用這樣的事實告訴他,即使你以前看不起我,認為我毫無出息,但隻要我能夠一個人努力,並且擺脫你的控製……那麽我遲早會獲得成功的。而且這成功要遠比你能想象到的更巨大!”我在心裏念叨著這些豪言壯語,但拇指一直不停的按著上下按鈕,那個人的名字一會兒出現一會兒消失,我的心跳也隨著那名字的跳動而跳動著。這時我想起裏麵還有老師等著,那編輯想必還要讓我具體解釋自己的作品吧。哼,本來這電話自己是不會打的,他本就不會理解我的作品,又怎麽進一步理解我的成功?但……這不過是當做一種複仇!我要讓他好好看看我的能耐。於是我終於按下了綠色的按鈕,我緩緩將手機放到耳邊,聽到一聲一聲嘟嘟的聲音。我內心害怕他會接這通電話,我怕自己又變成一個懦弱的小孩子,在他麵前隻會沉默。
我聽到一種摩擦的聲音,接著是一陣空白。我知道他還是拿起了電話,或許看到了我的名字,覺得奇怪吧,又或者……隻聽從那頭傳來了不懷好意的話:“終於打過來了,你是沒錢用了嗎?”我早該想到他會這樣說的!他一定會這樣說,在他眼裏,人們不管做什麽都不離開這個錢字!這該死的錢!但我根本罵不出口,我感覺自己整個身子都軟了下來,因為我知道他說的沒錯,我是沒有錢了。我隻是嗚嗚的發出不明所以的聲音,然後他繼續說道:“看來你沒有成功啊。”這句話卻像一根針一下子插入了我最敏感的神經,我提高了分貝,似乎想讓這走廊裏所有的人都聽見我的聲音:“被采用了!我是說——我的稿子已經通過了!不久之後,我就能拿到屬於自己的錢了!”這下,輪到那裏變得沉默了,我仿佛迎來了一場偉大的勝利,繼續追殺著“敗寇”:“你看,你所輕賤的東西……啊哈,我是說你所拋棄的東西,現在終於能換回來大筆大筆的錢了呢!這該怎麽說呢……你又能想到過今天嗎?”出乎意料的是,他卻哈哈大笑起來,還說:“別騙人了,小夥子。你那點文章,世上根本沒有人會在意。我當然知道你,你不過是一個蠢貨,根本寫不出任何好東西來。所以,還說乖乖回來要錢……”我憤怒的掐斷了電話,心想自己以後一定要把自己的小說和稿費丟到他麵前。同時,我心裏也有一種委屈,甚至眼角裏已經有了淚水。我想,自己努力了這麽久,還是沒有得到他的承認……可轉念一想,自己為什麽要得到這個粗俗透頂的人的什麽……理解呢?想通了這一點,我便再次自信滿滿的走了進去。
編輯說這篇東西既精辟又高深,自己還需要好好研讀一番,我仔細的解釋了一會兒,編輯也認真的做著筆記。後來老師對我說:“這沒那麽簡單,既然是要登上雜誌的文章,總需要慢慢修改的。所以還是耐心等待吧。”我點了點頭,但心裏依舊很焦急,我想快點將自己的筆墨化為鉛字,好讓這世上所有人都捧著我的作品審視自己的人生。過了幾天,不等編輯的通知,我就再次登門去詢問進度:“不知道稿子您看得怎麽樣了,上次說……還是很不錯的吧?所以我過來問問看什麽時候可以刊登?又有什麽需要修改的地方呢?”那編輯卻道:“你一個人來的?”“嗯。”我確實沒有把今天的行蹤告訴老師,但我想這是我自己作品的事,和老師是毫無聯係的。那編輯在堆積如山的案頭好不容易找出了我的作品,彈了彈上麵的灰塵,道:“這的確是一部很驚人的作品,每一句詩都飽含了你的心血。倒也不是不能刊出,不過不要以這種形式。畢竟作為詩歌體裁……尤其是這種表意隱晦的詩,讀者是不大會理解的。我們討論下來的意思是,你可以將裏麵一些精彩的……經曆寫成小說的樣子,這樣讀者比較看得懂。你知道……““但我覺得隻有這樣的樣式,才能完全表達我詩歌內的悲慟情緒。”我解釋道,“小說需要緊張的情節,而這些並不是我想做到的,我更想將個人的經曆、對時代的理解表達出來,並且給與讀者一種啟示和……可以這麽說,我並不是在寫什麽通俗的小說,我想讓人理解我,也讓人去揣摩自己所經曆的一切是否有意義!”我開始覺得那編輯是被我一些華麗的辭藻所吸引了,上次一番粗俗的解釋完全沒有將自己的想法表達清楚。編輯邊聽邊點頭:“我能感受的到,幾乎是撲麵感受到這詩作中卷起的狂風,但……”我感到這個比喻總有玩笑的成分在內,隻聽他似乎略不耐煩的繼續解釋:“但讀者需要的不是這些。讀者需要看你說的那種……情節緊張的小說。讀者看文章不是為了辛苦的思考人生,也不是為了反省自己,而是為了放鬆,知道嗎?我是說這是一種高級的娛樂生活。所以,你如果能按照我的要求……”後麵的話我幾乎聽不清楚了,我感到從體內湧上了鮮血,那些鮮血瞬間就堵住了自己的耳朵。接著我隻聽到這樣一句熟悉的話:“當然稿費肯定很優厚,這個你不用擔心!”
我幾乎就要站起來咆哮:“什麽錢!我寫這些難道隻是為了換取金錢嗎?這樣看來,你們和他又有什麽區別?還說我所寫的的確發人深思,我所寫的不就是對於金錢和世俗的反抗嗎?真是太可笑了,你們卻要為這樣的文章準備優厚的稿費!”編輯看著我漲紅了臉卻一言不發,感到很為難,還想繼續規勸我,又道:“既然你是她介紹來的,我們定當另眼相看。又有哪個作者不經曆過某種程度上的妥協呢?”是的,難道我為了這些金錢,也要做出妥協?也要出賣我最初的執著?在這神聖的工作上,衡量成績的卻不過是金錢的多寡!那編輯的臉開始變得熟悉,慢慢幻化成了那個我所唾棄但又來唾棄我的麵目。“我要殺了你!”我記得我對他大叫,這聲叫聲衝破了滿是汙垢的玻璃,讓大街上的所有人都聽到了,但我就是要讓世人都來注意我,“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我不停的叫著,然後看見我伸出雙手去掐他的脖子……
但在這會兒,我所觸及的不過是一疊紙,冷冷的。那是我的詩作,看來我若再堅持下去,必然是退稿的下場。我這才緩過神來,心想這世上根本沒有人會理解我的……但是,我又想起自己曾誇下的海口,尤其是對他所說的。還有我親愛的老師……我又怎麽能辜負她呢?而且……我到底是需要錢的呀!我腦子裏亂糟糟的,隻是接過了稿子,就一個人低頭看了起來。我不知道該做什麽,而編輯也似乎不睬我了,隻是在忙自己的事情,還是還在等我考慮清楚?我一頁一頁的翻過去,但這時每個字對我來說都是陌生的了,都失去了鮮活的生命。
正在我不知所措的時候,門口響起了一個飽含活力的、清脆的聲音:“我又來啦!感謝會長,這次的推理必定能扭轉局麵!”我茫然的抬起頭,看到一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少年走了進來。但一瞬間,我感到自己一直疲累的像是要步入墳墓,而這少年卻像是剛誕生在這世上,對什麽都充滿了好奇。少年接著說道:“看,這是最新的推理,所有的死者都經曆過這件事。”少年掏出一張紙給編輯看,編輯接過來,看了一會兒就滿麵春光:“好!這才是我們所需要的!我馬上就安排……”編輯似乎已經完全將我遺忘了,而我也感覺自己成為了一座突兀的雕塑,不合時宜的被人丟在了一旁。而少年似乎發現了我這尊無人打理的雕塑,向我伸過來一隻手:“你是新來的?以前可沒見過呢。”我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也隻是將手送了過去。編輯解釋道:“啊,不是,他是來投稿的……”少年又馬上收回了對我的關注,繼續道:“我知道目前有一些風言風語,都是負麵的。這豈不是顯得……對凶手有利了嗎?這可真奇怪,你們報紙的導向怎麽變成了這樣!”我心裏佩服起少年來,甚至還有了一絲嫉妒,心想是怎樣的人,在和我差不多大的時候,竟然可以去批評一個老成的編輯?我舔了舔嘴唇,心裏麵多向和少年聊上幾句。但他們之間的對話似乎一開始就停不下來了,我隻是聽到什麽“摔死”“裝飾”“連環命案”“輿論”“偵探”這樣的字眼,完全不能理解也插不上話來。
我感到自己已經沒有存在的價值,便慢慢挪動雙腳想要離開,但嘴巴裏卻沒有勇氣說出離開的話,同時,他們二人也絲毫沒有注意到我。這對我來說本是個很好的脫離窘境的機會,但我在心裏逐漸將他們所說的隻言片語組合了起來,聽到後來我終於明白了事件整體的輪廓。而這詭異的事件也當然引起了我的興趣,我真想不到在現實裏也會發生類似小說中的連環命案!但我依然是引不起任何人興趣的失敗者,我對自己這樣說……難道我還想參與到這個事件中嗎?我輕賤的對自己冷笑了一聲。而正是這聲異樣的冷笑又引起了少年的注意,少年慢慢轉過頭來。但編輯卻發出了一聲咳嗽,示意我還是拿著自己的東西快點走吧。
少年看著這幅場景,似乎明白了什麽,便道:“總之,該怎麽做你應當知道。會長正為這些言論發愁,而報社也必須站在正義的一方,不是嗎?”他微笑著向我走來,我感到一股柔和的光芒。這光芒,大約隻在老師的身上我才體驗過。“哦不,”我又想到,“他哪裏是走向我,他是要走了吧。”我仿佛裝作和他是個熟人那般,頷首示意了一下,還抬起左手打了個再見的招呼,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但想不到這躊躇滿誌的少年正是走向了我,還伸出手搭上了我的肩膀。我這尊雕塑,像是被牽引著離開了這讓我傷心的地方。我不知道少年要把我帶向哪裏,但無論是哪裏,我似乎都願意跟著去,因為我終於可以擺脫這兩個人了,這兩個滿手銅臭味的庸人——無論是低俗不堪的窮人,還是高高在上的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