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手洗熊貓短篇集

凶手篇8:孤獨

“這樣的人,還算得上什麽偶像呢?”他衝著報上碩大的橫幅譏笑著,“想不到這些人還真的都經曆過那件事呢!又或者不過是這個偵探的胡編亂造?因為完全摸不到我的門路,就給硬扯出這麽一條邏輯來。實在可笑!但這人又好像不會有這麽大的膽子,因為畢竟是和警方合作,政府會容忍將不利自己的謊言發布在媒體上嗎?這樣看來,可笑的不是偵探,而是推理。要是我殺錯一個人,就有另外一套邏輯了,不是嗎?哈哈……幹脆這樣,還是確定下他是不是也有這樣的經曆好了。反正我倒是沒有……”他揣著幾塊錢,出門來到了一個網吧。這是他以前從沒來過的地方,他很少接觸電腦,也不太會打字,因為在他以前的生活中,他不曾需要——何況,他認為這玩意完全不能吸引自己。但從幾天前開始,他慢慢學起上網來。他當然並非心血**,在這樣一個至關重要的時刻,他不會分心去做無聊的事。

經過幾天的試探,他通過電子郵件聯係到了一個心理醫生,據說剛從業不久,還沒有什麽顧客,所以對他特別上心。他還沒有去見過醫生,隻是通過郵件相互聯係著。他當然不覺得自己有病,隻是在尋找更合適人選的時候,偶然看到了這個頭銜。他想起自己也曾去會過心理醫生,但卻是帶著那家夥一起,很明顯那家夥的病遲遲沒好,而且有更嚴重的傾向。隻不過那個心理醫生差極了,那家夥隻是隨便按照書上所說的做了幾個拙劣的舉動,就被誤會是得了什麽分裂症。他不信什麽分裂症或者憂鬱症,他認為這世上隻需要有一種精神病就可以了,關鍵是如何治療。那個年輕的醫生果然來勁了,這當然可以理解,畢竟剛做起來,興奮勁還沒過呢,又怎知道這屏幕前扭曲的臉其實是在不斷奸笑著呢?他定了定神,驅散自己不著邊際的亂想,點開了那封郵件:“我想可能是壓力過大了吧,因為太過想要成功,於是產生了幻覺。更深層的理由是,在現實世界感到失敗,將理想和經曆全部投入到幻想中,雖然沒做什麽,但依然感覺到無比疲累。久而久之,過分壓抑的內心便營造出幻境——一種已經成功的幻境,好欺騙自己,讓自己放鬆下來……”他覺得這觀點還算不錯,雖未曾蒙麵,但多少也解釋了那家夥的異常舉動:“哼,但更可能的是,人在崩潰的邊緣,總是有一刻會更奮力的去反抗。這種反抗毫無希望,更是會對自己造成傷害。更大的特點是,這種反抗極其短暫,不過是一時逞強,所謂反正也沒轍了,何不表現得大義凜然一點呢?哈哈……”他佩服自己的說話開始有文采了,甚至充滿了各種令人捧腹的尖酸諷刺,他於是將這段話寫在了回信裏,當然最後還問了那最關鍵的話,他想知道那位醫生是否也曾經曆過那件事。

他又不斷瀏覽起其他郵件來。他在這裏坐的時間一天比一天長,但他深信他並未被這種冷冰冰的技術所吸引,他做的是正兒八經的事情。好久,那醫生才發來回信,認為他的觀點非常有趣,但失之偏頗了,還說自己並未去做那件事,不過自己還是挺想去嚐試的。“看來他完全沒發現我的目的,這樣就好。”他的心開始狂跳起來,他知道自己每觸摸一下鍵盤,就能決定一個人的生死,“所以是時候去看看他、去傾訴一下我內心的痛苦了。心理醫生,不就該像神父一樣,去傾聽人類的疾苦嗎?”但按了發送鍵後,他又想起推理迷的話,說他從來不曾給予死者自由選擇的權利,那些人的生命不過是被隨意操縱的玩偶……“但是誰不是呢?”他輕蔑歪著嘴,伸了伸懶腰,然後關閉了屏幕。

於是,他邊回憶著當時那家夥的做法,邊做出各種奇怪的姿勢,還說自己經常聽到各種嚇人的聲音……但若是叮叮當當的吵鬧聲也就罷了,這聲音完全就是竊竊私語,內容就像是……“對了,就好像另一個我在對我說話,它完全知道我的生活,能細致的描述出來。”年輕的醫生掐斷了他的描述,擠著眼睛望著他,似乎發現了一點可疑:“不過,你所說的怪異之處也太多了……總是讓我不能相信,如果這些症狀你都具備的話,我想……”醫生托著下巴思考著,但這種思考當然是一種偽裝。他明白了醫生的意思,也托起了下巴:“如果我真的都有這些症狀的話,我早就應該瘋了不是嗎?或許現在已是個滿手血腥的屠夫。哦對了,那些連環命案你知道嗎?我時常在想,那些案子會不會是另一個我所做的?”他同樣擠著眼睛看著醫生,心想比起判斷一個人是否瘋狂更困難的,無疑是判斷一個人是否正常。

醫生似乎完全沒明白他的話,問道:“什麽連環命案?不過這些病人的確有破壞的欲望,但經常傷害的卻是自己罷了。您的心理變化非常有趣,但我不知道你所說的有哪些是真實的,有哪些是虛假的。”“但做你們這行的,比起病人老老實實敘述更值得注意的,不正是病人的瞎話和狂言嗎?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個人認為——就算是心理治療這個項目,也是真假並存,而且假的方麵要更多一點。”說完,他舒舒服服的往後躺在沙發上,得意洋洋的看著醫生,覺得自己實在是說到了重點——像這樣可以隨意被愚弄的職業,本身的存在不就是為了愚弄別人嗎?這時醫生才明白過來,原來自己第一個碰上的卻是上門來挑釁的。他宛如羞澀的孩子,憋紅了臉,托著下巴的手已經僵硬,極不自然的垂下來,放在自己更僵硬的雙膝上:“你……其實並沒有那些經曆嗎?你是為了過來譴責我的職業?”

“豈敢?”他意識到談話已經沒必要繼續下去了,這年輕人不過是初出茅廬、到處混飯吃的。一瞬間,他再次回顧了自己以往的殺戮,無論是忙忙碌碌的少女還是清清閑閑的少年……那些章子、十字繡、書本、音樂、舞蹈、理想……都比這個學業不精的醫生精彩多了,自己又何必和他多談呢?他的手往袋子裏伸去,剛摸到一個尖銳的物體,就聽到醫生終於鼓起勇氣發話了,這語氣裏充滿了憤怒:“誠然!我不認為我們對人類心靈的研究,都是正確的,但也絕不是虛假的。”他的手停住了,又道:“不過是為了幾個錢罷了。這種騙人的把戲,我去學個幾天,也像模像樣,你信不信?”醫生緊咬著雙唇,鼻孔裏冒出了陣陣熱氣:“我就當做是上天對自己的磨難好了,請你離開吧。”他鬆開了手,卻笑了:“哈哈,因為被說了幾句不中聽的話,就喪失信心了嗎?還沒有治好病人的病,卻讓病人離開,是你一貫的作風嗎?”醫生怔住,內心似乎在激烈掙紮著,十指用力的彎曲著,將自己的褲子也抓起了層層褶皺。他覺得自己還是不要逼人太甚了,對這樣一個年輕人,還是多給點掌聲吧——既然已經到了死亡的時刻。於是他安慰著道:“是的,這就是上天給你的磨難。”他一下子抽出那把匕首,往前捅進了醫生的肚子,那醫生的雙手想要抬起來阻擋,但他的速度實在太過。他想把刀子抽出來,早點結束醫生的痛苦,但那醫生卻猛然抓住了他的手,十個爪子深深刺入了他的皮肉,讓他一時拔不出來。隻聽醫生強忍著疼痛道:“你能不能聽我說完!真是氣死我了!”醫生的手開始發抖,但依然不鬆勁,從傷口處開始有血絲滲出來。醫生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如何死亡,卻竟然仿佛被這幕感動到了,從雙目中流出了淚水:“看來我所向往的職業,還沒有開始,就要結束了。”他卻輕飄飄的道:“有什麽好向往的呢?幫一群瘋子排遣寂寞,有什麽好向往的呢?所以還是為了錢吧?”他見醫生逐漸沒了力氣,於是用勁把刀子往外拔。但出乎意料的是,醫生的手卻像一副手銬緊緊攝住了他,這種感覺……他覺得這種感覺,不正是那些無能為力的死者們所體驗到的嗎?他感到恐懼,再次鬆了勁,隻聽醫生再次憤怒了起來:“胡說!在沒有做好工作之前,還考慮什麽金錢?”醫生想說下去,但他卻開始抖動起刀子來,這刀子就仿佛忽然變成了絞肉機,一滴滴鮮血從傷口裏噴射出來。

醫生疼得叫出聲來,但仍然死死地抓住他的手。他看到醫生緩緩低下頭,但從那團陰暗裏卻冒出了響亮的話語:“看來時間不多了,我這樣說……這對我來說並非是職業,而是一種藝術。你知道嗎?這種對人性的洞察和理解也是一種引人入勝的藝術!我就是被這些……所吸引了呀!”他再次聽到“藝術”這樣的字眼,感覺自己一下子再次陷入了迷茫和空虛之中。他想再讓醫生多說一點,於是便不再轉悠刀子,甚至還伸出一隻手把醫生的臉給捧了起來。但醫生似乎再也支持不下去了,隻是流著淚道:“我……你,我知道你沒有什麽毛病……你隻是想去了解別人。但你不能……你隻是太過孤獨了……這孤獨、這孤獨……就像我一樣的孤獨啊……”醫生的憤怒似乎都從傷口中流光了,這句話卻帶著無比的溫柔。他聽著這“孤獨”的字眼不停的冒出來,不知道說了有多少遍,直到被同樣孤獨的死亡所吞沒了。

等待醫生的身體完全冷卻下來,他才從這“孤獨”的包圍中清醒過來。他看著醫生的軀體,隻是慢慢地道:“沒錯,我想你的診斷是對的。我是太孤獨了……我的孤獨……我是想去了解別人的……別人的孤獨……”他第一次開始逐漸明白自己所要做的,或者說所被激發的欲望究竟是什麽,但那隻是一個模糊的輪廓,他無法看得清楚。他不想再考慮下去,他知道他的內心在一次次的殺戮後沒有變得更加堅強,而是變得懦弱不堪了。“如果我再猶豫下去,還怎麽能夠……”他收拾好一切,回頭最後望了一眼醫生的屍體,心中泛起一絲令人難過的愧疚。這絲愧疚令他的淚水滲了出來,但在寒風中,淚水被凝住了。

一回到自己散發著臭味,但卻溫暖無比的窩,他就像被融化了,整個身子都挺不起來了,一下子軟到在**。他當然不是因為殺人而感到困倦,他在思考著醫生最後所說的話。雖然他想令自己的思想凍結,但這無疑是徒勞的。而在這樣孤獨的境地下,愈發容易讓一個人沉浸在自我的思潮中:“了解……孤獨。是因為無法了解才造成的孤獨嗎?可是,要去怎樣了解呢?我以前是否真的去了解過呢?既然沒有了解過,就要求對方,這真的可以嗎?但是……我這麽辛辛苦苦,卻絲毫沒有得到那人的回報,那人卻……卻一直在看不起我的付出和給予!可是,又為什麽要去了解呢?不正是這種不了解,造成了無邊的孤獨嗎?算了!”他一下子又挺起身子來,覺得之前這種軟綿綿的狀態,已快將自己變得和那人差不多了,而他所鄙夷的正是這種狀態。但自己又要去做什麽呢?他找不到自己去做任何事的理由,他感到自己再做任何事也都無法擺脫這孤獨的包圍了。

他開始尋找那枚章子——那個潔白而單純的少女。他始終覺得那女子並沒有死,她真正的生命是屬於這活潑的少女的。他試圖將章子端起來,但看到墊在下麵的一疊紙頭。“這是什麽?”他不曾見過這些,然後他抽了出來,翻過來,隻見反麵寫著好多圈圈畫畫的文字,他讀起了其中他能看清的一段:“‘你認為一個萬眾矚目的偶像真的會去做這樣的事嗎?’‘到逼不得已的時候,當然會去做。’‘而那人,也真的會因為一個簽名,而就乖乖的去赴約?根本沒考慮過會出什麽意外?’‘其實對她來說,偶像的簽名就是一切呀,心裏隻是想著如何能夠得到它,根本沒考慮自己會被殺,而且是被偶像殺。’……”後麵的字有些看不清,看來這些手稿已經有些年頭了。他當然能想到這是那家夥的文字,看來那家夥自己都看不上,所以被扔在了這裏。但見了這些文字,他生不出任何的厭惡感,竟還有一種久別重逢的喜悅。他想起了那人的小時候,這些幼稚的文字仿佛變作了通往過去的入口,帶著他和那人一起回到了過去——就像那枚章子一般潔白而單純的年代……但這種回憶堅持不了多久,就像那個醫生的生命那般脆弱。醫生的話他還沒有忘卻,他又想起醫生所說的關於“藝術”的話。現在,他仿佛真的得病了,這陣突然響起的耳語將他拉了回來,也將他和那人分開了。他感覺自己的神經已經被破壞了,而罪魁禍首便是那些藝術。“是藝術讓我們孤獨起來的,是藝術讓我們不願去了解別人,從而一直孤獨下去的……”他的身子再次軟了下來,仿佛失去知覺那般倒在**,手中所握的那個“少女”也被彈開了,不知飛去了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