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篇1及凶手篇9:絕望
我感到自己離這些“戰友”們遠,離那個陌生人近——即使是我們碰著杯子、大口大口喝著酒,即使是和那人發了不過十幾封郵件。而當自己猶如一個過氣的玩具般被拋棄後,我的這種感覺就越來越強烈。難道自己本就不屬於這裏嗎?我所奉信的理想本就是虛妄的嗎?但我心中所想的一切千萬不可被眼前的人知道,我們就像一群……“不過是爭寵的妃子罷了!”我這樣回信道,“到處彌漫著嫉妒和懷恨。我們的理想被寄托到了一個實在的人身上,於是理想也就變得空虛了。”但此刻我卻發不出怒來,在觥籌交錯中,我滿麵堆笑的道:“是啊,會長也許是太忙了吧。”一個玩具安慰我道:“年輕人,剛進來做事情,做錯什麽總是可以理解的。”另一個道:“也是。何況也不是什麽大錯誤,這對凶手的計劃有什麽重大影響嗎?還記得那挑戰信上是怎麽說的嗎?‘這不過是我所塑造的龐大藝術品上,那最簡單的一行,甚至隻不過是用來點綴的。’我看哪裏是什麽龐大藝術品,不過是滑稽的故弄玄虛呢!”前一個又道:“這世上自己沒本事,卻不停嘲笑別人錯誤的人實在太可恨了!會長說得對,大眾就是見風使舵、唯利是圖的,哪一方讓他們覺得好處多就支持哪一方。所以隻不過是一點點瑕疵,就這樣指責你的無能,我真是看不下去!”後一個附和道:“嘿,別想那麽多了。那凶手看來是怕了,不會再繼續殺人了。什麽美妙的數列,一切都結束了喲……”我也隨聲應和了幾句,但腦海裏揮之不去的是那一篇篇針對我的報導:“華麗的時間間隔被證明是錯誤的!這麽多天,凶手竟然遲遲沒有下手!”、“根據協會最新的推理,凶手上一次是故意選擇錯誤的對象,好讓大眾對偵探失去信心!”、“在偵探精準的推理之下,凶手無所遁形,隻好殺死計劃外的人,以混淆視聽!”、“在警方和偵探的通力合作下,凶手已經不敢再犯案了,想必抓到他也是指日可待!”……“哈哈,這兩種推理看上去都不像是正確的。你瞧瞧,凶手錯過了時間就說你的邏輯有問題,而凶手殺了沒有經曆過那件事的人,卻說在偵探的威懾下凶手故意殺錯人來混淆視聽。這兩者難道不都是一樣的嗎?可是在一些邏輯的安排下,竟看起來像真的一般!實在是佩服。”信的開頭總是這樣的揶揄,但接下來的內容卻越來越多的是一種深刻的——或者說是試圖進行深入的、關於心靈方麵的分析,“說到底,你不過是一個毛頭小子,那家夥對你毫不信任。不然打從一開始,他就會將你的推理據為己有了。這回他也不是這樣做的嗎?在重重包裝之下,仿佛他的推理總是萬無一失的,而大眾也被輕易的蒙蔽了雙眼。這並不稀奇呀!欲望在他心裏已經過於強烈,甚至再這麽下去,天知道他還會幹出什麽愚蠢的、罪惡的事。”巧的很,那兩個玩具也開始談起這回事來:“會長最新的推理,可真是令人耳目一新。可說是幾乎能看清凶手計劃的全貌了,畢竟能符合那條線索的被害者寥寥無幾。”“恩,也就這麽兩個,所以會長讓我們去好好看著。本來想著能夠順利逮住凶手,好讓協會揚眉吐氣,讓大眾們好好看看,我們不隻是會紙上談兵!”“對啊,對啊,”我陪笑著,“協會的發展方向不就是杜絕閉門造車嗎?或者這麽說,隻有生活失敗的人才會把理想寄托在僵硬的文字裏呀。”我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冰冷的酒灌進我的體內,才讓我將要爆發出來的憤怒抑製住了。我所憤怒的並不是偵探刻意冷落了我,也不是他運用手段顛倒黑白,而是他將別人的推理占為己有了。“不過這也不是一次兩次,我說的沒錯吧?”信中熟悉的段落又再次浮上來,每個字都化作了冷雨打在我的心口,“你們這些人呀本就是那人的傀儡,是玩具呢!有用就擦一擦繼續放在身邊,沒用就隨手扔進垃圾桶。所以將你們奉上的理想當做自己成功的籌碼,又有什麽好奇怪的呢?”——可是那個孩子,那個如同我影子一般的孩子,卻為何再也不理睬我了呢?明明是做出了如此精彩奪目的推理,好不容易將被害者的身份給確定下來了,這本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為何卻要不告而別呢?如今,我再也聯係不上那個滿懷夢想的孩子了,他是否知道他的推理已經被那無恥的名偵探盜取了呢?難道他是心甘情願的嗎?“但如若是別人也就算了,那個人簡直就是我的翻版,卻比我更有天賦。我看著他遭受和我一樣的厄運,卻不知道一個人躲到哪裏去……隻是獨自默默地承受這種被背叛的痛苦……一想到這裏,我的心就宛如刀割。我仿佛覺得我能夠得到什麽都是無所謂的,隻要這個孩子可以真的完成自己的理想。”我在信裏非常坦誠,雖然麵對著不停的譏笑,但在這空虛的當口,唯一能和我交流並安慰我的就是那來自未知處的郵件了。當那頭的人得知我並非偵探後,態度竟然發生了巨大的轉變,口吻似乎變得親切了,這種口吻不正是那偵探一開始對待我的嗎?我深深的懷念著,而現在,偵探所麵向我的不過是一張凶狠而暴怒的臉——“你知道,你的邏輯完全錯誤了。這種錯誤的邏輯還被登在了報刊上,這對協會產生了多大的負麵影響?”偵探話中的意思我完全明白,我想我大概是時候退出協會了,因為隻有將一切錯誤都歸罪於我,這個名偵探才能繼續欺騙世人。“但是,又怎麽知道這種欺騙不是對於自己的呢?”那頭又傳來慰藉的話,“像這種人,已經迷失了自己,不僅將美好的理想拋棄了,也無視於道德良知了吧?早知道如此,你還會選擇離開對自己至親至愛的人,去跟隨這樣的主人嗎?所以現在後悔大概還來得及吧,你所失敗的不是屬於自己的理想,而是屬於別人的理想呀!”但是無論怎樣深入的分析,也無法平複我內心的創傷。我隻好一杯又一杯的灌著酒,借此來麻痹自己的神經。我麵前的兩個家夥完全不知道我的小動作,還在滔滔不絕的譏諷著我,這種譏諷我卻隻好當做是一種安慰:“謝謝你們的吉言,我想我不會放棄的。畢竟這是自己選擇的道路啊,就算在一開始遇到什麽挫折,也是意料之中的嘛。我想你們……”我還沒說完令自己也感到惡心的話,這兩個玩具就都如同斷了電一般倒了下去——我當然在他們的酒裏放了安眠藥。“睡吧睡吧,讓這種失敗也降臨到你們頭上好了。真是愚蠢的玩具,真是愚蠢的協會,真是愚蠢的……我的人生理想。”我翻開手機,不安的往上翻著,那不知是敵是友的郵件也一封一封在我麵前展開:“這我怎麽知道呢?我又不是殺人不眨眼的凶手?他難道失敗了嗎?認輸了嗎?又怎見得這不是一件好事?你難道真的希望這種莫名其妙的殺戮繼續下去嗎?像你們這種自詡為偵探的人,是否天天都盼著滑稽的命案不停的上演?看來,真正對世人有罪的不是什麽暴戾的凶手,而是乖張的偵探呀!嗬嗬……”、“不過說什麽‘在偵探的威懾下,凶手已經放棄了’這樣毫無根據的話,難道不覺得羞愧嗎?明明連一點點凶手的影子都抓不到,還不斷利用各種巧言掩飾自己的無能?我想,凶手根本就沒打算和你們鬥嘴吧,你們不也隻是剩下鬥嘴這個花樣了嗎?別再多說什麽華而不實的推理了,真正的將凶手逮住吧。人們需要的不是報紙上那一層又一層、一圈又一圈簡直能把人繞暈的邏輯,而是一個清晰的麵目、一個確定的名字。如果連這都辦不到,還妄稱什麽名偵探呢?到目前為止,所做的一切豈非都是為了掩蓋自己的無能?”、“你說我……是否和凶手有一定關係?哈哈,你難道隻能做出不切實際的猜測,無法進行準確的推理了嗎?如果到了要一個挨一個去問‘你是否是凶手’這樣的地步,還要偵探有什麽用呢?這麽說吧,就算我是凶手你又能如何?可以過來逮住我嗎?還問我是否真的受到了偵探的威脅,無法繼續?這真可笑,他這個幼稚的小子可以給我什麽威脅?如果是凶手的話,就算是不繼續殺人,也有他自己的理由,和別人又有什麽關係!”但奇怪的是,自從我開始質疑對方的身份、開始懷疑凶手是否有能力繼續殺人之後,對方的郵件就停止了。“難道是真的被我看穿了嗎?”我拍了拍兩個玩具的臉,但它們都毫無反應,就像真的死了一般,“就像小孩偶然間誇下了海口,到了最後關頭卻知道自己無能為力,於是羞愧地再也不露麵了嗎?”我又想起我所帶來的那個孩子,他又是為了什麽羞怯得消失了呢?在那天,偵探究竟和他說了什麽,令他發生了這樣奇怪的轉變?但是一開始明明是好的呀!甚至還提出了那樣精妙的推理,讓我親自去交給偵探,但……我依稀能回想起那時候……在那孩子的臉上,不正有著我以前曾經常見到的……那蔑視的微笑嗎?“將自己的推理輕飄飄地丟給了我,然後一走了之。”我想起那些郵件中的描述,深深感到訝異。那頭的人不應該知道這幕場景吧,卻為何能描述得如此深刻?此刻,我腦海中的一切都旋轉並糾葛在了一起,失意的我、沮喪的孩子、冰冷的偵探還有那頭不斷譏諷著我又不斷安慰著我的……那古怪但親切的人。這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呢?但是現在我已經完全失敗了呀!還去管這些事幹什麽呢?還不如……是的,還不如……我眼前又空虛起來,感到自己命運的軌跡又回到了幾十天前——我沒有能力做任何事,也不想去做任何事,就這麽自生自滅吧……但後來我才知道,就算你想讓生命停滯,並為之放下一切的希望,也是無法做到的,因為到底掌握這命運的人並不是你。我感到有一隻手抓住了我的手,並開始搖晃起我來。我低頭一看,原來是那頭發來了新的郵件。我下意識的、似乎習以為常的點開它,看到上麵有一行不解其意的文字:“多謝。但是你今後可要好自為之。”什麽意思?謝我做什麽?我做了什麽有助於……這時我渙散的瞳孔猛然收縮了,我記起了我曾發給過那頭什麽,我也記起了我自己為何要將這兩個玩具迷倒。“是的,”我的嘴唇顫抖著,鼻子發酸,在緊張的情緒中夾雜著一種巨大的悲痛,“我將那邏輯……我將那兩個被害者的身份告訴了……甚至還引開了去監視他們的人。我給凶手製造了機會,僅僅是為了……”我說不出口,我想不到原來自己也和那偵探一樣庸俗,竟然也會被世俗的情感所吞沒。但下一封信卻將我的目的**裸的說出了,並且還是用著理所當然的語氣:“我在第二個人那裏。等著你。我有東西交給你,讓你帶給名偵探。你不是一直想要報複他嗎?本來這麽尊敬的人啊,卻把你當做了台階。你難道不想去殺了他嗎?不,何止是殺了他,他讓你抬不起頭來。他讓你繼續被人恥笑,他不僅沒讓你完成自己的理想——也許他根本沒這麽想過——還踐踏了你的理想。殺了就能消氣嗎?那麽,就去毀滅他吧。我等著你。”我做了什麽?我感到自己已經變成了那個凶手,之前所有的人都是被我所親手殺死的。現在我不但沒能停止下來,並且還犯下了新的罪惡。
這一刻,我感到我的身子已經不屬於我自己了,我麻木的站起來,開始通往自己的絞刑架。我心中對於偵探的怨恨和嫉妒已經消散了,這一切在一個無辜人的屍體前都顯得微不足道。一個本來和我完全無關的人,卻被我的一點點嫉妒所殺死了。我看著屍體,心想這果然是那人的手法。而那人正立在我麵前,甚至還興奮的對我說:“看,我哪裏是不敢再繼續了呢?這下,你可以讓那個偵探丟臉了。”這種懲罰明顯還不夠,凶手還得意地遞給了我一封信:“你去交給偵探吧。但是你也不妨看看,哈哈,一定要看看呢!我是想說這實在是太過精彩了,我想那偵探看了之後一定會七竅生煙……你怎麽了?”我茫然的接過那封信,不想說一句話。凶手似乎覺得有一些異常:“怎麽了?郵件裏明明說的好好的,現在我都幫你懲罰……你難道?”凶手開始不安的環顧四周。我隻是道:“根本沒人,來的就我一個。甚至……”我想將自己所犯下的罪惡一並道出,但真的麵對這個人,我卻說不出口了,因為我已經默認了我的醜惡,我隻想這個人也可以一並殺了我。但凶手看見我這樣的反應,於是更從容了:“千萬別忘了呀!這可是對於偵探最大的打擊,你一定想不到事情究竟是怎樣的。嘿嘿,但……事情當然沒有結束,我可要親眼看一看那個人的嘴臉。”凶手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這動作似乎預示著我現在已經和惡魔組成了聯盟,他的話不再是任何安慰,而是引導我進入地獄的最後禱告:“你難道在害怕嗎?這不正是你內心所想的嗎?還不敢去麵對?哈哈,真可笑。像你們這種人,總是說一套做一套。心裏想著千萬種可怕的方法,去將對方殺死,但親眼見了卻依然一副阿諛奉承的嘴臉。嘿嘿,看來我也做的沒錯,不是嗎?至少讓你們看清了自己的真實麵目。現在麽……”凶手最後看了我一眼,似乎知道了我內心的絕望,他的這句話就像一把錘子完完全全擊碎了我已經僵硬的心靈,“我得走了。但真的很感謝你,因為如果沒有你提供的線索,還真的不能完成計劃呢。那什麽數列,真的是可有可無的呀!”凶手看著我,就像一個仁慈的父親。我知道自己毫無用處,不僅挽救不了任何人,甚至還幫著凶手……幫著凶手完成了他那龐大的藝術品。現在,我真的想去報複那個名偵探嗎?我隻是感到自己對不起他了,還有那個望著我、目光中充滿渴望的孩子。我辜負了他們,還有……我又記起那些最初嘲笑著我的人——那些至親至愛的人,我到底還是做不到……我到底還是辜負了你們的期望。我默默看著凶手離開,我知道自己的一切都完了。而這,本就是對於我的報應,我本就不應該離開你們的呀!我渴望再次聽到他們的嘲笑聲,這嘲笑聲是如此真實,而我眼前沾滿鮮血的屍體,卻是如此的……我什麽都看不清了,我感到環抱著我的熟悉的笑聲終於還是把我丟棄了,我倒在了一片荒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