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害人篇8:偶像親手毀滅他的崇拜者
我心想自己是如此的幸運,不久之前剛剛見過曾經愛慕的老師,現在竟還有機會讓那位名偵探親自接見我。“那位名偵探”我不停念叨著這個稱號,感到一陣自豪,就仿佛這榮譽是屬於我自身那般。是的,現在已經成為了名偵探。通過那位英姿颯爽的少年,我了解了很多會長的近況。我真為自己感到可惜,在我閉關寫那些無聊至極的小說的時候,想不到社會上已經發生了那麽多波瀾壯闊的事!不僅我心中的偶像已經名正言順成為了會長,更值得誇讚的是,偵探走出了小說的局限,開始在現實生活裏向邪惡的罪犯發出挑戰!我直感到熱血沸騰,並且希望自己也能有一天參與進去。但少年拍拍我的肩膀,對我說要學的東西還有很多,如果有可能的話,會將我推薦給會長。我還記得那天的每一句談話,自從離開那肮髒不堪的地方,我就把自己內心幾乎最隱秘的事都一股腦的告訴了少年。即使是在我敬佩的老師麵前,我也沒有說的那麽真實。但我想,如果是個有過相同經曆的人,會更理解我的生活吧。到末了,少年對我說我很像過去的他,而我從這句話裏聽到了極大的希望。從之前他麵對編輯時的那副自若的神情裏,我看到了我少有的自信,那種自信不是空穴來風,而是在真正能達到自己理想後才會釋放出來的。我實在想尋找到自己的自信,但過往的生活所賜予我的不過是挫折和歎息。我還記得老師的吉言“否極泰來”,是的,生活總是在你最有希望的時刻給你致命的打擊,但你隻要能挺住,說不定還會有什麽更好的事發生呢!我仔細回憶著自己的人生,將過去的種種幼稚舉動都梳理了一遍,心想自己終於就要擺脫過去了,自己終於就要在偶像的帶領下去做自己最喜歡的事情了,而這才是真正的、有價值的我。
麵對這樣的前景,我局促不安地不停交叉著我的雙腳。但這緊張完全不同以往,以前我是恐懼,我恐懼我沒有機會得到自己的所愛,現在我是在麵對驚喜時不知道該怎麽繼續,畢竟以後每一天都是全新的挑戰了。我猶自在幻想著我今後的作為,那位少年已經領著會長來了。我當然知道那位就是會長,除了這樣的人之外,我找不出其他的人可以擔當這個職位。我甚至都不敢抬眼去看他了,他在我心中的光芒太過奪目,我隻好看著少年,怯聲的打了聲招呼。少年正想向我介紹,但會長卻阻止了他:“我想那件案子還有很多事情需要處理,你先去忙吧。”少年明白了會長的意思,便徑自走了,我當然也明白會長的意思,麵對我這麽個突然闖進的人,會長當然要親自的好好觀察。“這也許是一種考核!”我內心這樣想到,“但世上又有幾人有資格、有機會進行這種考核呢?”我狂喜著,然後會長和我握了手,笑著把我請進了座位。
“你……”會長交叉著雙手,似乎不知從何說起。我這時的表現欲實在太過強烈,竟然搶先著說:“會長!你好,我是……我是……那位……”但響亮的幾個字過後,我便更局促不安起來,我甚至感到掌心已經滿是熱汗。“恩,我知道你是個很有才華的人。畢竟是他介紹過來的,而且說你有過很多艱難的經曆,真是不容易啊!”這樣寬慰的話說出口,我簡直就要流下熱淚來了:“是的,會長!是你、是你帶我離開了那如同末日一般的生活,是你帶著我們……”我想說出許多誇張的讚美之詞,但此時大腦卻像短路了一般,隻是在不停重複著這幾句話。但會長是見過各種世麵的人,應對這樣的情況是遊刃有餘的:“啊,哪裏……讓每個人都發揮自我的價值,不正是這個社會運作的目的嗎?所以……”這間會議室裏隻有我們兩人,我現在就隻聽見自己的心跳和喘氣聲。會長停了一下,忽然翹起了腿:“所以你認為我——據你所說是你的偶像——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呢?”我不想會長這麽直接,麵上一愣,而會長卻自若的雙手交叉著,臉上那朵笑容似乎……我似乎看到他臉上有一種譏諷我的意思。“但是,考驗!”我當然知道這不過是會長對我的考驗,無論是怎樣奇怪的問話,我都應該盡我所能回答,隻要表達出自己真摯的內心就可以了。我定了定心,答道:“會長在我心裏一直是偶像,我看過您所有的小說。我深深的被其中……簡直就是夢幻般的描述所吸引了,但是這種絢麗絕不是浮躁,在其背後有精致的理性做支撐。這種落差讓我驚歎、令我陶醉。自從看過會長的小說後,我就知道我將來要做什麽了。而且……我聽人說,會長也不光在小說領域光彩奪目,自從當上會長之後也不斷提拔新人,可說這是讓我更敬佩會長的地方了。”我邊說著邊觀察會長的神情,但會長臉上始終浮現著一種不屑和嘲笑交織的表情,我繼續說道:“當然會長更大的功績就是力圖在現實中成為一名名偵探,當然不是那種古怪的、自私自利的偵探,而是真正能懲罰罪惡、找出凶手、還人民清白的更偉大的偵探!我曾以為這種事情不過是小說裏的描述,但會長您卻已經在我身邊做了榜樣!我今後也……”我尚未說完,但會長就揮著手笑了起來:“你說的實在是……太過阿諛奉承了啊!哈哈哈……”這笑聲仿佛停不下來了,一直到笑得彎下了腰。我不知道該繼續說下去,還是陪著會長笑,就一直坐在那裏動也不敢動。
“你知道我做這一切,是為了什麽?”會長終於抬起了頭,“你連我的目的都不知道,還妄自盲目崇拜?”我不理解會長的意思,我似乎是在重複前麵的話:“當然是為了大眾,為了理想,也為了同樣有理想的……”會長再次打斷了我的話,似乎宣判著我考試的不合格:“你完全不理解嘛!”會長看似就要站起來,再也不睬我了。我感到深深的委屈,難道自己所說的話全部錯了嗎?還是這場古怪的考驗還沒結束?我撅著嘴道:“我……是這樣以為的。這當中有什麽錯誤嗎?我想……”會長看著我,又露出一種同情的神態,剛站起來的身子又坐了下去,仿佛像給乞丐施舍那般道:“那我就告訴你好了,你可要仔細聽著呢!”我湊了過去,但心裏麵卻仿佛完全不想聽接下來的話,大腦一片混沌。但會長卻沒立即說下去,而是掏出了一根煙美滋滋的抽起來,等呼出了好幾口令人討厭的氣體,才繼續道:“我是說目的。你所說的難道不都是表象嗎?為人民服務?提攜年輕人?寫出完美的作品?這一切還遠不是結果,隻不過是一種手段。你知道我的目的究竟是什麽嗎?”會長也湊過來,我聞到了一股煙味,這讓我不由想起另一個人來。另一張臉在煙霧中明晰起來,我記得那人也對我說過這樣的話:“你所學習的一切,以及你所堅持的東西,不過是一種手段,隻是暫時的,歸根結底你要去達到的目標……你當然知道是什麽。”是的,我當然知道是什麽,我就是為了反抗這些才來到這裏。但會長的話卻越來越像那個人來:“歸根結底,一切手段的目的都是為了自己,為了自己的利益。作品是什麽呢?一些荒誕文字的堆積,帶不來任何實質的好處,當然你若能夠發表了,也會有客觀的稿費。”但是我……是為了錢而寫作的嗎?“提攜年輕人?當然也是為了自己,為了培養自己的聲望。不然誰會在意那些年輕人呢?他們好與不好,能不能達成自己幼稚的理想,與我有什麽關係?”那麽我,還有那位少年……也是你提升聲望的棋子嗎?“至於在現實裏解決命案,服務大眾麽……不過是一個更為實在的手段。當人們對小說也厭倦了,年輕人也不再有夢想了,那麽做一個能夠保護他們的人……或者讓他們覺得我——名偵探是正義一方的代表,那麽不就更能方便的得到自己的好處嗎?你知道好處是什麽嗎?”我當然知道,那個人回答在我腦際響起:“好處,當然就是金錢,當然就是權力。你所做的一切不過是達成這兩點的手段,什麽藝術,什麽技巧,不過是利用它們來達成我們的目的。想明白了這點,你可以活得輕鬆一點了嗎?”我當時為那人感到很可悲,但也確實覺得自己活得太累了。我要去守衛並堅持這些東西,而尖酸的諷刺卻是來自自己最親近的人,包括……包括自己的偶像嗎?!我從回憶中醒來,發瘋似的搖著自己的頭,我無論如何都不想聽到這樣的話!難道我麵前的人——我麵前的偶像,就是那人的偽裝嗎?為什麽說出來的話和那人一摸一樣?甚至……“甚至藝術這種玩意兒,不過是被操縱的傀儡罷了。你可以通過它達到更高級的目標,我無疑……哈哈,是踩在了藝術上麵,靠著它作為跳板,我才能夠成為你們這幫庸人心中的偶像呀!”會長捧住我的頭,讓它停止了搖擺,也似乎要讓我更認清現實一般,對我繼續吼叫道:“你到底來做什麽的?和那個恬不知恥的年輕人到底是什麽關係?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們也覬覦著我的位子,巴不得我把這件案子搞砸了,然後你可以取代我而上位!還口口聲聲說什麽理想和藝術,那些狗屁玩意有什麽值得人去奮鬥的,不過是下賤的、卑劣的手段!是為了金錢和權力可以被隨意作弄的東西罷了!不要跟我說什麽道德、廉恥,還有那最純潔的初衷!早就沒了吧,還堅持有什麽意義呢?我們最初不就是要達成這些目的的嗎?怎麽就被無聊的手段所吸引了呢?快說!快說!你究竟是誰,還是……還是是你們聯手搞出這麽個案子,好讓我身敗名裂,好讓你們自己平步青雲!?”我感覺我的頭又被搖了起來,並且幅度越來越大,從會長的手掌上不斷滲出令人難聞的**,捂得我簡直要窒息了!
但比這更難受的是,我幾乎在瞬間就認清了眼前這人——這個偶像——的真實麵目,這張麵目和我所熟悉的、所唾棄的那張麵目竟是完全一致的!我仿佛看到那張猙獰而下賤的麵目,流著唾液,張開大嘴要把我吞噬下去。“不!”我大叫著,掙脫了會長的雙手,“不要!你不要靠近我!究竟為什麽……”我的眼淚又奪眶而出,這回不再是感動了,而是一種深深的絕望——想不到……為什麽連我一直崇拜的偶像、我一直視為人生導師的人,也會這樣想呢?!“為什麽……為什麽……”我不停的重複問道,但會長像是完全達到了自己的目的,不再理睬我了,隻是繼續吸著煙,觀察著眼前這個無力的、被擊垮的人。
“這麽說……”我開始慢慢明白那些話背後的意義來,“你是說,你這麽做不過是為了你自己……如此市儈、如此庸俗的個人享受?這和、這和貪得無厭的罪犯又有什麽區別?”“本就沒有區別,我還真不相信你不需要這些享受、你不在乎這些世俗的**。”“但……”“啊,當然在表像是千差萬別的,我更高級,你認為呢?”“你這個……”我幾乎要辱罵出來,“不擇手段的人!”“說得好,你終於領悟了幹我們這行的要訣,就是要不擇手段。隻有深深隱藏自己的麵目,並偽裝成一個愁苦的救世主,才能得到你們的崇拜嘛!”“我們?”“當然,你還是別聽那年輕人瞎說了,他不過是我的傀儡,是我的犧牲品,是我的一件不值錢的工具。少了你們兩個,我也沒有什麽區別,這世上甘願來做我工具的人,可是數不勝數呢。但當我工具和不當我工具的區別就在於,哈哈……恐怕你一時是會鄙視的吧?沒錯,踐踏藝術的人才能得到鮮花掌聲和金錢權力,尊敬藝術的人不過是個屁!”會長再次仰天大笑起來,這笑聲……我曾經聽過這種笑聲,那個人也說過幾乎一樣的話。我心中的偶像就這樣,和我心中最討厭的人重合在了一起。“難道真的不過是表象的不同嗎?這個世界究竟還是肮髒的啊!”我感到自己臉上已經滿是汙穢,熱淚和鼻涕混在一起,讓我愈發顯得可憐起來,但會長還在繼續摧毀我的信心:“所以,像你這種不想當工具的人,還會有什麽用呢?去自生自滅吧!既沒有我的能力和手段,也達不到一丁點我的目的,隻能自怨自艾了,可真是沒用呢!不過這也可以想到,因為藝術什麽的、推理什麽的,不都是沒用的嗎?”“推理的藝術……”我似乎還抱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不要再說什麽手段目的了好嗎?隻說單純的推理的藝術,難道也是不值一提的嗎?那不正代表著人類的理性和智慧嗎?無論你們再怎麽糟踐它,它依然是光輝燦爛的!”“你是說推理嗎?”會長從衣服內拿出一疊破爛的手稿,“看看吧,這些遊戲一般的推理,我需要怎樣,就怎麽樣去‘裝上推理’,你知道什麽叫做‘裝上推理’嗎?恩,那些東西就是那位年輕人寫的,你不會也認為他和你一樣吧?不,他根本就是我的工具了,和我一樣也把推理看作是一種花哨的手段罷了,推理究竟是什麽呢……對了,我先給你說說這種‘裝上推理’吧……”會長毫不在乎的說出了自己的秘密。我仔細聽著,而這秘密也仿佛是我自己的秘密。等會長說完,我便感覺自己已經是赤身**了,所有美好的理想都被會長扒得一幹二淨。“所以,這些東西不過是人為的,是為了達到自己目的可以被隨意製造出來的。可憐的是,這世上還有人會去奉信它!哈哈哈,更可笑的,真有人發自內心的,把我——一個操縱推理的人——當做偶像!這難道不可笑嗎?真是一個蠢貨!”是的,這無比可笑;是的,我在他們麵前都是蠢貨。我望著那位少年的筆跡,上麵的邏輯看似無懈可擊,可那不過是一種手段,所有的殫精竭力不過是為了那些俗不可耐的目的。我感到我第一次對我的理想產生了巨大的懷疑。現在,我所依賴的一切都幾乎被摧毀了,無論是偶像的形象,還是偶像的事業,還是偶像的理想,乃至於我自己的信念……終究不過是一團虛無,是被人操控的沒有生命的小醜。原來……原來我所堅持的東西,是一直在玩弄我的啊!我……我現在隻有一個願望了,我要去報複他們——可恨的人!不,不隻是他們而已,還有它們,是的,可笑的我的理想,我得和它們同歸於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