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手洗熊貓短篇集

偵探篇10:墮落

這真是荒誕的開場,恐怕隻有在卡夫卡的小說裏才會發生。忽然之間一個好好躺在**的人,就被無數警察團團圍住。但更荒誕的部分還在於,這些人根本不是來抓他的,而是……“我們是來保護你的。”我看著我這最後一顆棋子,似乎覺得很難去向他解釋清楚,“不知道你有沒有看最近的報導,這一帶有個嗜血成性、殺人如麻的凶手。他的犯罪卻依照一定的……”我非同一般的開場白還沒來得及說完,那人卻搶先道:“一定的邏輯順序吧?”我點點頭,但不認為這有什麽大不了的:“根據我和警方的調查,對了,你知道我是誰嗎?”“我當然知道,”那人舔了舔牙,“你就是名偵探先生,就是做出邏輯推理的那位。”我不動聲色,繼續解釋道:“現在按照我的邏輯推理,凶手下一個要殺的人就是你了。但你不要擔心,我和警方會一起保護你,並且抓到那個凶手。”到了這個關口,我卻神情麻木,內心中沒有一絲**,我想這件事還是快點結束吧,整個案子雖然是我新生涯的起點,但這起點也似乎太漫長了。我解釋完畢,旁邊的警察正要補充一些話,但那人卻盯著我問道:“我想問偵探先生,你認為這個凶手究竟為何去殺人呢?你是否注意到他的動機?”我心中已經滿是不耐煩,心想這枚棋子不乖乖的走著,還多問這麽多廢話幹什麽呢?但似乎所有的警察也都看著我,想讓我給出問題的答案:“動機……也是我最關心的,還有就是為什麽要按照這個古怪的邏輯。我想,若非是精神異常的人,是不會做出這種事的吧。”我在腦海裏搜尋自己曾讀到過的關於精神病理學方麵的知識,試圖做出比較能唬人的解釋,但說著說著,連我自己都不信服這種說法來。那人更是毫不退縮:“但是這種說法總覺得有點……有點敷衍的嫌疑。但是,一切等抓到那個凶手就能解開了,不是嗎?”我感到自己似乎落入了一張看不見的大網之中,但目前為止……但目前為止那個潛伏著的碩大蜘蛛究竟在哪裏呢?我沒有辦法回答他的問題,隻是尷尬的把一切都交給了警方。

這個家夥——我所不喜歡的家夥——被像一個剛出生的嬰孩那般被緊緊的包裹住了,隻要一有人靠近這裏,我們就會第一時間發現。“這是當然的,畢竟到了最後的決戰。”但我想這哪裏是什麽決戰呀,勝負早就決定了,既然你非要按著這個愚蠢的計劃來殺人,你到最後就一定會落入我的天羅地網裏。這之後,你和你所殺的所有人,就都會是我的……但那討厭的家夥又和我念叨起來:“可是究竟為什麽要殺這麽多人呢?會不會真正想殺的人,隻是其中的一兩個。卻牽扯這麽多人進來,不覺得……不覺得……”但我討厭聽他的分析,我討厭他擺出一副“偵探”的樣子,滔滔不絕的教我這些推理的把戲。說到底我已經厭倦了這種遊戲,我想盡快結束,隻要凶手最後來了,最後被我抓住了,隨便裝上怎樣的推理,不都一樣嗎?這樣說來,那麽凶手是誰以及他為什麽要去殺人,真的和我有關嗎?“什麽和你有關?”那家夥問道,原來我不自覺的已經開始自言自語起來。我極其厭惡這種狀態,但是那人就像塊橡皮糖一樣粘著我,在不斷折磨我脆弱的神經,我隻好答道:“當然,這和我有關。他是明目張膽想要挑戰我的,而我作為一個偵探,一個想要製止任何犯罪的人,又怎能不接受這種挑戰呢?”我為我自己的謊言感到好笑,他也跟著笑起來了。這笑聲讓我第一次感到了羞愧,我知道自己也同樣是在犯罪,我雖沒有殺人,但在利用這些死者。我似乎再也不想看到這麵前的人,我懷疑他在下一刻就會被什麽人給殺死,而我根本一點辦法都沒有,於是我傻笑著走出去了。我得重新呼吸一點新鮮的空氣。

但我似乎永遠擺脫不了這件庸俗不堪的事的糾纏了。我還獨自等待著美麗的落日,但當天邊的雲彩剛剛開始泛出紅色,就有人朝我走來。我是多麽想看一眼那落日的餘暉,那令我有一種溫暖的、仿似回到母親懷抱的感覺。但我終究是離這些景象遠了,等待我的不過是一具具冰冷的屍體和一條條冰冷的邏輯。我咬著牙強忍著不讓眼淚落下,然後轉過了頭,我知道我並沒有回頭路可走了,我已經不能放棄那些東西,我甚至已經變得和那些東西融為一體了。“有什麽事嗎?”我認出那是協會裏我的一個得力助手。他掏出一封信遞給我:“剛剛退回來,不知道是不是很重要的信件,所以……”我認出這上麵並非是我的筆跡,但這筆跡很熟悉,似乎我以前看見過,但卻也不是凶手的筆跡。比這更古怪的是,信上隻有從我這寄出去的地址,沒有寫收信人的地址,甚至收信人的名字都沒有,這樣的信當然隻能退還給我了。我示意那人可以離開了,於是自己坐在長椅上,繼續看著落日。但手上的信不知為何似乎變成了一塊沉重的石頭,我甚至感到那隻碩大的蜘蛛終於現身了。不知不覺間太陽就落山了,周圍都黑了下來。而我的心卻一直緊緊被恐懼所包裹著,我絲毫沒有看到那些晚霞是如何緩慢的飄落下山,我隻感到孤獨和寒冷。路燈亮了起來,我撕開封口,將信抽了出來——不用看我就知道那肯定是凶手的伎倆。“不過是對我的嘲諷吧。”我都已經習慣了,但為何不像以前那樣直接寄給報社呢?難道其中有什麽話是隻能對我說的嗎?接著我便看到了我的末日——隻留下一條可憐而可恥的生命的我,就這樣慢慢腐爛下去……

“如果偵探最終成為了凶手的工具,成為了凶手的幫凶,世人會怎樣看待這個自以為是的名偵探呢?我知道推理對於你來說,隻不過是一種遊戲,一種炫耀而已。當然這種推理若是在虛妄的小說裏,大概是無關緊要的吧。可是,你所見到的是一具具慢慢冷卻的屍體,你所看到的淚水和歡笑都是真實的,你又怎能還去玩你那幼稚可憐的邏輯遊戲呢?啊,是的,所以我一開始所提醒的,不過是一種預言。我告訴你、我讓你以為我所犯下的罪惡,總是按照一條邏輯線索清晰明了的進行。你當然也喜歡這種有條有理的案子,更能顯出名為邏輯的那種‘正義’力量,不是嗎?但一開始我並沒有想好該怎麽去殺人,我隻是想讓你落入我的陷阱中去,或許這個陷阱才是更大的邏輯線索呢!你所作出的邏輯推理,你所認為的我玩這盤遊戲的順序,我都一一依從了。當然,這中間我會故意跳開一些,故意不按你的要求去做,這冷水顯然是故意澆上去的,好讓你越挫越勇,從而完全的迷失自己。所以別再彷徨了,要明白——我隻是按照你所做出的推理進行的殺人。如果你不繼續做出推理,我便也不會確定下一個被害者,所有的一切都是你所安排的啊!多虧了你這個名偵探的指點,我才明白了我殺人的邏輯順序。現在,我要去完成你邏輯的最後一環了。來抓我吧,好讓世人都明白這一切都是你的私心,和我一丁點關係都沒有。是你殺了他們,是你為了塑造你‘名偵探’的形象而同時扮演了‘凶手’的角色。所以來抓到我這個‘被害人’吧!親手殺了我吧!這樣你才能擺脫書裏麵那個虛妄的偵探形象,成為一個真正‘有血有肉’的名偵探呀!這是必須付出的代價呀!大好前程在等著你呢,而我隻不過是你的傀儡呀!而在這麽多的傀儡之中,我是不是最有用的那個呢?世人——那些崇拜你的人,又會怎樣看待你這個逼真到可怕的偶像呢?……”

我看到那信在瞬間變成了一隻碩大的蜘蛛,它正伸出惡心的腳攀附在我身上,從醜惡的嘴中流出的唾液沾濕了我的雙手。我使出所有的力氣將它狠狠拋了出去。但等飄落在地,它又變成了一張薄薄的紙,而我剛剛被浸濕的雙手也變得幹燥無比。空氣開始渾濁,我嘔吐不止。

“這又不是小說!”我最後吐出的是一句咒罵,“不是小說!”但我感覺自己也變成那些文字了,那些被作者的筆碾壓變形的文字。“我隻是一個作者表達筆下驚奇故事的小小醜角,我沒有生命,我的存在就是為了製造最後的意外,好讓這種毫無意義的小說可以廉價的賣出去。”可是現在,我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屈辱、疼痛和絕望,作為那樣一個“名偵探”,卻處處被凶手利用了。本以為抓住凶手就可以安然解決一切,但這不過是自己墮落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