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手洗熊貓短篇集

偵探篇10:墮落

不管凶手究竟與哪些人有仇,不管他的目的有沒有達到,他難道還不會對那些愚蠢的警察說出這其中的秘密嗎?“我隻是按照你所做出的推理進行的殺人!”我知道這句話會將我所做的一切都毀掉的。我所努力的一切……這些光榮和敬仰、這些榮耀和信賴,我所塑造的天堂轉瞬間就變成了地獄,人們會明白過來,會把本該給予凶手的最狠毒的話……那些嘲諷、那些挖苦、那些指責、那些哭訴……我仿佛已經能看到我的來日,我不僅僅是失去了我所擁有的一切,而且再也沒有機會重新開始了。人們將恨不得挖我的骨、食我的肉,就算我死了,也會被人無盡的鞭撻。人們不會放過這虛偽的、無視別人生命的偵探的。我侮辱了“偵探”這個稱號,我對不起所有的人,我背叛了自己。而現在,這一切就要坦白在大家的眼前。

我抱著頭,跪在那封信前麵,我真真切切感到一切都完了。“隻要他還過來殺人,隻要那些愚蠢的警察抓住他……”我驚恐的想象著將要發生的事,“他就會得意的說出背後的秘密,所有的人都將知道我才是真正的罪犯。所有的人也都將背叛我,因為隻有指責我才是正義的。我將……我將……”我的十指緊繃著,指甲因為碰到堅硬的地麵而開裂,我感到一陣鑽心的疼痛,從指縫間流出的血已經染上了那封曝光我罪惡的信,“就算是對大家說,那最後的推理是一個孩子做出的……但我明明在媒體上對大家說過,那是我的傑作……大家又怎會聽我這個出爾反爾的人的懺悔呢?啊,這完全不是小說呀!我將得到……我、我又怎能……”疼痛似乎令我震驚下來,我站起來,但眼前發黑,我什麽都看不見,我隻是想到——原來自己從來沒有分清過小說與現實。我依舊緊緊抓住了那些空幻的藝術,並且不帶保留的將它們複製到了現實裏。可是這樣做的目的卻是邪惡的,藝術不啻成為了我的手段。但是藝術本身是沒有善惡是非的,隻是經過我的塑造和利用,它沾染上了無窮的血腥。現在,是多麽好的結局呀?也有一個人,利用藝術的方法讓我去死,讓我知道這樣做終歸會有報應的。這麽久以來,我終於第一次認清了自己的麵貌,並且被這種麵貌所擊敗。我直感到自己的惡心,我再次嘔吐了出來。我疲累極了、難受極了,我感到自己身體中的一切都被嘔出來了,我隻剩下了一副空殼。

但那可笑的、還不知道自己命運的人卻依舊過來嘲笑著我:“怎麽了?臉色不好?”我不想說任何話。“想到了什麽……其他重要的地方?”我還是不想說任何話。“不如我說給你聽吧。”我簡直想過去掐他的脖子,但從他口中冒出的一個詞卻令我這幅空殼一下子被刺穿了:“凶手是誰,我大概已經知道了。”“凶手……”我重複著,“他來了嗎?”我仿佛看到凶手大笑著從外麵走來,手裏拿著一疊自白書。這自白書並不是他的,而是我的。然後我又仿佛看見圍繞著我的每個人手中都拿著這樣的自白書,他們看得津津有味,他們好像在看著平生所看過的最有趣的小說。看到了結局,都發出嘖嘖的讚歎,隨後都指著我道:“你才是千古的罪人,你欺騙了我們。”我這樣驚恐的想著,這個人已經在我眼前消失,這個人的聲音也已經遠去了。

我摔落下去的身子被他扶了起來,我不想被他看出什麽蹊蹺,於是掙紮著站了起來:“我沒事,你說什麽?”他看起來並不關心我的死活,於是繼續道:“我剛才說,有人想要殺我,這個人想必就是連環命案的凶手。”“什麽?”我完全不明白,我的大腦似乎已經停止運作,所有腦海中的畫麵都停在了我被千夫所指的那一刻。“我是說——”他在我耳旁提高了分貝,“我是說他剛剛給我打電話,說是要過來。但是他是一個非常仇恨我的人。偵探難道不覺得奇怪嗎?在這樣的緊要時候,如果他並非是凶手,又怎麽會突然過來看自己的仇人呢?”“看自己的仇人?”我絲毫沒有回過神來,隻是簡單的重複著。“恩,也許他是隻想殺我一個人的。但是為了轉移視線,才去犯下了這麽多命案,這不正可以推給被你們所塑造出來的殺人魔嗎?所以殺人順序之間的邏輯才是必須的呀!我好像……”我好像聽說過這樣的手段,我想就連自己可能也寫過類似的故事,於是敷衍著道:“恩,恩,就是這樣的,這很有可能。”那人長出了口氣,表示我好不容易聽明白了他的話:“這下終於可以抓到凶手了吧!”我這時才感到有什麽不對勁。“他馬上就要來了喲!”他繼續說道,他不知道這句話就像提前宣判我死亡的法槌,我感到我的心髒也像這錘子,開始不斷敲打我這幅空殼。我知道隻要他一來,我就要下去地獄。

凶手……我猛然想到一個方法,我攔住他,問道:“他說什麽時候過來?”他看我激動異常,卻好像很滿意:“哈,說是明天下午。我想到時候,他就會被抓了吧,這裏到處都潛伏著警察。隻要他來了,就插翅也難飛。”警察……我的心跳越來越快,是的,警察。我怎麽忘記了是我布置了這麽多的警察,我難道還有機會去殺了他嗎?隻要那個凶手一來,就會被活捉。人們還沒知道他的目的,難道會讓他這麽輕易的死嗎?但是他的目的……目的……我現在知道了他的目的,我感到在我口袋裏的那封信又變成了蜘蛛,正慢慢的一步一步爬出來,爬上我的身體、爬上我的脖子、爬上我的臉頰、爬上我的眼睛……我於是發瘋般扭動自己的身體,在自己臉上亂抓,仿佛要把這蜘蛛給驅走。

但我抓傷的不過是自己的皮肉,我的淚水一行一行流入那些傷口,我感到自己已經開始了腐爛。

他好不容易才止住了我的動作,我這時既不想對他解釋什麽,也知道自己解釋不清,於是不發一言。他卻像是渾然沒事,還笑嘻嘻的道:“頭發弄亂了,名偵探要注意形象啊。”為什麽連這個不知生死的人也要來嘲笑我?他又知道什麽!這個將要被殺死、被殺死、被凶手殺死……我忽然想到了什麽,是的,我想到了什麽。我所想到的東西……“恐怕是唯一可以拯救自己的方法?”我對自己說,我望著眼前這個無辜的、什麽都不知道的人,“隻有提前殺了他、親手殺了他,才可以阻止凶手前來。隻要警察提前發現他的屍體,就會以為凶手已經行凶了,就會把這裏封閉起來,於是凶手……我的罪惡也就不會被世人發現了。”我一直直視著他,我知道他是可以挽救我的唯一方法。但是他……這個沒用的人卻是無辜的啊,難道作為正義的偵探卻要去殺一個無辜的人,隻是為了……我就這樣一直看著他,我在心裏一直對自己叫嚷著——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他似乎看出了事情有些不對勁,慢慢往後退著。我當然知道現在不能動手,他不能死在這裏——如果他死在了這裏,又怎麽和我脫得了幹係呢?最好是將所有的責任都推給警方,是他們保護不力,又關我什麽事呢?他不能死在這裏,他得死在外麵才行。他結巴著道:“你……你……偵探先生,你又想到什麽了嗎?我看你的表情、表情有些……”我終於決定了這一切,慢悠悠的道:“很好,我們現在知道那個凶手就要現行了。他明天就要過來了,讓他來吧,這很好。但是你不能留在這裏,這太危險了。”他不解的道:“啊?但是那些人和我說,要我無論如何呆在這裏,要是貿然出去才會發生危險。”“聽他們的幹什麽?他們都是被我所指揮的,你難道不相信我嗎?”“不是這樣,隻是……這是否有點太突然了?而且就算凶手過來,我也會被保護……”“哼!別相信那些警察!他們沒有辦法保護你的,我明天一早就過來。”“過來……”“我帶你走,離開這個危險的地方。凶手會落入我們的陷阱,而你將平平安安的。”是的,我將平平安安的。我眼前的這個人會替我去死,那個凶手……拜托了——我在心中為凶手禱告著——我都幫你殺了你所要殺的人了,這當中的那些……那些並不重要的細節,還有什麽好說的呢?“真的是約在明天下午嗎?”我必須確認每一個細節。他點頭:“是啊,是明天下午。但是……”“別說什麽但是了,這是挽救你的唯一方法。”我拍著他的肩膀,感到自己是這腐爛的一切的救世主。“呸!”我再次找回了信心,我感到自己即將把那個碩大的蜘蛛碾碎在地,“不管我做了什麽,我都是名偵探。我有能力主宰這一切,我有勇氣去做任何的事情。”我收斂不住我凶狠的目光,那個人似乎被我看怕了,下意識的拿出了手機:“我得、我得去打個電話。”他躲開了。

“哼,你們都躲不了了!隻要解決了你們,我就可以繼續自己的理想。”我感到體內再次充滿了勇氣和力量。我拿出那封信,撕了個粉碎,“現在什麽都阻止不了我了,這不過是成為名偵探之前的考驗!我要讓所有愚弄我的人,都付出應有的代價!隻有屬於強者的我才能生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