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手洗熊貓短篇集

凶手篇2:掐死一隻“鳥兒”

“這樣就沒問題了吧?你照著寫下來就是了。”他看著這個和藹可親的男人,放在他麵前的是一張樣稿和一張白紙,還有一個信封。這男人遞給他一支筆,恭敬地替他打開筆帽。他毫不遲疑的接過來,大咧咧的坐在椅子上,剛抄了幾個字,忽然抬頭看著那男人,咧嘴笑道:“哈哈,是因為我終於要走了,態度才這麽好的嗎?”那男人沒答話,但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哦……你是怕我再做出什麽危險的事,才對我這麽好的吧,還給我錢。”他指了指那個信封。那男人依舊沒答話,轉身去放了一杯水給他,似乎想避開這些問題。

他拿起來一飲而盡:“我說的沒錯吧,隻是你不好意思承認罷了。我本來就是個閑職,是托人介紹進來的。你巴不得我走呢,嗬嗬……”那男人依舊沒有反應,但目光中已有些焦急,催促他趕快寫下去。他隻抄了四個字的標題“辭職報告”,字跡歪歪扭扭:“寫得不好,請別見怪。我本就是個沒文化的人,隻認得幾個簡單的字,能來這裏整整草地已經阿彌陀佛了。”他見那男人絲毫沒反應,也喪失了嘲弄的興致,突然筆下龍蛇亂舞起來。但所有的字都像散架了一般,零碎的肢體爬滿了整張紙,要費好大勁才能認出它們。他覺得這無疑是他生命的殘骸,快要流幹的血汗隻換回了那個薄薄的信封。

寫完最後一筆,他拎起紙頭來抖了兩下,似乎要把那些字給抖下來。這讓那男人皺起了眉頭,他觀察入微,抓住這個時機說道:“怎麽樣,生怕它們給抖下來吧,就像外麵那一堆堆雜草,真叫一個鋪天蓋地呀。不過你得感謝我,是我給你們這裏灰暗的房子都披上了……恩,青春的外衣嘛!”他自豪地看著窗外,那裏一片綠色都是他的傑作。那些屋子原本很幹淨,但現在都落上了枯枝敗葉,還有被割下來的雜草。不隻是屋子,地上也給鋪滿了各種各樣的雜物,所有的垃圾桶都被搬過來踢倒了,從中傾湧而出的不僅是垃圾,還有令人作嘔的酸水。“當然不僅如此,本來我還要給它們穿上更華麗的衣服呢。轟隆一聲,滿大街都是亮堂堂的金色。”他直直的盯著那男人,眼中仿佛已經升起了大火,這火焰是從他心底裏噴出的,現在就像要把別人吞噬了一般。那男人咽了口口水,但仍然保持鎮定:“我不管你為什麽要到處撒上汽油,但從今往後,就不要再來了。拿著這些錢走吧,我們這裏和你兩不相欠。”那男人接過辭職報告,又道,“你簽個名吧。”

“當然可以,不過我可有準備呢。”他把手裏的筆狠狠地拋在地上,他知道那男人不會再生什麽氣。接著得意的從口袋裏拿出一枚方方正正的章子,哈了一口氣,卻遲遲沒蓋下去,又道:“給我印泥。”那男人咕噥了一聲,無可奈何的又把印泥拿給他。“哈,這東西隻有蓋重要文件的時候才用得到吧,想不到我今天也有幸沾了點光。”他深深的把章子壓進了紅色印泥裏,仿佛不把印泥全都帶出來就吃了大虧一樣。“那我可蓋了喲。”他這時又猶豫起來,似乎希望那男人開口挽留他。但那男人好不容易鬆了口氣,喜笑顏開的督促道:“請,請。”他猛地蓋了下去,這才發現這章子其實是結實的壓在自己臉上了。紅色的印泥濺的到處都是,“這是我的血啊!”他這麽想,也顧不上把它擦幹淨,就這麽放回口袋裏,轉身就想離開。那男人的心裏卻有了底,一把拉住他,把信封遞了過去。他臉上忽然泛起了紅色,這紅色就像那章子剛在他臉上狠狠蓋過了。他悶哼了一聲,想罵人,卻不知道罵什麽,於是用力將信封撕成了兩半,扔在了身後,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沒有人在打掃垃圾,那些圍觀的人看他氣勢洶洶的走了出來,都馬上躲到了一旁。他本來覺得愧疚,但看到大家現在隻是顧著瞧熱鬧,又覺得自己早就應該這麽做了,大罵了一聲“一丘之貉”。這是他會的為數不多的成語,他還怕別人聽不清,又一字一頓的重複了好幾遍。但被罵的人都沒有反應,隻是怔怔的看著。他覺得無趣,但走出門的那一刻又似乎想起了什麽,回頭加了一句:“你們這群俗人!懂嗎?藝術!懂嗎?”補上了這句話,他才覺得一切都做好了,心滿意足的向家裏走去。

但這章子在他袋裏就像一塊重鐵,拉得他幾乎抬不起身子來。他意識到自己已經是一個流浪者,更是一個無用者。那走出大門一刻的快慰,沒走幾步就消耗光了。拉開家門,他貪婪地呼吸著久違的黴味,一下子撲進了潮濕空氣的懷抱。比起街上新鮮的空氣,這腐爛的屋子給他的卻是一種溫暖和依靠。他立即爬到**,整整躺了三四個小時,但始終沒有睡著。仿佛是給自己懲罰那般,那顆章子正硌在他身下。時鍾的滴答聲無孔不入,就像一把把榔頭不斷敲擊他的腦殼。他不得不爬了起來,身上的疲累雖然好點了,但心跳卻在不斷地加速。他想站起來,但腳一沾地,整個身子就仿佛凝固了,停頓了好久就又深深的陷在了**,就好像白天他將章子深深地按進印泥裏。

他瞪著眼珠盯著開裂的天花板,明顯在考慮什麽,這事情讓他很緊張。考慮到後來,他開始大口喘氣,邊反複吐出那兩個詞。當然,真正令人笑話的就是現在這樣,像一具僵屍般躺著。就算躺到死,也不能消除那份恥辱感。隻有……他想到此處,終於翻身下了床。他從櫃子裏拿出那三樣東西,把繩子塞進口袋裏,但不小心沾了一手的紅色印泥。他直感到惡心,將章子扔了,又拿起了那把匕首藏進褲袋裏。口袋的深淺正好,不過需要一件大衣遮蓋。最後他想拿起那尊佛像,但掂量了一下就放棄了。這太重了,他想到,實在太不方便了,還是下次再用吧。穿上大衣,又從牆角那兒拎出來一個小袋子,這是他幾天之前就準備好的。他再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想把對這屋子的眷戀滿滿地吸進身體裏,然後毅然推開了門。

他已經走了很遠,拎著那袋東西的左手已經很酸,但他的右手更為緊張,正按著那把匕首。他很費勁的走著,既怕匕首紮到自己,又怕一下子跌出來被人看到。他從中午開始就沒有吃飯,但此時已經無法顧及饑渴了,他茫然地看著一張又一張臉從眼前走過,根本沒有人在意他,他就像一團空氣在人群中被擠來擠去。這時他才想到,他本應該乘車的,這樣即使走上個把小時,也離自己的家不遠。但他又怕那根匕首突然從褲子中鑽出來,哐當一聲暴露在眾人眼前,所以隻好繼續往前走。天色也暗了下來,他的步伐逐漸減緩,甚至想要不要幹脆回頭算了。就在這時,他旁邊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請問……”是一個女人的聲音,“你是迷路了嗎?”聲音在他的右方,他扭過頭去,脖子咯嘣咯嘣的響,他眼前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性。他想回答她,但張開了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你……是這兒的人嗎?”她繼續問道,眼神裏似乎充滿了一股熱忱。但他什麽都看不見,他隻看到了一個黑影在不停質問他。他在褲子外麵抓了抓那把匕首,心想這可是送上門的。“你到底怎麽了?”黑影卻在一步步靠近。他不敢抽出那把刀子,那樣的動作畢竟太大。他假裝自然的將手塞入大衣口袋裏,握著那根繩子。那女子停下了腳步,想要轉身離開,但頓了片刻又回頭問道:“真的沒事嗎?”這次他竟然回答了:“沒事。”他驚訝於自己的勇氣,然後一下子撲過去將她推倒在地,手中的繩子也繞了上去。

那女子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等繩子開始拉緊,才意識到自己或許要死了。她想發出聲音求救,但喉嚨已經被縮緊,連一絲空氣都透不進去了。他似乎用盡了自己全身的力量,當鬆開繩子的時候麵如死灰。那個袋子中的東西已經散落一地,他呆了片刻,將東西裝回去,一下子跪倒在此,褲中的匕首也已經刺進了大腿,但他什麽都感覺不到了。“你……”這時他又聽到了一聲呼喚,他急忙回頭,隻見那女子並沒有死去,正掙紮著站起來。

他連滾帶爬地往後退,直退到一棵樹後,仿佛剛才企圖殺人的是那個女子一般。那女子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鬆開了繩子,又搖搖晃晃地往前走去。他想自己或許沒有勒對部位,雖然用了這麽大的力氣,但還不能致人死地。“喂,你……”這時他心中已沒有殺她的欲望,就像她之前對他叫喚的那樣去叫喚她,甚至心裏有想扶她一把的願望。但她似乎並未聽到,繼續跌跌撞撞往前走。他不緊不慢的跟著,身子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她來到了一幢居民樓前,開始在包裏翻鑰匙,這時已是淩晨了。他作勢想要上去幫忙,但女子已經把鑰匙插了進去。他這才意識到那把匕首已經刺入了自己的大腿,鮮血開始滲出。他按住傷口往後退,想要離開。但那女子忽然一下子從門上滑到地上,這次仿佛是真的死了那般。他愣了片刻,還是過去想要確認一下。但那女子卻並未死去,看見他後甚至用一種溫柔的聲音開始命令他:“幫我開一下門好嗎?”

他扶著她進了屋子,看到她臉上已經是一片黑紫,她的身子柔軟得像天鵝絨。她又命令道:“把我放到那張椅子上。”他順著她的目光看到一張桌子,上麵似乎亂七八糟地堆著好多東西。他順便開了燈,才看清上麵的是一個個章子。“我喜歡刻橡皮章。”從她的嘴角開始流出鮮紅的血液,“但是……我好累啊,好累啊。”他不明白她說的好累是什麽意思,他想或許現在還能救活她。“但是我喜歡這些……藝術品。”她掙紮著拿起一個橡皮章,“我最喜歡這個了,你看……你看……”她兩眼泛白,似乎難以支撐下去了。“什麽藝術?”他猛然驚醒,雙手鬆開,看著她跌在地上,“你累是嗎?那我就讓你再也不會感覺到累了!”他拔出那柄匕首,一下子插進了她的心窩。

她毫無反抗的死了,手中的橡皮章也滾落下來。他想,你刻了這麽多章子,終於也有一刀刻進你的心裏了。柔和的燈光照著那個章子,它仿佛一下子變透明了,在地上閃耀出了一縷光彩。刻的是什麽呢?他好奇地把章子翻過來,上麵是一個活潑的少女。他又想起早上他蓋下的那個章子,冷冰冰的,四邊的棱角刺得他手心生疼。但這顆章子就猶如一隻剛孵化出來的小鳥,溫暖而充滿了生命。上麵那活潑的少女似乎在向他微笑,而他的另一隻手上卻拿著沾滿鮮血的屠刀。但在下一刻,他的腦海中就開始回**起那些嘲笑的言語、那些充滿侮辱的話。他像是要把“鳥兒”掐死那般一下子握緊了那枚章子,然後心想一切終於能夠順利的開始了,為了這可笑而可恥的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