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害人篇1:“藝術家”的一天
推開那扇門,我就覺得自己不應該來的,因為我昨天來過了,不僅是昨天,連前天也來過。店裏所有人應該都認識我了,他們也肯定發現了我的怪異,我兩次都隻買了一袋泡麵,而且是同一種口味,那是我比較喜歡的,但我沒有試過別的。現在已經是我第三次來了,我應該去別的店買才好。有一個店員就在食品區前麵擺貨,我假裝要買日用品,便躲了過去。我拿起牙刷還有一些不知什麽用的鉤子,看了好一會兒,但眼睛的餘光一直在看著店員。我生怕他們會過來問我,所以一旦靠近我就躲開了。我在店裏呆了五分鍾,我覺得這時間不太可能引人注意,走出門的時候我臉上還掛著沒找到要買的東西這樣無奈的表情。
完全從壓抑的店裏掙脫出來,我才感覺空氣舒暢了許多。我往前往後眺望,想找到類似的店,但毫無頭緒,這地方我才來了幾天,而我也隻出來過兩次。我身邊擦過一個匆匆趕路的人,我輕輕地喚了一聲,那人竟立即轉過了臉。我愣了一下,問這裏哪裏有……但那人似乎聽不懂我的話,扭頭便走了。不過反正我也問不下去,於是繼續往前走。走了十幾分鍾,眼前卻越來越空曠,我不禁想要回頭。但前麵正走過來好幾個人,我想這時回頭肯定會被他們瞧見,說不定還在我背後指指點點,懷疑我實在對這地方不熟悉。我可不想被人懷疑,於是繼續往前走。雖然穿過了他們,但再回頭跟著他們走也不行,我覺得遲早會被他們發現的。我便加快了步伐,轉了好幾個彎,終於發現了賣食物的地方。
買完了東西,我終於能走回頭路了。但我不想再經過那家店,於是刻意繞了個圈子走。這時我似乎變得輕鬆了,也不再躲避別人的目光,還特意把自己的眼神像閃電那般投射出去。那些不過是一堆腐肉,我想道,就算我再怎麽提點也無法改變它們呀。我這般大膽的走在人群中間,一改之前的唯唯諾諾,一邊在心中悲憫這個世界的墮落。我就喜歡邊四處遊走,邊在心裏嘲諷著世人,我就喜歡當這麽一個局外人。
我走進了一家書店,很開心,書櫃上有我喜愛的作家的書。當我觸到那些書的書脊,裏麵的文字就仿佛流了出來,那是一股溫暖的清泉沐浴著我。我看到“衝破這個蛋”在我的皮膚上爬行、“按照自己的理念生活”在我的血液中奔流、“熱愛山間的微風”在我的發梢盤旋、“人應該獻身藝術”在我的唇上舞蹈。我抽出來一本新書,很厚很重,我瞬間覺得自己胃部開始溫暖起來,有一種久違的滿足感。我摩挲著充滿香味的紙張,看著一個個高貴的文字在向我傾訴理想。我抬頭想要將自己受洗禮的臉展現給別人,這時看到麵前有一個穿得很少的妙齡少女。真是可惡的塗脂抹粉!我這樣想,繼續低頭看書,但眼角裏卻充滿著那少女烏黑的長發和烏黑的絲襪。我不經意的靠近她,試圖想要聞到她身上的香味。我盡量使自己的呼吸平穩緩慢,好不讓這種衝動為人所知。我隻停留了五分鍾,因為我覺得這個時間剛剛好。於是付了帳,走出了書店。我緩步走著,一邊還透過玻璃斜視著她,但很快她從我視線裏消失了。一路上我都恍恍惚惚的,就算是這麽長的路程也沒感覺到累。
我虔誠地把那本書放在桌上,我想快點打開來看,但又覺得不應該是現在。於是又開始撫摸封麵,欣賞了好一會兒,才將序言看完。讀了正文的第一段,就覺得這書實在太神聖了,又合了起來,同時也覺得它太厚,自己恐怕不能很快讀完。這就像我所寫的這本小說,也不是一時之間就能完成的。但若寫完,就必定能改變一切,不僅改變自己,還能改變別人看我的目光。我要成為像那位一樣的作家,不僅能不斷發表自己的心血,還能得到各種大獎。不過就算沒有這一切也可以接受,隻要能夠讓更多的人認同我。我又開始撫摸書旁的一些草稿,上麵歪歪扭扭寫了好多字:這是三重的密室、上麵沒有足跡、所有人都不在場、若非是妖魔所為實在無法解釋……隻要看著那些零零碎碎的文字,我似乎就滿足了。我端端正正的坐下來,拿起一支筆,在手上轉來轉去,逐漸添了幾筆上去:一個獻身藝術的凶手、詩意一般的謀殺、神秘的咒符、最後沒有一個人生還……我感到很得意,因為這麽多元素都包含了進去。然後愜意的伸了個懶腰,仰躺下去,心想想不到這是如此偉大的作品呀!
偉大,嗬嗬,一想到這個詞……我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些事,一些很麻煩的事。雖然一直不讓自己去想,但無疑它們頑固的徘徊在腦海裏。我輕哼了一聲,開始考慮那些問題,心跳也不覺開始加速。我當然知道在他們心裏什麽才是偉大。不過正是因為我毀壞了這些,所以才被排斥出去的吧。我當然不會是從那個壓抑的、毫無前途的地方逃出來的,這樣能叫逃嗎?我是一個即將勝利的人,最後將證明幸好我是離開了,不然就和他們一樣昏庸無能了。我當然不想擁有那些俗氣的東西,隻要不會影響自己的創作就可以了。我能夠感到那種溫飽感,在看完一本很感人的小說,或在寫完一篇完滿的小說後,那種感覺我想你們是沒法體會的吧。就好像全身的每個細胞都充盈著美味,代表人類最神聖的藝術的血液在體內飛速的流轉,這些體驗對你們再怎麽形容也是白搭。或許過兩個月,不,下個月……恩,我覺得如果是我的話,甚至可以是下個禮拜就會達到那樣的巔峰了。到時候,什麽愧疚、恥辱和恥笑,我都不會放在心上啦!即使有著什麽虧欠、什麽對不起,在我的作品麵前都不值一提!哈,我想明後天就可以達到最核心的部分吧……
我讓自己從這些飄渺的設想中抽身出來,又伏案開始書寫:驚天的犯罪、人世的嗤笑者、就像影子一般來去無蹤、神聖的……我寫了幾個字就停了下來,這些已經夠讓我滿足的了!我就是要擺脫人雲亦雲,那些充滿鄉土氣味的場景有什麽好寫的呢?現在看起來是零碎的,甚至是破裂的,但明天我將它們組合在一起,就會看到成就啦,就會看到它們像珠子一般被串成了一根項鏈。哦不,項鏈的比喻多麽庸俗,應該說是……對了,是偉大的群星組成的星係,在我們的頭頂永恒的旋轉著、永永遠遠的。
麵對那些如蟲蟻一般在白紙上奮力爬行的文字,我感到從沒這麽滿足過。我又拿起那本書,這時發現有一些奇怪。因為之前的書名都以主人公的名字來命名,這本書卻叫什麽什麽遊戲。哈,不過這應當是最偉大的遊戲吧。我跳過了正文,直接來看譯後記。上麵說到作者的思想在晚年發生了驟變。驟變?我搖了搖頭,再變能變到哪去?我有一種不太妙的預感,於是又把它合上。
我再次沉醉入那個美妙的新世界中,那些醜惡的麵孔在這個新世界外麵轉悠,想要進去,卻都被我無情的拒絕了。即使是……哪怕是和我最親的人,也要拒絕!因為他們不過是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還用所謂的神聖、所謂的知識來偽裝自己!那些人更應該無情的被我拋棄,永遠在這個新世界之外流浪。這才是他們應得的報應,而我這十幾年的傀儡生活已經過夠了。正如那位作者所說的,我應該選擇自己的道路了,哪怕這條道路四處阻塞,但我依然能看見盡頭處如天堂般夢幻。
我計算著自己還應該寫多少才能完成這偉大的作品,我想大約每天寫個一萬字吧,我喜歡這種書寫的感覺。我於是又趴下來寫作,但旁邊那本書實在太厚了,也礙眼,於是我把它放在了另外一張桌子上。寫著寫著,我便感覺四周越來越寒冷,而肚子也開始咕噥起來。我又重新讀了一遍今天新寫的內容,渾身打了個冷戰。不過這不是因為天冷的關係,而是因為我覺得自己就像是在履行惡魔的契約,這些充滿魔力的內容竟然真的能被寫下來呀!我扶了扶眼鏡,心想是時候該慰勞慰勞自己了,於是拿出了那些食物。不過沒有開水,我也不知道到哪裏去弄開水,隻有一口一口咬著吃了。我頗為狼吞虎咽,但吃到最後就感覺很惡心,將殘渣收拾起來,心想放到明天應該還能吃的。
這時,我才終於感到疲倦,似乎疲倦得再也無法支撐了。我眯著眼挪到了**,睡意已經襲來。不過我還睡不著,這樣的夜晚總應該先做一些比較特別的事情。這些事情不能被別人知道,因為它是罪惡的。恩,是“罪惡”的!這兩個字在我顱內衝擊回響著。我就這樣躺了個把小時,但書店裏那個女人的黑影一直在眼前徘徊,即使閉著眼也能看到。而在罪惡的想象中,她又開始脫下全身的衣服,轉過了臉。那張臉是我夢想中的熟悉的臉,於是我慢慢的將雙手移到自己的下身。我想,這一定是最後一次了,因為這是罪惡無比的。
把一切都處理幹淨了,我才真正感到困倦。每一晚隻有這時的困倦才是熟悉到能讓我入眠的。我抬眼看了看桌上自己所寫的大綱,我想把它們拿過來再看一眼,還有一些全新的想法可以及時寫下。但我覺得我明天應該還會記得吧,而它也已經足夠偉大了,隻要明天……隻要明天……潮濕而腐敗的屋子似乎也滋生出一股熟悉的困倦向我壓來。我多麽渴望睡眠啊,尤其在忙碌了一天後,隻有那夢中的世界才是我真正渴望的,因為那裏不會再有逼迫。但在睡著之前我又確實驚醒過,因為我突然感覺自己是空虛的、饑餓的,我想我其實什麽都沒做,又繼續流失了一天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