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言九或判決
……超越我們所築藩籬的希望鍾聲、超越我們所築藩籬的希望鍾聲、超越我們所築藩籬的希望鍾聲……我久久的、久久的、久久的回味著剛才麥卡托所說的話。他並非胡言亂語,他所說的都是有條理的,甚至比那位乘過時間機器的名偵探的推理還要清晰。然而這清晰或許隻有我才能理解,隻有我才能給他共鳴。然而我輕飄飄的絲毫沒有給他回應,我就停下了筆。那個人物,戛然而止。如果有某一個作者,對於他的寫作已經失去了關於意義的追尋,那麽他還能繼續寫什麽?我筆下的人物從我眼前一一劃過,就像流星那般,閃一下就消失了。我沒有給他們任何繼續存在的意義,而他們也不會向我尋求。事到如今,我已經無法繼續再寫下什麽文字,陽光也好、陰影也罷,這一切都是一場審判,判決我的流放。我羨慕麥卡托的偏激,而我隻能將他所做的逐字逐句的記錄下來。他們忽焉而至、驟然而去,而我隻能呆在這冷清的宮殿中,獨自麵對自己內心的叫囂,永永遠遠的。究竟何時才能從這雜亂無章的叫囂中分辨出那清澈的超越藩籬的鍾聲?一個作家的生命很短,而他筆下的人物永遠活著。給予他的時間並不多,他似乎並不願意成為他筆下的任何一個人物,而他也再不想寫下類似的故事。他永遠迷戀的是那希望的光束轉折的一個瞬間,而不是聚光燈。人們常說兩顆心彼此愛著,如此親近,就仿佛他們瞬間可以融為一體。然而他們覺得隔著一個軀體。於是他們手舞足蹈,相互比劃著傳遞他們的愛意。可是時間久了,連手足都成為了阻隔。於是他們發明了語言,他們彼此叫喚著對方的名字,說著“愛”這個詞。可是時間久了,他們才發現連“愛”這個詞都失去了原有的意義,“愛”成為他們之間愛情的阻隔。於是他們又發明了什麽呢?是金錢、是房屋、是電話、是網絡、還是彼此寫給對方的一封情書?可是時間久了,這些東西都成為了阻隔。而當他們彼此疏遠的時候,一封書信、一個回複、一個電話都成為了溫暖人心的東西。直到他們擁有一棟房子、一群兒女和積蓄的金錢。他們重新又玩起了那些遊戲:打招呼、跳舞、擁抱、親吻、相互說著“我愛你”和“你愛我”。過不了多久,他們就又發現他們是彼此相愛的,兩顆心從未如此的緊貼在一起過,就仿佛能夠融為一體。這個轉折到底是怎麽完成的呢?所有的動作、言語和書信中都蘊含著人類的魔法,既可以讓你我分離,也可以讓你我靠近。所以一時的走散並不是一件不好的事情,它可以讓你知道等待的滋味,和下一次的珍惜。所以,知道了一切荒謬,人生沒有意義,我所寫的都是虛妄,這是好的。我便越值得去寫,便越值得去聆聽和尋找。要是遇見了牆呢?更不用害怕,值得慶幸的是凡是牆的,都是門。聽,我仿佛聽到了。那來自遠方的鍾聲,這鍾聲同樣來自相反的方向。來自我的前方也來自我的身後,現在我要循著鍾聲往前走去,終有一天我會重新來愛上這裏:藩籬所在。
可愛而嚴肅的續言:是了,差點忘了告訴讀者們麥卡托是怎麽死了的。他是與木更津一起死的。他殺死了木更津。木更津殺死了他。他死在密室之內。木更津死在密室之外。殺死木更津的槍被發現在密室之內。而殺死麥卡托的槍卻被發現在密室之外。他們僅僅隔著一堵牆或者一扇門。他們都是瞬間斃命的。兩顆心上都被開了個洞。那一天,我寫到是朝陽初升。當人們打開密室的時候,全世界所有的光芒都照射了進來。與此同時,密室內大大小小的時鍾都響起了晚禱的鍾聲。人們跪下,看到他們臉上安謐的笑容。人們認為他們是死得所願的,死亡是給予他們安息。他們並沒有成為密室的祭品,而是密室成為了他們的陪葬。
(全文完)
後記
先說兩個人物,一個是文學人物——加繆戲劇《卡裏古拉》中的暴君卡裏古拉,當然也是《羅馬帝國豔情史》中的卡裏古拉,加繆對這個曆史人物做了藝術性的形象改寫。有不少學者評述說暴君其實是在用暴政來完結暴政,迫得人民造反,因而是一場高級的自殺。一個是真實人物——我喜愛的諾貝爾獎獲得者赫爾曼·黑塞,他在晚年思想驟變,認為個人應該服務於集體,甚至把藝術和精神思索比作象牙塔,在這個過渡期中的作品《東方之旅》非常重要,我認為是黑塞作為一個藝術家用了藝術的形式去完結藝術,這不單單是一種高級的自殺——因為我們看到藝術性並沒有覆滅——也是一種思想的超脫與升華。黑塞曾說這一切都是一個階段,我們不能在一個台階上停留得太長,要不停的超越。而很多情況下,這種超越要麽以自殺給予自己交代,要麽以背叛給予別人交代,很少情況下,別人才能認同你的超越。然而,這是一個矛盾的完結。當我們企圖超越的時候,我們以我們所愛的東西,給我們所愛的東西一個完結,這恰恰證明了我們的愛是如此的深,我們不可能拋棄這種東西,隻能繼續帶著這樣東西登上新的台階。然而畢竟風景迥異,甚至感覺以前的那一套是累贅,所以我們把這東西放下,但沒有放下對於它由衷的熱愛。我不能說,作為一個本格作家,我是在用本格的形式來毀滅本格。因為假若認為一樣東西毫無意義,那麽即使毀滅了它也毫無意義。卡裏古拉毀滅暴政了嗎?黑塞毀滅藝術了嗎?正如我認為世界的兩極是連續的、一個極點超越一個極限就會跳到另一個極點上那樣,完結意味著走到盡頭、重新開始。但不是重新走一遍,那樣我們隻會暈頭轉向。萬事萬物都在自我的完結中找到了新的歸宿,宇宙就是這樣生生不息的。每一個輪回都被孕育了嶄新的意義,而我們的愛,便也是在這不停的超越中才能飽含生機、青春不死。
對《藩籬之鍾》結構及其立意的一些解釋:
一,“大人”就是作者本人,他寫好了一篇推理小說,卻並不明白自己究竟為何要寫這個故事,以及這個故事究竟有什麽存在意義。所以他安排這些人物重新登場,試圖在案件的重構中去尋找意義。
二,那些人並非是死去的,而是在作者完成小說後被擱置的。他們都是為小說服務的,當初並沒有任何“存活”的價值,隻不過是詭計的發明者、詭計的搗亂者和詭計的實行者。他們是為本格服務的,本身沒有生命價值。但是在重述事件的過程中,每個人都活了過來,他們似乎都肩負了某種任務和使命,就是想把自己對於這個世界的理解表述出來。而作者和這些人物共同為了探究創作推理小說的意義展開了討論。
三,所有的自白都不是靜止的,而是流動的、不斷補充的。證言一是大學生社長,他說的部分是密室之王死去前兩個月的事情。第二個是密室之王本人,但是這個故事是為了尋找這篇小說的意義所在,並非是為了告訴讀者誰是凶手,所以在證言二中密室之王隻能訴說自己死後看到的一部分事情。其後,每一個證言都把事情推進了一些,直到名偵探做出推理、凶手自白。而證言九是在案件結束之後,對於這篇小說意義探究的獨白,“我”作為作者本人登場,訴說了對於自己的判決。也就是說這篇小說有兩層結構和目的,一個是作為推理小說,一個是作為追尋這部推理小說意義的小說。
四,詭計絕不是為了服務於謀殺,無論是真的解答和假的解答。因為既然把這些人“召回”的是這些人的塑造者,那麽作者自然知道案件的真相。文中每個人都在質問大人明明知道真相,為何要把他們叫來複述一遍?大人的用意明顯不在真相本身,而是他要知道他為什麽要製造出這樣的真相,為什麽要寫下這篇推理小說,有任何意義嗎?然而在複述過程之中,這種意義便找回來了,每個死去的人也似乎活過來了(實際上他們從未活過),而最後作者決定通過本格的形式去完結傳統本格的創作,而走上一條不同的道路。
五,判決中說了一個關於愛的迷失和愛的找回的寓言,用意在於給推理作家指出一條回歸之路。我們走的太遠,以至於不知道為什麽要這樣走,我們不知道目的地而隻知道瞎走。而結論是本格這一種遊戲其實蘊含著人類的魔法,既可以讓本格作家越來越偏離軌道,也可以讓本格作家用本格的藝術去表現更富有意義的東西,而這也是“折射圖景”或者“超越藩籬的鍾聲境界”。
六,小說中還有許多細節上的詭計和推理沒有說明,是為了和傳統本格區別開來,因為這些細節會占太大的篇幅,而讀者勢必會不能兼顧作者其他的重點所在,比如彌漫在全作中的對於本格推理的諷刺,和對於推理小說存在意義和未來的追尋。
七,總而言之,這篇作品是為了表現這樣一個矛盾:本格作品應該從內繼續挖掘它的藝術性,還是應該往外與其他思想結合。我提出的解決辦法是用藝術性表現思想性,我不認為這樣是相悖的,隻是二者從來都彼此鄙視,不肯去想二者可以結合。人不應該成為藝術的奴隸,藝術應該服務於人類,隻有這樣,藝術才不會縮在自己的殼中越縮越小。更值得注意的一點是:用藝術性表現思想性,並非就拋棄了其藝術自身的特性,而是盡量完善和發揮其藝術自身的特性——這點請關注作者將來的作品。
八,關於“大人”有沒有找到問題答案:作品的潛在與核心主題是試圖尋找折射圖景,而“作品本身試圖去尋找折射圖景”正以折射的形式展現出來。而真正的作者我也擺脫了紙頁上的“大人我”的身份,活了起來。這對於我來說,是一件很好的事。
九,以上八點在小說內均找得到完全對應的段落和語句,但作者還有一些結構上的設計沒有說明,讀者可自我發現。
十,關於推理小說的“矛盾”乃至所有藝術的“矛盾”問題,作者將在接下來的小說創作中予以展現和試圖諧和。
##幕與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