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手洗熊貓短篇集

證言八

……看來大人您的明察秋毫是如此的名不虛傳呀,我的確是要說說關於量子力學的事情。倘若按照我的朋友木更津的想法,量子力學和我所能訴說的真相之間必定有莫大的關聯,因為一切都是相輔相成的,天地造化,萬物都是由同一個整體演化而來,誰又能獨完呢?不過我可不信他那一套歪理邪說,不光是不信,而且對那套忽悠人的說辭感到很可憐。雖然至始至終我們所尋找的、所迷戀的,正是萬事萬物間神秘的聯係:重複、變位、交匯、合一。然而對於這種牽強附會的說法,或許在我活著的時候還不能開誠布公,但是這件事情業已過去這麽久,我們已經失去火熱的雄心,既然已經沒有了任何可在意的事情,又何懼承認自己的可笑呢?所以我還是長話短說好了,大人您恐怕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些東西不是連綿不斷的,正如我走上這座宮殿的時候,不會踩在二分之一級台階之上。而能量——這一種東西正是不連續的,能量隻能一份一份的傳遞,而不能無限的分割。有一位叫做普朗克的物理學家就用這樣看似荒謬的理論解釋了他的黑體輻射公式的意義,並且否定了連續性、平滑性的經典物理體係……簡而言之,在微觀處物理量的變化是以最小單位跳躍式進行的。與之類似的是——不過,可能我想說的是僅僅在形式上有著那麽一點的類同,我想要是換做木更津他肯定能更“鞭辟入裏”的解釋這一點吧——被天花板折斷而且插入密室之王體內的那根針,它的走動也是不連續的。是一格、一格、接著一格的走動。想必大人您已經看到了這樣的比喻是有多麽的不合適,能量的確是一份一份的變化,當中並沒有經過一份半,而這秒針呢?雖然是一格一格的變化,但是毫無疑問的經過了一格半,隻不過它停留在整數格上的時間更長罷了。我想,這就是木更津善用的“偷換概念”、“轉移目標”的手段吧?不過大人您必定能夠看穿,我也不多費口舌加以說明了。這麽大段的話隻是要說明,那一根針即使撞上了天花板,也不會折斷,因為它並非是連續轉動的,在那之前並沒有積蓄到足夠的力量能夠讓它在遇到阻礙時因為自身的細長而折斷。它隻會永遠的停留在遇到阻礙的地方也即天花板上罷了,所以……密室之王並不是死於這個愚蠢的意外,而犯下這個愚蠢的錯誤的人……近在眼前。我幾乎沒有什麽可隱瞞的,正是我沒有親自去做這個實驗,隻是在腦海中過了一遍,就想加諸在現實中。不過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在趁密室之王不注意而插死他之後,第二個到來的……恩,您說是木更津嗎?這也難怪了,假若不是他,誰又會相信密室之王竟然是這樣死掉的呢?在利用鍾表進行膠帶密室的實驗的時候反而被折斷的秒針“嗖”的一聲插死了,我想隨便哪個人都不會相信吧?而偏偏遇到了密室教的弟子木更津!我想他遇見了那個場景,果然會很興奮吧,並且徹底被這個詭計所折服,相信了密室之王的折翼的確是因為這折斷的秒針。我想他當時在想如何掩蓋這個密室的時候必定是陶醉萬分吧?唉,算了,他們幾個的古怪模樣,我也已經看夠了,這似乎也正是我想要殺死密室之王的原因。畢竟他找我們過來,不就是想炫耀自己最新發明的密室嗎?那個密室成不成器暫且不提,總而言之,在他向我第一個解釋的時候,我就立即折斷了桌上最大那個時鍾的秒針,狠狠的插了過去,而他則在門口細心的貼著膠帶。不過還好,我早就想好如何布置現場,並且讓他們以為這是密室之王在布置密室時不慎出現的意外狀況。這同樣也是為了諷刺密室之王和他們所……執拗的東西。我的這些小算盤又怎能逃過大人您的火眼金睛呢?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麽的荒唐和毫無意義。而後我便離開了現場,想不到半路殺出個木更津來。我想木更津之所以提前了過來,肯定是想跟密室之王說我的壞話吧?的確,我是做了一兩件過激的事情,但是您要知道,矯枉則必須過正。沒有真正意義上的革命,所有的變革都會淹沒在墨守陳規中。而我所付出的一切都失去了意義,所以我必須做到一個程度才能罷手。而一旦當著我的麵,他又害怕我那些力有千鈞的所謂“蠱惑之言”會改變密室之王的想法,所以才私下來見密室之王,想要先給密室之王打打預防針。然而他沒有料到的事情有二,一個就是密室之王先被我解決了。第二個就是其實我所走的道路,不正是密室之王所希望走的嗎?隻可惜他年老了,不能晚節不保,也不想節外生枝,所以這樣偏激的事情,還是交給當時年輕的我來做好了。然而正是因為他這樣的袒護,我反而覺得是一種折磨。您知道一個人最痛恨的人是誰嗎?並不是一個完全剝奪了他自身希望的人,而是一個既給了他希望而又轉瞬間告訴他這不過是鏡花水月,不過是癡人說夢的人!他是真心的想給予我真正的指引嗎?還是在看我的笑話?這點我分辨不了,也似乎無需分辨。既然我要做了,那麽就隻能一意孤行,所以像密室之王這樣的家夥,必須成為我前進道路上的犧牲品。可惜啊可惜,想不到我精心布置的“密室之王因實驗密室不當,而被自己殺死於密室內”的報紙大標題被木更津和烏有改成了“密室之王死於真正的雙重密室內”,這反而讓一切戲謔和荒誕都消失了,仿佛密室之王的死真的有某種犧牲和輪回的意味在內的?木更津、烏有和一切密室教徒仿佛在為他們首領的死感到自豪和無畏,甚至希望自己也有一天能步他後塵,死於一個完滿的密室內,給完美的密室獻上自己最寶貴的祭品——生命!可是您知不知道生命究竟是什麽?誰、為何那麽在意,又是誰、為何那麽輕易的就獻上?生命是實在的東西,是世界的痛苦,是大地的母親,是人類,是沙漠,是苦難,是夏日,是大海,是榮譽……是一切陽光與陰影,是愛情,是死。難道人們不應該追求任何更有實在意義的東西嗎?或許,他們的理想也是有道理的,可您看到一切都已經衰敗了,都已經讓人覺得厭煩了。不過是苟延殘喘,不過是陶醉在自我編織的網羅中,就像密室之王那樣,妄想在狹小的密室內向人訴說偉大的感情,這真的可以辦到嗎?所有對他自己的譏諷和辱罵,都是他傳授給我的,而他用這些東西給予我全新的夢想和希望,卻用同樣譏諷和辱罵的口吻和我說,這一切不過是幻想,咱們還是腳踏實地吧!可是實地又在哪裏?是在不斷被關起來又被打開的密室裏嗎?是在不斷被打開又被合起來的密室裏嗎?還是如我之前所說的,是萬千的苦難,是輝煌的榮耀,是純潔的愛情以及那不可避免的死亡?沒錯,我用他的死亡敲響了分離的鍾聲,而這鍾聲卻被禁錮在密室之內。圍繞著我們的有一道藩籬,這道藩籬是能輕易跨越的嗎?要是能輕易跨越,還叫得救之道嗎?我多麽想要聽聽那能超越藩籬的希望鍾聲啊,可是被我染滿獻血的雙手親自奏響的不過是象征一個人生命終結的喪鍾之音。而我回首我犯下的罪惡,那曾是一切意義的開始,而也不過是一切意義的終結。因為我至始至終都徘徊在這道藩籬的內外,不過一兩英寸的距離,鍾聲在哪邊響起,我無法分辨,或許這鍾聲就在我的內心,而我已經無力傾聽。是啊,無力……大人您莫要原諒我的衝動,我該得到什麽處罰就請宣判吧!我毫無懺悔之意,隻希望墮入萬劫不複的領域!……真要聽我說起那回事嗎?可是您知道一個人所能回憶起來的隻不過是當時的情緒,對於那些實在的細節我差不多都已經忘懷了。是是,我不該忤逆您的命令,讓我思忖片刻。沒錯,我知道我們當時所寫的作品被叫做本格派,而有另外一種作品叫做社會派呢。嗬嗬,我可不想談我當時的立場,畢竟……您是說讓我用一個比喻來描繪他們嗎?我想可以用不同光線穿過介質後的結果來說明吧。這是我很久以前所想到的比喻,貨真價實,沒有什麽故弄玄虛之處。很簡單,本格派注重詭計和邏輯推理元素,就像射出一道含有那種元素的光芒,當抵達某一種介質的時候穿不過去,隻能反射回來,所以叫做本格派的反射圖景。而社會派呢?雖然它的本格“光線”非常虛弱,但是它還有另外一條光線相依相伴,那就是反映社會、批判現實,或者表達某一種理想而切實的屬於純文學領域的光線。之前那道本格光線一碰到介質就被反彈了回來,而另外那道光線可以直接的穿透介質,不產生任何的偏轉,到達那屬於純文學的領域,這就是社會派的直射圖。但是請注意的是,這兩條光線是平行而不相幹的,隻不過一條反射了回來,一條筆直的穿了過去。最後一種流派還沒有產生,它的圖景是折射的。它隻有一條光線,當一照到介質上,就在介質內部發生了折射,再穿越出去,所以叫做折射圖景。不過您知道、您是否總是知道這條唯一的光線代表什麽嗎?它什麽都代表,它同樣是那條本格的光線,也同樣是那條——允許我叫做人性的光線嗎?然而它們並不是糾葛在一起的,它們之所以化作了一條光線,也僅僅是因為它們本來就是一條光線呀!您不相信嗎?您不相信其實這世上有兩樣看似完全不同的東西,其實隻是因為人們看到了它們不同的某一麵所以才認為是不同嗎?這種流派首先發出了本格的光線,還是人性的光線,這個先後順序不必追究,總而言之有一條光線放射了出去。在經過那奇妙萬分的在介質中的折射之後,忽然放出了另外一條完全不一樣的光線!在這介質中究竟發生了怎樣的折射?很簡單,因為它們這兩條光線其實是一條罷了,僅僅因為我們看到的隻是它們不同的側重麵,而它們的的確確是可以完全的融合在一起……我怎能說融合呢?因為它們本就是一個它。正如我一開頭所說,我們所尋找的、所迷戀的,正是萬事萬物間神秘的聯係:重複、變位、交匯、合一。而我們真正的任務就是藝術性的製造出某一種介質,讓它們在經過看不見摸不著的折射後,投放出不同的光彩,而誰也不能說它們是不同的東西。所有所有的秘密就在於介質之內,是通過怎樣的安排,能夠實現這一點的?所以,我不敢妄說我是站在哪一邊的,我是站在它們交匯和釋放的那一點上,卻注定要遭到兩方麵的夾擊。到最後,那澄淨透明的介質變成了束縛我的藩籬,我進退不得,也隻有殺出一條血路了,不過用的是別人的血。我始終沒有想明白,這藩籬的缺口在哪裏,或者這介質的材料是什麽。我聽見了希望的鍾聲,但或許隻不過是餘韻。對於像我這樣沉浸在這樣荒謬的思緒中的人,怎能不被貼上叛徒(然而他們還焚膏繼晷的想要拯救我呢!隻有大人您才會知道,他們自大的相互吹捧和擠兌的嘈雜聲遮蔽了我的懺悔。)的標簽呢?然而,叛徒!叛徒這個詞又有什麽意義呢?它不是和信徒是一樣的嗎?但是我被警告說,要麽幹淨的做叛徒,要麽幹淨的做信徒,站在危途,唯一的下場就摔個粉身碎骨。如您所見,我矯枉過正了,我做了叛徒,我先拿我更熟悉的人開刀。可是下場您也瞧見了,一切都是沒有意義的,我的所作所為所說所書不可能得到任何的承認和希冀,一個人假使不能將真正的存在的一口鍾拿給人們看,卻對他們說我聽到了悅耳而肅穆的鍾聲,人們隻會把他的話當做耳邊風,於是我學會了成為一個啞巴。或許我的話過於冷峻,似乎開不起半點玩笑。那就請您回憶一下那位名偵探的推理吧,他所有推理的基礎在於凶手,也就是我殺人時密室內肯定並未貼上膠帶吧?但顯然那時我是趁著密室之王玩弄膠帶才有機會殺了他的呀!看看木更津吧,他不僅自導自演,同時扮演凶手和偵探,卻想不到故意製造的新密室,誣陷的正是真凶本人!而密室之王呢,因為擺弄他那些生鏽的鍾表,最後才狼狽而死!這一切不都是可笑的玩笑嗎?不正是對於詭計的嘲諷、對於推理的嘲諷,甚至是對於本格的嘲諷嗎?我們以前總以為我們所製造出來的東西最有意義,充滿了**。然而在別人想要去弄明白這件東西到底有什麽意義的時候,甚至不斷去拆解它、重塑它,這非凡的意義便也忽然不可思議的瓦解消失了。您知道嗎?有太多的意義,隻是我們不成熟的標誌。隻是我們對這個世界的理解不夠深入,隻是我們本能的衝動和好奇,**取代不了也說明不了一切。而對原本這種如海市蜃樓般的意義的質疑和消解,就是我們力圖擺脫幼稚的願望和行動啊。我渴望長大,卻心底裏始終不曾長大。我知道自己站在這條道路的中間,一如那位法國人,隻是一場車禍可以讓他不用選擇,死亡可以讓人不再感慨生之愛。而我們呢?我們隻能去勇敢的麵對,破碎也好,重塑也罷,都必須也隻能靠自己。因為除了我們自己會去求變,誰又能給我們任何幫助呢?話到最後,我還要向您指出一個最重要的地方:我知道您的目的。您也在尋找失落的意義,您已經看到了這世界是毫無意義的,荒謬而冷漠的,您重構這所謂密室的目的就是尋找您想要尋找的意義。您忍受不了毫無意義的世界,您要知道一個結果。在無邊的歲月中,您如同我一樣的質疑、厭倦和沉默。甚至就是在追尋的過程中,您喪失的正是這意義所在。那您還在追尋什麽呢?您將我們叫到這裏,僅僅是為了聽我們這些陳年舊事嗎?還是……請讓我們以充滿憎恨和厭惡的叫囂來送你最後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