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個迷·聲音3

“一直以來，我想我們都相敬如賓，我知道當他的最後一根琴弦崩斷的時候，當我們之間還未能談及那個美好而又恐懼的問題的時候，他會離開這個世界。從此之後，我不知道他還會不會返回，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聽見那些歌曲。而他也說過，他知道再做的琴弦是不能用的，所以每一次他在彈琴、我在唱歌的時候，我都會很珍惜，我都會很用心的去唱，而他當然也是在用他的生命在撥弦。他當然知道那樣做會令琴弦壞的更快，可是他情願用自己的一切來襯托我。我從沒有覺得自己唱的有多美妙動聽，或許自己也未聽見另外女子的聲音，我總是覺得自己唱的遠不如他的好。我馬上又回憶起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也在唱歌，他唱了兩次。第一次唱的是他自己和他的世界，當時的我不能理解，可是現在好多了，我想我已經能稍微領略到他的那種悲情和渴望。第二次唱的是我和我的世界，當時他說他對我完全不了解，所以到最後才會半途而廢。可是在當時我隻是努力克製住自己驚奇的情緒，這或許是到現在以來，我唯一能夠完全聽明白的歌聲了。還有那些美麗的音符，時至今日，依然在我耳畔跳動。可是我常常說他乖戾，說他喜歡逞強，想不到自己才是乖戾的孩子。我還記得我當時說我完全不能明白他究竟在唱些什麽，現在想來，真是很對不住他。可是我就算要去說抱歉，也無從說起了。因為那日當他再次唱起那最初的歌曲，再次唱起那最初讚美我和讚美我這個世界的歌曲之後，他就永遠從我的世界中消失了。我曾經聽不懂他琴弦斷裂時所發出的低吟究竟代表什麽。我不知道對於他來說，那聲如針尖一般銳利的聲音能刺痛什麽。不過那一日，它深深刺痛了我的心靈、我的靈魂。他說他將帶著琴的軀殼遠行，穿越一個又一個世界，而我知道也許在那一刻我就將永遠心如死灰般活在這個世界上。不，或許我不知道，或許不是在那一刻知道，而是在那一刻的下一刻知道我內心的感情。從他見到我以來，我一直避諱不談的‘愛’，也在他離別後開始湧上我的心頭。當他消失在我眼前的時候，我真的很想呼喚他，我很想用他說是這個天地間最動聽的聲音來叫他停駐。但在那座空穀裏，我隻是被湧起的雲霧所埋沒著，我差點認為這一切的一切隻不過是一個夢。而他和他的琴、他的聲音也隻不過是這夢中的一幕，現在雲霧繚繞，我恐怕就要清醒了吧？可惜我現在仍然身處在雲霧中，我仍然在尋覓他的聲音，我無法忘懷，我始終依戀。我不知道他已經走到了哪個世界，或許無論是哪個世界都對他來說毫無意義。有時候又會規勸自己，說他會繼續碰到那個值得他為之斷弦的女子。她要比我更加的溫柔，更加的善解人意，更加的能體慰他的內心，也根本是愛她的。

“我開始再次光顧這片大地，是他令我學會了珍惜現在所擁有的一切。我害怕現在翠綠的草地、嫩紅的花朵，在我轉身之際就變得枯黃；我害怕今後所飲的水不再是晶瑩剔透的，而變得渾濁；我更害怕我的心會變得很快，我會轉眼之間就忘了這段故事。我生怕再也、再也……回想不起他的聲音。我曾聽見他的聲音，是那麽的虔誠，那麽的充滿期盼，那是一種極為單純的快樂。這種快樂他期盼著能夠屬於我們，但是直到現在我才悲憐的感到這種快樂。每到一個地方，我就會想起當初我們曾在這裏如何為嶄新的世界而感到驚奇，他就像個孩子一般，好奇心比我重多了。不，或許應該這麽說，是他努力著讓我去發現這個世界我未曾能夠去發現的光輝。隻是可惜的是，我現在再躊躇於這裏的時候，才發現原來他所指的一切都是那麽充滿活力、那麽充滿某種未知。我以前隻是努力徘徊在自己熟悉的領地，從來未曾想過也去進行某種真正意義上的旅行。我想，是他帶給了我很多全新的東西和嚐試。如今，我再站在這裏的時候，我清晰的感到我心髒的顫動。他曾向我描述過，在我的麵前，他的心會是如何的顫抖。我也曾很擔憂，甚至有點厭惡，因為他說過愛上一個人的感覺竟然和麵臨死亡之前的感覺是如此的相似，而我雖然喜歡安寧，但是厭惡死氣沉沉。我的生命需要光輝，但並不如像他這般渴望熾熱。他說過愛和死的感覺是如此的相近，都令他的內心顫動得不行。而現在，我開始慢慢的相信這些話語。我曾懷疑它們都是虛假的，因為我從未曾體驗過真實。

“我已經記不清他走了有多長的時間，隻是我還是在回想有關於他的一切。他留給我的回憶可說實在是少得可憐，我曾不懂得去將關於他的一切都刻骨銘心的記在自己的生命中，現在才去搜尋，才發現僅僅偶然才能回憶起一些細枝末節。但是，那些都是令我內心顫抖的細節，我還記得他的某些指法，我還記得他偶爾說過的一兩句與眾不同的話。雖然在過往無邊無際的歲月中，隻有我一個人默默的和自己說話，但我也相信他說過的話和其它世界的其它人所說的都不一樣。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我感覺周圍的世界開始變壞了。夜空不再顯得溫柔，而是吹起了陰風，天上的星星開始遠離這片大地，月亮細得如一條裂縫。而白天的時候，也時不時的烏雲密布，走獸百鳥開始驚惶失措，它們也如他一般的逐漸奔離開我。地上的植物終於開始枯萎，正如我以前所擔憂的那般。而我的內心也開始變得暗淡無光，這個時候，我才能體會到他第一次歌唱時所想表達的一切。那種淒涼和無助，那種在歲月無常洗禮之後的孤寂和渴望。可是，就在他最需要人陪伴的時候，我隻不過說我並不能理解他罷了。如果他看到我這樣，也許會笑話我，會嘲諷我，但最有可能的是馬上過來給予我安慰，並說道：‘傻孩子，在我最落寞冰冷的時候，尚且能遇到你；在你也體會到孤寂和喪失的時間，我卻沒有及時出現。你應該罵我，而不應該去自責吧！’想到他會這樣說，我就感到安心很多。他以前說過，隻要有我的存在，就能令他無時無刻不感到安然，我那溫柔的眼神充滿了令他安忍的力量。現在，他也辦到了，我一回想起他曾經給我唱過歌、彈過琴，我就會感到一陣的感激和安定。就在這樣的歲月流逝裏，我雖然感到哀然，但是也感到快樂。日子不知過了多久，我也不知走過了多少旅途，我又重新來到了和他分別的那個地方。那是一座空曠的山穀，涯際開放著幽幽的蘭花。我記起來了，那是分別之前他送給我的唯一一份禮物。當然，他所唱的每一首歌，他所彈的每首曲子，我必須承認都是獻給我和我的世界的。我撫摸著那些峻峭的岩石，然後回憶起來他的話語：

“‘我能穿梭於各個世界，是因為我有著那麽一丁點的法力。我想天地間再也沒有比你的聲音更加美妙的事物了，所以我自作主張的想要把你的聲音永遠的封存起來。現在，我再彈起和遇到你時一樣的琴音，那讚美你和讚美你世界的音韻，請你也跟著一起唱。我想那些歌詞你是再也熟悉不過的了，因為有一天在你熟睡的時候，我發現你也輕輕的吟唱了出來。’然後我便忘乎所以的跟著琴音唱了起來，我甚至第一次流淚，因為我知道他的用心，我知道這份禮物不僅僅是獻給我的，更是獻給他永遠都不可能得到幸福的那顆心靈的。所以，我全情投入的唱著歌，到了末了，我聽見最後一根琴弦斷裂的聲響。我知道在那時，他的心靈之弦也大概是會斷的。他說：‘我已經用魔力，將你的聲音封存在這空穀的“回音”中，如果往後的歲月中你想聽見你自己的聲音，你便對著這空穀唱出這首歌的開頭幾個詞匯，便會由這幽幽的風聲傳送來你的聲音。我的女神。’我意識到，當我又在這個世界光顧了一圈後，我的皮膚上已經起了皺紋，我的頭發已經不再烏黑亮麗，有時候我甚至偶然想思索一些事情，都會顯得很吃力。當然，更不用說我的聲音了，它開始變得難聽。想到這裏，我又很慶幸的記起他關於他琴弦的話，他說他的琴弦一開始是靈動的，甚至有生命的。但越往後，經曆得越多，就變得越來越沉重，變得越來越沉默。它的光澤開始暗淡，它的充滿愛的火焰開始逐漸熄滅。而令它再次重生的原因，便是遇到了我。可是生命之初充滿了期待和畏懼，充滿了關慰以及傷害。此時，我似乎再也無力去深思這些了，我隻是想依從他的指示，再讓我聽聽我那年輕時候的聲音……於是，我便唱起那歌的第一個字來。

“然後如奇跡那般，我分辨出了他的聲音。那真誠而感人的聲音，那充滿歡樂和痛苦的聲音，那充滿欣喜和嫉妒的聲音，那充滿滿足和落寞的和聲音。原來在我忘情歌唱的時候，邊用那根僅剩的琴弦彈奏的他，也是在歌唱。如同遇見我的那時一般，也是在用同一種聲調、同一種情感在歌唱。隻是他唱的很輕、很輕，輕到我幾乎聽不見，輕到甚至連他自己都聽不見了。此時，從我體內奔鳴出來的聲音和從這空穀之風中傳送來的聲音碰觸到了一起，相互的消弭了，從而才能令我聽到他那邈遠的聲音。隔了好久好久，我的聲音已經發生了變化，我隻能高聲的歌唱，我盼著能夠用我現在的聲音來抵消我當時的聲音，從而能清晰的聽見他所唱出的每一個詞匯。我從沒有一次這麽抱怨現在的自己、抱怨冷酷無情的歲月。歲月令我的青春不再，令曾令他感到無比沉醉的聲音變得低啞，我努力得唱出每一個詞匯，努力得能否符合當時我的音色。我想盡量的能夠聽見他的聲音，能夠聽見他還在那裏歌唱。就佇立在那裏，手指輕輕的撥弄琴弦，隻是為了我一個人而彈奏；就癡癡的守望在那裏，唱起了讚歌，心中洋溢著我現在才去努力理解的感情，那便是‘愛’；就會在這一瞬間，從其它的世界掉落進這座空穀，然後對我說：‘你的聲音一點都沒變，依然是這個世界上最動聽最能令人感到安心的。來，我為你彈琴。’他將他的聲音、他的靈魂安駐進了這‘回音’中，而我在當時，卻始終不曾對他有所回應。我隻是不停的唱著、不停的唱著，我和當時的他一樣，唱著唱著就開始哭泣。可是我不想哭泣的，一旦哭泣了，就聽不清楚他的聲音。我開始懷疑我失去了一切，隻有他的聲音還能於深淵中拯救我。所以，無論如何，無論時光再在我身上留下什麽痕跡，我都必須歌唱。我得歡快的歌唱起來，想必他當時雖然知道屬於他的結局，但他還是歡樂的。或許不僅愛與死的感覺是一樣的，就連笑與哭的感覺都很相似，我感覺到我的淚水在我臉龐蔓延，但我的心中充滿了歡悅和驚喜。他曾經說過，我的聲音能令大地複蘇，能令他重生。如果真有這種魔力，我期待著能夠令時光倒流，能夠令他的斷弦再次複合。不過，現在我隻是唱著歌而已，他所施下的魔法終有一天會失效，而屬於我和他的歲月，已經永遠喪失在兩個不同的世界裏。我也刻骨銘心的體會到什麽是珍惜，什麽是依戀，什麽是不舍，什麽是追尋，雖然我知道這些都是無法強求的，但我還是勉強自己繼續唱下去、勉強自己繼續唱下去……”

5

我又開始做起那熟悉的夢，夢裏麵也有熟悉的你，你在唱著我熟悉的歌曲，可是我和你終究顯得如此陌生。

我會說，你是這個世界上最善良最溫柔的女子，而我隻不過是一個懦弱而愛幻想的小男孩。在你光芒的掩蓋下，我甚至連自己都看不清了。

時常又醒來，看看鏡中的自己，但是又馬上會沉浸在如夢一般的記憶中，而仿佛隻是能聽見你的聲音……

我將沉睡下去，隻是夢裏沒有你

我會為你祈禱和祝福，無論在天堂還是地獄

如果沒有天堂和地獄，我會相信有來生和轉世

希望下輩子相遇，不會惹你厭煩和生氣

如果什麽都沒有，如果什麽都沒有

謝謝你給予我這超越一切虛無的生命和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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