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手洗熊貓短篇集

第三個迷·聲音2

“我唱起的是我那從未唱過的歌,手中的琴顯得陌生,但很顯然我曾經夢見過這幾個音符,否則我永遠不會彈奏出來。我想這便是在曾幾何時心中的熾熱渴望,現在又記起在剛出發的時候,還沒有跳入另一個世界之前,我曾仰望過的熾熱的太陽。這琴音一開始顯得很飄忽,很遙遠,略帶一點羞澀和模糊,隱隱約約中開始看得清楚人影,開始看得清楚臉龐。我隻是匆匆看過這個世界一眼,在這塊土地上,盡管雜草叢生,但偶爾會開著絢爛的花朵,棲息在這裏的生靈們溫馴而又倔強。我來的時候,這裏的太陽隻是發出淡淡的光芒,雖然未能把世界全部照亮,但令人感到安然。我還沒有見到這裏的夜晚,我隻是想象著這裏柔煦的夜風,這裏一閃一閃的星辰。在一片安謐之中,潛藏著深入骨髓的寂寞和渴望。但我知道,那肯定不是絕望和無助。在如氤氳一般的琴音中,我看見她輕柔的踱步出現,頭上沒有王冠,也沒有鑽石鑲嵌在衣服上爍人眼目,她隻是緩緩的開口,這聲音已經令由我琴音所構成的世界顯得如此黯然失色。隻要她一開口,這裏仿佛隻充滿她的美妙聲音。我隻是彈著彈著,便不知道接下去該撥哪根弦了,因為我找不到哪一個音符可以和她的聲音媲美。於是,我隻得停下來,然後告訴她我彈得不好。她的態度還是很先前一樣,雖然知道我努力在描繪她和她的世界,但還是無法理解那些音符的意義。然後,她說她要走了。我便問她要去往哪裏,因為這片大地全部都是屬於她一個人的,無論是走向哪裏,也都一樣是這裏。她便告訴我說,她去過的地方不太多,這個世界對於她來說已經夠大了,想不到我還去過其他的世界,她是無法想象的。

“‘不過,這會兒,你怎麽又想起要探索屬於你的全新的領域?’我感到有略微一絲哀愁,仿似我受了冷落,仿似在埋怨自己竟然如此的無能,這麽快就要被人拋棄。她隻是說:‘我一直在走,隻是走的不遠。我大概每天都要去幾個新的地方,隻是一到了新的地方,就開始留戀那舊的住所。’我從不知道在一個寂落得隻剩下一個人的世界裏,還會有人有留戀的感覺。我一直認為隻有在經曆了很多令人傷感的事情後,才會懂得珍惜的。那我便問她:‘願意我陪女士您一起去往新的地方嗎?因為這個世界對於我來說更加的陌生。我想再沒有別的世界會更令我留戀的了,說不定我過些時候就要走了,也許是明天。’她仿佛在考慮什麽,然後說這個世界並沒有那麽值得留戀的。這個時候,天色開始暗沉,我終於看到這個世界的夜景。我仿佛看見了回憶中我的世界的景色,那個誕生了我,而我又永遠離開了的那個世界的景色。或許我不用看,就早知道了,這裏和那裏的世界是多麽的相似,天空中的星光並不明亮,但至少有星光可以觀賞。奇形怪狀的夜行性動物們開始活躍,但它們妨礙不到我,它們也有屬於它們的世界。我仿佛來過這裏,或者說我仿佛又回到了這裏,這裏的每一條道路我都熟悉,但是這個世界上隻有她是完全陌生的。在每一個晚上,我都會對著她彈琴,我都會對著她唱讚歌。盡管每到最後我都唱不下去,盡管每到最後我都會哭泣,哭泣著自己對於她的了解是那麽的膚淺。不過她並沒有感覺到什麽,她隻是默默的聆聽著,偶爾跟著唱幾句。我並不知道她是跟著唱那些詞匯,還是僅僅依著那些匆忙誕生而又餘韻悠長的旋律在哼吟。我也不知道她是否知道我所唱的是哪個世界,我所唱的是哪個她。然後,有一天,我對她說,能否讓我來專心的彈琴,而由她隨意的歌唱?我發現她也有乖戾的一麵,她說曲子和詞匯是對應的,我無法彈出她想唱的歌曲,她也無法跟著我的曲子唱。就是在她說完的時候,我感覺我退回了自己剛剛睜開雙眼降生於這個世界上的時候,我又開始嚎啕大哭,我感覺我剛離開母體,每一寸肌膚接觸到空氣都會生疼生疼。我的雙耳還剛剛開始聆聽,她的聲音再悅耳和溫和,也會刺痛我的心扉。就在那一刻,我想是我硬生生的扯斷了一根弦,它的內部已經千瘡百孔,已經被我彈奏了無數遍,隻是在它的表麵還布滿灰塵,我想現在應該是它長眠的時候了。但我並沒有想卸去這根弦,也沒有想要用其它的來代替,因為它崩斷的時候,裏麵駐著她的精靈。它隻是斷了,而我會用自己的靈魂默默彈奏下去。

“一天接著一天,她有時候會問我什麽時候就要離開?我總說是明天,可我心裏麵卻想著,當我手上的琴已經彈不出任何的聲音,當所有的琴弦都崩斷的時候,當是我繼續旅行之時。當我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我隻是帶著它一副死去的空殼,我也不會再歌唱,誠如她所講的那樣,沒有曲子對應,也沒有詞匯可講。一根、兩根、三根,斷裂的琴弦越來越多,可是我發現盡管如此,我還是能奏出許多有表現意義的琴音。甚至隻用一個音、兩個音就能表達出自己的內心,所以有時候我都用不著歌唱,隻是像她一樣開始輕輕的嗟歎。她或許也覺得我就快離開了,當琴弦崩斷得越來越多,她伴隨著我歌唱的次數也越來越多。她也開始能唱出一些詞匯了,隻是她的聲音似乎開始有著某種變化。我不知道是是怎麽變化的,變成了什麽,我隻是知道有了變化。我甚至不敢去聆聽她唱的究竟是什麽,是不是也在唱著和我有關的詞匯,就像我在歌頌她的世界和她一般。我隻是專心致誌的彈琴,用一兩根琴弦彈出就算說一世也說不盡的意義來。久而久之,我發現她喜歡上了歌唱,就算我知道再彈下去,琴弦馬上就要全部斷了,還是得為她彈下去。當最後一次的時候,她開始很動情很專心的歌唱,她唱的是如此的動聽和深情,在她的聲音下,這個世界和我仿佛都變得如此渺小、如此卑謙。我能感覺到琴弦就要斷了,於是我也跟著哼唱了起來。到了這個時候,換作是我不理解她唱出的詞匯了,我隻是跟著她所唱的在隨意的哼吟。我的手指也仿佛不屬於我了,是屬於她的聲音的。她唱呀唱,簡直令我感覺到再也無法停下來了。隻是我知道一切有形之物是無法長久的,當我正感覺到要永遠沉醉於此的時候,我的手指已被最後的那根琴弦所劃傷。我的手指上滲出了像鮮花一般的鮮血,可是她仍舊在歌唱。直到我所奏出的最後一個音也消逝在無邊無際的太空,她才意識到應該停下來了,她才意識到是曲終人散的時候了。而我,從沒有看到她真心的微笑,卻在那刻聽到了她真心的哭泣。於是,我最後一根琴弦內所停駐的精靈,是她的哭聲。

“我知道她還想唱下去,隻不過我所有的琴弦都已經崩斷,都已經在這個世界化作了靈魂。和她每到一個全新的地方,我都會彈琴給她聽,也都會聽到她快樂的歌聲。現在,所有的大陸都已經被我們走遍,她也應該開始美好的回憶,而去回溯這個世界所帶給她的姿色。而我呢?已經停留了夠久的時間,我想之前在所有世界中所停留的時間,加起來也沒有它的一半多。現在,我抱著我琴的空殼,去往另一個世界。我不再彈琴,也不再歌唱。我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回來,但我從沒有回去過任何一個我所走過的世界。我不知道還有沒有另外一個人能來到她的世界,為她彈斷自己所有的琴弦,教會她除了依戀和哭泣之外,還有珍惜和歡笑。有時候我感覺時間很快,我一會兒就穿過了另一個世界;有時候也會感覺時間很慢,她總是以一種近乎靜止的姿態出現在我的腦海,而每個音符也都長得仿佛有幾個世紀那般,路還是孤寂的,天空依然是沒有盡頭的。我沒有失去耳朵,我也不是不想去聆聽自己內心的聲音,隻不過我把我的聲音留在了有她的那個世界中,而在隻剩下我的世界中,我無法去聽。還好,我的每一根琴弦中都駐著她的詠唱,無論是笑聲還是哭聲,還是沉默,我都會用心去聆聽。”

3

“……我都會用心去聆聽。”偵探放下這篇文章,然後麵朝她,眼眶已經濕潤,“我念完了。”

相較之下,還是女孩子她更加不易受感動,她又拿回了那篇文章,指著它問道:“那麽這也能作為是一個謎團嗎?”

偵探似乎並不理解女孩的問話:“什麽?我不知道這裏麵還有什麽謎團?”

“你不知道嗎?”女孩忽然狡猾的反問偵探。

“嗯……”偵探一本正經的思考起來,“你要問我文章中的‘我’究竟是誰?那個世界的女神又是誰?或者‘我’究竟為什麽能夠穿梭於各個世界中?又或者……”

“其實這篇文章可說是一個奇幻的神話故事吧!既然是在神話的世界中,那麽出現可以任意穿梭往來各個不同世界的‘家夥’也當然是可以理解的啦!至於故事中的彈琴者和歌唱者,其實並不一定要搞清楚他們是誰吧,無論是誰都一樣。我們隻是知道這個故事的來龍去脈,關鍵是故事本身,而不是故事中的人物。”女孩努力解釋道。

“可是,我還是不知道有什麽謎團需要解釋的。”

女孩低下頭,開始尋找一處文字:“比如,‘她唱呀唱,簡直令我感覺到再也無法停下來了。’還有這裏,‘我知道她還想唱下去,隻不過我所有的琴弦都已經崩斷……’還有最關鍵的是這句話——‘我也不是不想去聆聽自己內心的聲音,隻不過我把我的聲音留在了有她的那個世界中。’這些話,都令人感覺到奇怪。”

偵探還是搖了搖頭:“她隻是想歌唱而已,而他也隻不過是在不舍的追憶罷了。所以這些看似美好和令人感動的話也隻不過是一種文學上的手法,叫作誇張。”

“你不覺得把這些話當作真事來理解……這樣就會感覺很奇妙嗎?”女孩似乎在循循善誘,“他究竟是怎麽把自己的聲音留在她的世界中的?而女神她又為什麽要唱呀唱,唱歌不休?我不認為她是如此的鐵石心腸,也不認為所有感動人的結局都是美好的,更不認為隻要有回憶存在就足夠了。”

“所以,你想讓我說明的,就是那個世界中的女神究竟為什麽要唱歌不休這個謎題?”

女孩的眼神忽然開始變得迷離,在這一瞬間就好像被那個神話故事中的人物所附身了一樣,癡癡的歎道:“隻是她又唱歌不休。隻是從他離開了她的世界後,她又開始唱歌不休。不錯,是他向她展示了什麽是勉強和強求,又是他向她展示了什麽是珍惜和依依不舍。但是終究還是要分離,終究還是會讓彼此的聲音互相遠去。當琴弦全部崩斷的時候,她的內心也一下子顯得如此淒涼。當他又闖入另一個世界的時候,曾經明亮的天空一下子暗淡了下來,所以她隻想歌唱。她不想失去她所擁有的任何屬於他的東西,無論是曾經擁有的,還是現在在把握的,還是將來會緬懷的,她都不願意失去。她想繼續這樣唱歌,她曾跟著他的琴音慢慢的吟唱,她曾不理解他所奏出的音樂的意義,也聽不懂他唱出來的許許多多的詞匯。不過她現在慢慢懂了,那些詞匯雖然很多很多,但想表達的隻有一個意思。那些音符雖然有的高有的低,但想表達的也隻有一個意思。她從隻是單純的被那美妙動聽的聲音所吸引,然後開始慢慢理解內中的含義。所以當他的琴弦隻剩下兩根、隻剩下一根的時候,當他彈出來的音樂已經不再如此的動聽,當他再怎麽張嘴也說不出一個更能表達心境的詞匯的時候,她依然覺得那是天籟,那是存在於這個世界上最美妙的聲音。可是,所有的琴弦已經崩斷,他又開始了漫長的飄**。所以,她得唱歌,你知道嗎?她得唱歌,她沒有辦法也穿梭去另一個世界找她,所以她隻有唱歌。她也知道歲月的威力,她也為自己不再年輕而感到苦惱,她也害怕自己會遺忘曾經如此親近的這一切。所以她隻有唱歌,她隻有唱歌……”

女孩說的動情,逐漸的歇斯底裏起來。偵探無法承受委托人這樣子,便站起來,想要令她安靜。

她馬上安靜了下來,然後隻是說道:“所以她隻有歌唱,她會竭盡力量在有限的歲月中繼續唱下去。每唱一句,都會聽見當初他琴弦崩斷的淒鳴……”

4

“他有時候會跟我談起他所經曆的種種事情。隻是……很少才談及。他說過,他曾經看過晚上沒有星辰的世界,也曾經到過天空中沒有飛鳥的世界。當然,也有令他無比留戀的地方存在。而過了很久我才能明白,原來我隻是以為那些美好的地方是他留戀的,而他隻不過是說出來讓我平淡的生活充滿一些樂趣。他其實並不留戀過往,而我們之間似乎也很少去談及過往。我們之間其實很少進行什麽交談,他喜歡彈琴,可惜他彈出來的聲音我並不理解,但我是很欣賞的。這個世界上隻有我一個人,而我不會彈琴,我也想不到僅僅用幾根琴弦就能奏出如此美妙動聽的聲音。但是他還是說我的聲音要更動聽多了,聽了他的誇讚,我沒有羞澀。在這片孤寂的樂園中,仿佛也沒什麽事能令我感到慚愧。我懷疑自己是否能理解到他的感情,我害怕自己不近人情,而傷害到他。所以我知道他想聽到我的歌聲,便也跟著他靈動的五指慢慢的唱了起來。起先,我不知道我該唱什麽,我隻是跟著他唱著他的詞匯。後來我也漸漸能夠明白那琴弦中暗藏著什麽,隻是我的內心深處有一種慚愧,我想我在唱那些歌的時候,心中最多隻不過是感動和謝意。我還是無法理解他為何要對著我彈出那些音韻,我想我是一輩子不會理解的,也是沒有必要去理解的。我曾經問過他,他需要我做什麽回報他。因為我覺得他彈得實在是很好,在無涯的時空中,我從未曾聽過這樣的音樂。不過,說實話,他說他要離開的時候,我也並未感覺到遺憾,我也並未想過自己會思念起他來。就如他所說的那般,他隻是我生命中的一名過客。很久之後,我才學會從反麵去想這個問題,所以很想去問他,我在他的生命中究竟是一名過客,還是什麽?但是又很怕去問這個問題,因為我們之間還很陌生,我們之間很少進行這種交流。過了很久,當他的琴弦還剩下三四根的時候,我才隱約看得出來,他似乎很想問我這個問題。簡單來說,那是關於‘愛’的問題。可是他隻是點到為止,並未真的問過我這個問題。我也從來沒有問過,我生怕深入他的世界,也深怕會有一天傷害到他。我既害怕他離開我,卻又隻能在他離開我的片刻感到久遠以來的那種安謐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