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手洗熊貓短篇集

被害人篇2:重壓

被不知什麽聲響驚醒之後,我發現我躺的姿勢很難受。左手被身子壓到了,逐漸開始麻木。我張開眼睛,窗簾外還是一片漆黑,我心想難道這麽快就到了新的一天?我想去看看桌上的時鍾,但身子卻懶得動。大概剛睡了一會兒就醒過來了吧,我覺得這種身子仿似不屬於自己的麻木感覺很好,便默默地又躺了好久,但始終無法睡著。我在擔心時間,想知道現在究竟幾點了。直到那隻手被壓得再也受不了了,我才起身去看那個鍾。原來離天亮已經沒多久了,這是個尷尬的鍾點,馬上起來的話嫌太早,但又不能安心地睡下去了,因為我就要開始更加艱苦的工作了。我抽回了手,重新埋入溫暖的被窩裏,思想有些模糊,但心中不斷升起的緊張感卻持續在驅散睡意。

我突然想起來我做了許多的夢,內容雖已經忘記,但無疑我在夢裏有了很偉大的創作。那些創作遠比我現在所寫的精彩,當然市麵上的那些作品就更不能與之相提並論了。我隻要把夢中的內容寫一些下來,足以讓我聞名。我使勁地回憶,但隻有“偉大”這個詞在腦子裏轉悠,具體的內容一鱗半爪都想不起來。我經常會做類似的夢,但沒有一個記得清的。我在心裏歎了口氣,想不到人在睡眠的時候思維反而會更活躍。我還記得在昨晚要睡著之前,也想到了許多好點子,但我沒有及時記下來。我想到了明天自然還記得,畢竟都是些令人印象深刻的想法。可現在腦子裏卻空空如也,那些想法已經了無蹤跡,飄進來的卻是那個女人的魅影。我想還是算了吧,在極度的不安中我直挺挺地躺了兩三個小時,直到陽光穿透簾幕。但這時我才真正感到疲倦,想好好的再睡一覺。

“你怎麽這麽慵懶!”我在心裏罵我自己,“如果這樣,還怎麽能證明自己?這還沒寫完的偉大作品怎麽辦?”想到這裏,我內心一陣激動,好像我一起來就會有人頒給我這世上最重要的獎。於是我一下子掀開了被子。桌上那攤開的手稿正發出金光,引誘著我去完成它。但又想既然是如此重要的東西,還是等我先準備好一切再寫吧。我開始洗漱自己,而肚子已經餓極了。等將自己打掃幹淨,我神情莊重地坐了下來,探身打開了窗子。先呼吸點新鮮空氣吧,我需要讓自己清醒一點。“反正現在也不急著寫,若沒有很好的狀態,便是對這作品的褻瀆。”我這樣想,拉出了底下的抽屜,裏麵是我以前寫的小說。

上麵的字跡有些醜陋,“但充滿了**!”我一張一張看過去,好像在回顧自己的人生那般。這些實驗作品當然殘缺不全,有的寫了個開頭就無法繼續,有的還隻是大綱。但我認為這些東西全是傑作,實在無法容忍給它們續上一個狗尾。我慢慢的沉浸在由它們所編織的迷網裏,每句話我都很熟悉,因為當我無事可做的時候就會在心裏念叨這些句子。“雖然不成熟,但別人也能寫得出來嗎?”我心裏的回答是否定的,而經過了這麽長時間的鍛煉,現在是該寫出一本完整的作品了。況且……更重要的是,之前無法繼續的原因現在已不存在了。那些逼迫讓我之前的寫作偷偷摸摸的,一寫到事關重要的地方就會有令人沮喪的事情發生。那樣還怎麽令我保持熱情?不過現在,一切條件都有了。我當然不需要天天錦衣玉食、紙醉金迷,隻要給我一些充裕的時間和空間,無人打擾,讓我這麽安安心心的,就肯定能達到預期。那些言語——“這有什麽用”、“這多累啊”、“反正你也沒這能耐”再也不會被我聽到了,我終於可以完全一個人遨遊在我的天地裏,享受並塑造這偉大的一切了。

“所以現在就提筆吧!”我看著時鍾,還差幾分就到整點。我抓緊時間回顧了前幾天的成果,想把各種線索都理清。瞥一眼文字,就瞥一眼時鍾,仿佛在和秒針賽跑。等到整點了,我便落下了第一句話——“第一樁命案。”恩,第一樁命案是怎樣的呢?勢必要包含不可能犯罪,要不要同時讓偵探登場?我思考著,又再度看起了之前的段落。還是先刻畫一下偵探形象好了,反正會寫成係列作的。我的腦海中跳出幾個詞匯,我立即將它們記下來,但沙沙的寫字聲不久就被滴答的走秒聲蓋住了。

我瞪著那鍾,覺得它就在監視我。我的臉甚至微紅起來,看那秒針走一圈,就寫下幾行字。還差幾分鍾就到下一個整點了,我就可以休息了。我心裏頓時有了一種輕鬆的感覺,在紙上不停的圈圈塗塗。我開始重複著之前的文字,寫了一遍又一遍,等到秒針順利地劃過鍾點,我才好似極不情願的放下了筆。“休息是很重要的,”我對自己說,“反正已經寫這麽多了。”為了更好的放鬆,我拿出了一套書。那是現在最炙手可熱的一位推理作家的。不是我之前崇拜的那位,那位是我人生的指導者,讓我有勇氣按照內心的指示生活。但這位是我的理想,我就想成為他這樣的推理作家。是的,作家,能出版自己的小說,甚至發表海外版。每年對自己作品的評論就數不勝數,而到了發售日,排隊的粉絲們排得像長龍一樣。我將那些書一字排開,不自覺地留下了口水。我若也能有這樣華美的封麵就好了,紙張摸起來是如此的舒服,這代表著榮耀啊。但更重要的是能讓這麽多人看到自己的作品,這樣的日子當然已經不遠了。

這樣子想下去,不覺間到了下一個整點,我又自信滿滿地寫起來。與這秒針的賽跑維持了好幾輪,紙上的文字也越來越多。我滿足的看著自己的成就,好像它們已經被裝訂成冊,並獲了數個大獎。“最關鍵的就是構思了,一篇作品如果沒有骨架就莽然開始堆砌,結局必然是傾塌。”我麵對著這些零碎的文字,這樣解釋道,“明天開始就按照這些設計搭建起來,哼,市麵上那些流水賬又怎能和我的相比。重要的是氣質,是靈魂,是看了幾個字就知道非買不可,是看完很久之後還想再讀一遍。”我又翻開那位偶像的作品,看到了目錄。“哦對了,好的作品最好有令人驚歎的標題。”我又開始設計起章節名字來,“但書名我還得好好想想,要既貼切主題又不落俗套。”我一行一行地寫下了回目——第一章、第二章、第三章、第四章……然後將關鍵詞一個個填上去。什麽“不可思議的開端”、“驚人的犯罪”、“如詩一般的推理”……我想即使一個從沒看過推理小說的人,看到這樣恢弘的名稱也會被吸引的吧!

那些東西還夠我吃好一陣子的,此時我心滿意足的躺在**。望著那將來要被無數人膜拜和信仰的稿子,感到一天的工作又順順利利地完成了。惱人的秒針也聽不見聲息了,我又孜孜不倦的沉入一些幻想中。我想今天已經完成得足夠多了,最困難的結構設計已經成型,明天就可以把磚一塊塊地砌上去。所以……這麽辛苦,到底還是應該慰勞慰勞自己呀!恍然大悟之下,我的身子好像完全沒重量了,一下子彈了起來,從抽屜裏拿出一點錢,徑直向外奔去。

我討厭那些隻知道玩遊戲的人,竟然將寶貴的光陰浪費在這樣的事情上!我離他們遠遠的,獨自坐在了最偏僻的角落。那些遊戲,我既玩不來,也看不懂,我根本不想去學。當人們開始討論起這些無聊的遊戲,我就默默退到他們身後,暗暗的鄙夷著。你知道那個神聖作者的名字嗎?看過那些偉大的作品嗎?知道什麽是感人的執著嗎?什麽又是超前的理念?哈,根本沒考慮過吧,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費勁和你解釋?大概最多也就含糊不清的說個“哦”打發打發得了,但我的表情必定會告訴你我實在不想參與你們的遊戲。

我一言不發的坐下,麵對屏幕上的花花綠綠,我毫不猶豫的開始搜索那位作者的名字。啊,看來又出新書了,這次是什麽題材呢?恩,真是想不到。但別看表麵上說的那麽天花亂墜,最後的解答會不會敷衍了事?不知從何時開始,我心中對他也產生了鄙夷。這些東西麽……難道不應該是我先寫出來嘛?如果是我的話,一定能寫得更好!也罷,我如今所寫的東西,是你根本想不到的呢!我憋不住得意的笑起來,一頁又一頁的瀏覽相關的評論。看來我沒有想錯,的確有好多的質疑聲。在這樣盛極必衰的時候,我如果能夠跳出來,一定會引起轟動吧?那些鄙夷我的人,又怎會想到有來巴結我的一天呢?我舔了舔嘴唇,仿佛剛才的念想是一頓豐盛的美餐。

雖然這些頁麵我已經看了好多遍,熟悉的段落甚至能流利的背誦出來,但我依然貪婪的攝取和享受著,就好像這頁麵上的人是我自己。這時我想起昨天所買的那本書,“是什麽轉變呢?”我開始搜索相關的信息,“一生的總結?從精神的象牙塔中走出來?由隱秘的個人心靈世界轉向為大眾服務的集體藝術?”我想這是什麽,這些話顯得如此有距離感,陌生的文字似把刀子,一下子將我所身處的世界割開了,我有些疼。或許這本書寫的也不怎麽樣,晚節不保、終於還是落入了俗套?但我還是決定回去後仔細閱讀,畢竟過往的作品一直承載了我沉重的夢想。

我看了又看,但此時討厭的秒針化身成了計時數字。每點一次鼠標,那數字就變化一次,直到都化作了零。刹那間,我眼前鋪滿的白色頁麵也全成了黑色。我扭了扭僵硬的脖子,看到旁邊的人依然緊張地盯著屏幕。我從鼻子裏發出一聲悶哼,心滿意足的離開了。

回到家,我仿佛剛做完了一件大事,來不及脫衣服就撲到了**。此時窗外已經全黑,我的情緒突然變得低落,就好像早上剛醒來時那樣。心想這一天又要過去了,明天又要來了。搭建大廈的日子又要來了、和秒針賽跑的時候又要來了、那壓抑得無法喘氣的幾個小時又要來了……想著想著,我的思緒有一會兒飄落到以前的那時候,還在懵懂無知、還能夠無憂無慮的過活、還能夠不用承擔任何責任的時候、還沒做出那些無法回頭的事情的時候。但轉眼間,之前所撐滿整個屏幕的頁麵就又再度撐滿了我的眼簾,耳邊也回**起那個人的咒罵,說我毫不爭氣、說我讓他失望了、說我再也不是他的……這一切攪在了一起,在我的上空不斷爆裂著。但不多久這激烈的戰爭就被瓦解了,昨日曾來過的女人又再度進入了我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