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手篇3:拒絕回憶
現在他手裏正握著這塊柔軟的章子,拇指不停地撫過那女孩的臉龐。連著幾天,他都在想死者刻的究竟是誰。這個女孩充滿了活力,輕盈得像要掙脫章子飛到他麵前,但死者給她的印象卻是沉重的。她拖著沉重的身子、幾乎是跪著迎接了自己的死亡。“所以才說自己很累嗎?”他自言自語,心想死亡對她來說或許是一件好事。這個女孩應該是她理想中的自己吧,可她本人卻到了死時也無法靠近自由。他將章子輕輕地放進抽屜裏,好像它就是那個女子的化身。
眼前的報紙已經放了好幾個小時,但依舊折疊著。他知道上麵必然有那件事的消息,自己再晚一點看,危險可能就多一分。“或許什麽都已經被他們知道了,這持續的寧靜不過是給我的一種假象。”他本以為做了這件事後,自己會很得意,就像完成了一件偉大的功績。可如今,他不過窩在自己狹小的屋內,甚至沒有膽量打開一張陌生的報紙。真不知道那家夥是怎麽理直氣壯的,他想,在做了這種無法回頭的事後。是的,現在他也無法回頭了,既然抱定了同歸於盡的想法,又何必在意這些隻言片語?“真可笑呀!”他無法忍受這種可笑,終於開始尋找起關於他的消息來。
但沒有任何文字提到這件命案的線索,報上的消息少得可憐。不過是“一位女性被殺”、“警方正在調查”這樣循規蹈矩的描述。豆腐幹大小的版麵讓他略感失望,他覺得雖然開頭很窘促,但隻要繼續做下去,總會達到目標。和先前相反的是,他開始期盼下一份報紙會有更多的消息,哪怕上麵直接提到了他的名字,他也會開懷大笑的。可是哪份報紙上都沒有明確的消息,這種還沒結果的命案是無法詳細報道的,況且死者又沒有什麽不尋常的地方。是的……他忽然明白了那句話的意思,並不是指自己做了許多艱難的事情,而是做的事情都顯得空洞、沒有意義。就算是到了生命的終結,連那祭奠的文字也顯得蒼白,而所雕刻的那個少女卻反而鮮活得多。
這種理解本該引起同情,但他卻忽然咒罵起來,直罵那人愚蠢,然後開始醞釀起下一次來。這幾天他都閑著,喪失了一切的感覺令人困倦。他這才明白可怕的不是過分的充實,而是過分的空虛。而現在,是應該去做什麽的時候了。這報上平靜的報導仿佛嚴重打擊了他的自尊,令他更活躍的行動起來。幾天下來,他已經換了好幾個對象,他知道自己不能一開始就低估對方,更不能輕易犯錯。如果不能達到計劃的核心,那麽前麵所做的一切都是無用的。他甚至為被害人做了好多張表格,上麵寫著他們的個人背景和家庭環境。這件事很不容易,但幸好時間對他來說相當充裕。
他已將那尊笨重的佛像打入了冷宮,那僵硬的麵容令他不快。他依舊帶著細繩和匕首,不同的是匕首套著刀鞘,他不想再傷到自己。他對自己還沒有把握,所以依舊選擇了一個女性。她看起來不像是沒有伴侶,但很奇怪每次都是一個人回家。他當然無法打聽清楚,但連夜的蹲守讓他知道她是獨居的。“看起來很好對付,”他終於下定了決心,“殺了一個和殺了十個又有什麽區別?何況這世上本就不該有這麽多人,人是會給人造成痛苦的呀!”這樣辯解著,他已來到了門前。
現在離她回來還有個把小時,他四處觀望著,確定沒人後,用複製鑰匙開了門——這是他研究了好久才掌握的方法。他曾以為殺人是一件充滿暴力的事,僅此而已,但現在做起來,才發現需要調查、分析、計劃和實行,當中更有許多突發的情況。但這一點也不無聊,甚至——他舔了舔嘴唇——甚至帶有一種藝術感!他欺進身子,小心地將門關好。摸索了好一會兒,開了燈。這屋子整理得很幹淨,家裏的裝飾也很華麗。他雖不知怎樣形容,但這裏的環境是他從未置身過的。從裏麵透出一股高貴冷豔的氣息,無處不在的琉璃裝飾品更讓他頭暈目眩。他牢牢地給吸引住了,心想到底是什麽樣的人可以獨占這些?雖然隔著手套,但觸感就好像少女的皮膚,光亮的要滴出水來。
他感慨著,但門口已經傳來了鑰匙轉動的聲音。他忙把燈關了,躲在一個架子背後。屋裏逐漸被門外的光線照亮,有一束光正好被他眼前的物件反射過來,那是一尊奇形怪狀的雕塑,他完全不知道是什麽。但他心念一動,一把抓起來就向她砸過去。就像一顆炸彈在他手裏爆炸了,晶瑩的碎片向四麵射去。她都來不及喊叫,頭上已被砸開了一個大洞。他的手套刹那間就變成了紅色,然後看著那具陌生的軀體像雕塑般倒在地上。他本能地向後退了一步,仿佛怕那雕塑碎開一地。
隻是被那爆炸的瞬間驚呆了,等一切已成定局,他立馬回過了神。“又是一個沉重的人呢!”他對屍體道,“像你這樣過著優渥生活、每天無所事事的人,也會有什麽心事嗎?”他蹲下來想要看清死者的麵目,但她的臉真的像被炸裂了,隻有一團血紅。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所做的是多麽可怕的事情,是將一個活生生的人推入地獄。但他知道如果繼續考慮下去,隻是有害無益,就算現在收手,這些人也不會再活過來了,而他自己又算什麽呢?到了最後一步,自己也一起下地獄豈不是最完美的結局?他拎出事先藏起來的袋子,這粗糙的布料和優雅的環境格格不入,他有一股想要把這裏全都砸了的衝動。等裝飾好一切,他才感到手心的疼痛,看來是砸的時候被割傷了。他脫下手套,隻見有一片玻璃嵌在掌心。他慢慢的拔下來,將手掌的肉也剜出了好大一塊。“你真幸運,”他再次舔舔嘴唇,仿佛在仔細品嚐這謀殺中的味道,“一下子就死了,我還要忍耐好久呢。”
他想就這麽走了,但心裏卻有一種不甘,他似乎覺得這女子也應該對他問一句“你到底怎麽了?”。自從那次之後,他就再也沒有聽過別人的慰問。他不由得後悔起來,心想當時要是不刺上那一刀就好了。他仿佛與那死者成了同一陣營的,內心裏充滿了憐憫。但眼前的女子卻讓他怒火中燒,更紮眼的是那些價值連城的藝術品。他想若自己拿去一兩件,也不會被發現吧?他又戴上手套,開始翻箱倒櫃。
他隻認得幾樣貴重的東西,但他就像發了瘋似的,一股腦兒將它們都掃進帶來的口袋裏。匆忙之下,袋子也給撐破了洞,有件東西就順著這個洞漏在地上。那是一個不起眼的小盒子,上麵甚至有許多劃痕。他想這玩意這麽舊,會藏著什麽呢?見袋子也裝滿了,於是就撿起了它。意想不到的是,裏麵是一樣屬於學生時代的東西,一個手法粗糙的十字繡。上麵的圖案早已不可辨識了,經過歲月的摧殘,縫好的線也慢慢的散開。他又翻到背麵,看到了無數亂打的繩結,甚至還有一粒粒的膠水。這玩意,還藏著幹嘛?他頗為不解,心想這是那女子繡的嗎?但是看起來真失敗,難道不應該扔了嗎?盒子縫隙處的灰塵已凝成了一道線,看來有好幾年沒有打開過了。他將盒子關上,扔回了抽屜裏。這時,他忽然想起一件久遠的往事,是的,他自己也做過這種東西呀!
當然是在很年輕、很年輕的時候……當他了解到那女子喜歡十字繡,於是自己也學了起來。那時真覺得這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了,將親手製作的禮物送給自己喜歡的人,有什麽不可呢?他還記得自己違背了設計圖,有幾處困難的地方甚至含糊過去了。往事逐漸清晰起來,他的臉上還露出了羞愧的紅暈,看來像這樣得過且過的毛病從那時就形成了呀。但是她……那女子隻是勉強的收下了,也並不認為他花了什麽心思,仿似這也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現在想來,這確實是再愚蠢不過的事了,這些不值錢的、醜陋的東西,有誰會要呢?說不定她早就丟了吧……他馬上想到了什麽,瞳孔猛然收縮,又打開那盒子,雙手卻在顫抖——即使他剛才殺人的時候,手也沒有這麽抖過。
他看著上麵的圖案,但實在想不起自己究竟繡了什麽。但那不合格的繡法卻是那麽熟悉,還有背麵膠水的痕跡,這如一團亂麻的東西不會是……他轉動僵硬的脖子,看著死者,但被長發掩蓋的是一團血肉模糊。他看著這鬼一般的物體,不由自主的靠近,想要看清她的臉。忽然仿佛從那一汪血水中,升起了一個臉龐,皮膚白得像雪,眼睛藍得像天。但下一瞬間,這張臉就被撕碎了,從中湧出了如熔漿一般的粘稠**。
過了好久他才清醒過來,那樣東西他依舊放回了抽屜裏。他對自己剛才的遲疑感到好笑,不過是一些年輕時的天真行為,自己為何那麽激動?這時他看到了桌上的相框,因為是反過來放的,所以之前並未注意。他想翻過來讓自己看看清楚,好明白那件事本就是他的幻想。自己怎麽會做那種傻事?縱然自己縫了有一百天那麽久,又能代表什麽?他翻過來,相片裏是那女子和一個男人的合影。那男人很自信,任何人看了照片都會認為他是個成功人士。而那女子……他遊移著他的目光。一寸一寸的,那女子的形貌展現在他的視線裏。
那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他根本沒見過。他不屑的笑了,心想自己究竟在做些什麽?他已經盯了好多天,如果是那女子,自己會認不出嗎?他依然把相片翻過去放好,心想想不到她有老公呀。那個十字繡……也許也是記憶中的事物吧?不過這些幼稚的東西早就應該忘卻了,緊抱著不放隻能讓自己不快樂。現在這樣的結局,不正是她自己造成的嗎?從自己內心深處卻傳來某些悸動,但他感到這幼稚的東西不應該影響到他。他於是告訴自己——自己要去毀滅的不正是這種幼稚的東西嗎?他用繩子勒緊口袋,毫不在乎地從屍體前跨了過去。
但將門關上,他竟感到自己背後傳來一股了巨大的壓力。他不由得加快了腳步,心想這間屋子正張開它那空洞的大嘴,將一切過往都慢慢地吞噬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