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節 江西催糧
是歲,山東、河南兩省逢上三十年不遇的大旱,十室九空,餓殍遍野,匪盜蜂擁而起。梁山、二龍山,都有大股強人出沒,民間的各種會道門也成萬紫千紅之勢,發展迅猛。
兩省巡撫一次又一次向京城告急,要兵也要銀子。
病中的道光皇帝,真正領受到了焦頭爛額的滋味。
國庫是再無銀子可撥了,兵們也都東挪西調的成了疲師。
但兩省的告急文書仍雪片似的飛向京城,全然不理會當今聖上的苦衷。
梁山的強人最先打出“反清複明”的旗號,巡撫衙門調兵征剿,卻越剿越多,終於發展成一二萬人的大團夥,勢成燎原。
河南等地的會道門也不久喊出“反清複明”的口號。二龍山的強人雖隻有二三百人,卻憑空把一個姓黑的漢子硬改作朱姓,說是什麽朱明皇室的後裔,被標榜成真龍天子,勢必與梁山比高低。一時間,到處傳說。
明眼人不費力便已看出,這是兩省大吏放任自流所引發的惡果。
道光帝一日三次召見王、大臣們商討對策,爭論的焦點在剿與撫上。
以穆彰阿為首的實權派也就是時人稱之為“穆黨”的,是堅決主張撫的,並舉出撫的三點好處:一、安民;二、不糜費;三、不動搖朝廷的根本。
以文慶、曾國藩為首的一班文士——也就是時人稱為理學大師、“清流黨”的,則堅決主張剿,也舉出剿的若幹理由:一曰剿才安民;二曰有剿才能達撫;三曰不剿無以穩定國體。
道光帝被吵得拿不定主意,決定征詢各省巡撫的意見,卻也是剿撫不一,各執一端,理由都很充分。
就這樣鬧來鬧去,鬧騰了三個月,還拿不出一點措施;而山東、河南兩省的邪教、會道門的氣勢卻已經鬧得大起來了。二龍山更是建起了一座金鑾寶殿,掛出了一麵旗幟,明晃晃的是一個“明”字。這回,二龍山的這夥強人不僅是要做強盜之首,更要與大清爭雌雄了。
一觸及到大清的江山社稷,道光帝這才慌張起來。
他連夜征調直隸提督江南帶兵赴山東剿匪,任命軍機大臣柏為欽差大臣,速赴河南調省內綠營專事剿匪。同時,又詔授文慶、曾國藩為朝廷欽差,赴兩省專幹救災事宜,賑銀及救災糧食十萬火急由江西墊撥。
文慶、曾國藩一接到聖諭,不敢耽擱,稍事準備,即帶上親兵踏上賑災的路。救人如救火,為做到穩妥,曾國藩又讓李保先行一步去江西催糧。
為防範沿途匪盜襲擾欽差,道光帝傳諭沿途各地衙門,派重兵護差,在哪個省出了問題,便拿該省的巡撫是問。
這時的山東巡撫是和春,河南巡撫是翁踐。
和春曾是河南的巡撫,因聽信英桂的誣告妄參赴蜀主持鄉試的曾國藩被開缺回京候補。後來走了穆彰阿的路子,經穆彰阿保舉,在京候補了半年,便放了山東巡撫。偏偏和春命運不濟,他一到山東,先是大旱,接著又鬧會匪,一直鬧出朱明小王朝來。把個和春悔斷了腸子悔黑了肝,悔不該一頭栽進山東這個馬蜂窩裏。
這時,他正在打算如何打發人進京打點,想換個省份,偏偏欽差就下來了,於是先收了挪動的心,通知各地衙門安排迎接欽差事宜,忙得不亦樂乎。心裏卻在暗暗打算,打發走欽差,即刻挪窩!
河南巡撫翁踐原是河南布政使,和春出缺,先由他署理巡撫,一年後,又放了實缺。翁踐倒是個有些官聲的人。因不是穆黨,竟在河南巡撫這個苦缺上做了幾任不得挪動;又經此大旱大亂,看來這個苦缺也保不住了。於是,就搶在欽差到來之前,先上了個“年老體衰不勝繁劇,請求開缺”的折子,想來個溜之乎也。
依著穆彰阿的意思,是一定要借這次事端給翁踐治上一罪的。但道光帝考慮到翁踐做了幾任巡撫,雖無大功,倒也無大過,就準了折子,還特旨準其回原籍養老;遺下的河南巡撫一缺,由欽差大臣柏暫署。
江西墊撥給山東、河南的賑糧已先期運到。文慶、曾國藩到時,山東各地的衙門正在省城往回領糧;按著人口的多少,由糧台一縣一縣地發放。文、曾到日,兩人即查看了當日的糧台發放紀錄,倒也公允。
在巡撫衙門,和春苦著臉對文慶道:“文大人哪,若沒有您老的救命糧,連本部院也得餓昏在簽押房了。”
文慶沒有搭話,曾國藩卻道:“中丞大人,山東遇此大災,朝廷救濟固然重要,但官府也要組織百姓自救才是。本部堂在山東境內所看到的流民,無不是扶老攜幼舉家外遷的樣子。照此下去人口是越來越少,等災荒過後,大片的土地將由誰來耕種呢?——中丞大人你看呢?”
和春漲紅著臉道:“曾大人的話固然不錯,本部院又何曾想如此哪?可一沒銀子、二沒糧食,組織百姓自救,餓著肚皮的人誰個聽呢?山東比不得大省,人口和土地都少。去年受黃災(黃河水患),今年受旱災,一年不如一年哪!”
是夜,文、曾二位宿在欽差行轅裏。
第二天,文慶和曾國藩各帶了幾名道員及隨侍的戈什哈,分兩路核察山東所屬府、州、縣的賑糧發放情況。
文慶負責濟南府西北的東昌府各縣、臨清州各縣。曾國藩負責濟南府西南的曹州府各州縣及濟寧州各縣。
山東省當時共分六府三州,依次為:濟南府、東昌府、泰安府、武定府、袞州府、曹州府、臨清州、濟寧州、沂州。
曾國藩赴曹州府的第一站是長清縣。長清縣歸濟南府管轄。
曾國藩在長清住了一夜,第二天就趕往東平,由東平走汶上,便可到達濟寧州。
東平縣與汶上縣都是濟寧州的地麵,曾國藩決定先查東平縣,再赴曹州府。
東平是個古鎮,元時稱東平府,明時建州,大清國才把州改成縣的建製,但人口卻比一般的小州還多,所以,東平縣的知縣較其他縣的知縣要高出一級,是從六品官。
曾國藩的手裏已握了和春抄錄的一份各府州縣的正印花名冊,知道東平縣的知縣是廣東花縣舉人葉子頌。
在東平縣城關,曾國藩等人先在城中心走了走,見街麵雖也冷清,但商賈鋪麵倒還照常營業,不像長清縣,盡管挨著濟南,卻已十室九空,按當地百姓的話講,都去外省逃荒去了。
走在街上,曾國藩先就在心裏對這一榜出身的葉子頌有了些許敬意。
到了縣衙,葉子頌正在病中,由文案師爺扶著和曾國藩勉強見了禮。
曾國藩看那葉子頌,五十上下年紀,身材不甚長大,雖一臉菜色,倒也堂堂正正;著一件補丁打補丁的舊官服,大大的眼睛,顴骨突起老高。
施禮畢,曾國藩見葉子頌喘得厲害,很有些上氣不接下氣,便急忙讓隨侍的文案師爺把他扶到凳子上,準其坐著回話。
“葉明府,”曾國藩問,“本部堂一路走來,感覺東平的旱情較其他州縣輕些。
”
葉子頌操著廣東話回答:“回大人話。大人的話說反了,東平縣的旱情不是輕些,是較其他州縣都重。據下官所知,黃河沿線的地麵,都多少有麥子收成,梁山一帶也能捕些魚蝦糊口。東平是最苦的了,人口又多,如果不是朝廷賑災及時,東平現在怕也是餓殍遍野,哪還有力氣開商鋪迎客呀?”
曾國藩奇怪地問:“其他州縣不是一樣也有救濟嗎?”
葉子頌道:“這個自然,恐怕救濟還要多些。”
“這話怎麽講?”曾國藩不得不反問了一句。
葉子頌苦笑一聲答道:“大人想啊,每次到濟南領賑糧、賑款,東平的數額都和其他縣一樣。別縣領五千東平也領五千,別縣領一萬東平也是一萬。可東平是大縣,人口比其他縣多出三分之一。大人想啊,按人頭分撥,東平的百姓和別縣的百姓比比看,是得的多還是得的少呢?”
見葉子頌冷汗直冒,曾國藩便示意師爺扶他進內室休息。葉子頌先還不肯,後見曾大人出於真心,這才站起身,抱歉地拱了拱手,由文案師爺扶著,一顫一顫地進了內室。
一會兒,文案師爺便帶著縣丞、主簿、典史等官吏來見曾國藩。曾國藩就在官廳和各位一一見禮,這才移到葉子頌的簽押房。
到了簽押房,曾國藩讓文案師爺抱過賑糧、賑銀發放案底,按著曆次賑銀數目,先一個人細細地核查。
看著看著,曾國藩忽然糊塗起來。在他的印象中,幾次的賑糧雖調於外省,但大多是麥子、黍子之類。但東平縣放賑糧的賬頁上,卻出現了紅薯、芋頭之類的字眼,提到麥子的地方除前麵幾頁,後麵竟然沒有再出現過。黍子、麥子哪裏去了呢?
曾國藩讓人把錢穀師爺叫來,要問個究竟。
錢穀師爺的衣著比葉子頌還不如,五十幾歲的年紀,幾根黃胡子紮在下巴,微微地翹著。幹巴巴精瘦瘦,也像要病倒的樣子。見人也還恭敬,尤其訥於言,不問不多說一句話。
錢穀師爺恭恭敬敬給曾國藩請了個安,便垂手立著,等著發問。
曾國藩指著賬冊道:“據本部堂所知,朝廷從沒有往山東調過紅薯賑災。可這案底上,卻幾乎不見糧食,除了紅薯就是芋頭,還有幾百萬斤的桑樹、榆皮。本部堂越看越糊塗,隻能問問三尹。”(三尹是對師爺、主簿之類幕僚的一種尊稱。)錢穀師爺恭恭敬敬施了一禮道:“回大人的話,這都是葉父母的主意。浙江、安徽各省這兩年紅薯大收,芋頭也賣得爛賤。朝廷下撥的糧食能救一時之急,但不能濟久遠之困。葉父母就著人將賑糧如數高價賣掉,然後又從安徽、浙江等地買了紅薯、芋頭、榆樹皮,這才保得東平百姓頓頓能有紅薯湯喝。”
曾國藩沉吟了一下,道:“你下去吧——,不知葉明府病幾時了?”
錢穀師爺答:“葉父母的身子骨這半年來一直不爽,近期有些嚴重了,又不肯破費銀子請郎中,一直熬成這個樣子。”
曾國藩點點頭,望著錢穀師爺慢慢地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