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節 真是讓人羨慕呀
不大一會兒,文案師爺又扶著葉子頌來到簽押房。
曾國藩剛要講話,葉子頌卻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說道:“下官有罪!下官有罪!請曾大人如實向聖上稟告,下官認罪!”
曾國藩一愣,忙問:“不知葉明府何故如此?”
葉子頌喘息了一下道:“下官擅自做主將賑糧換成了紅薯、芋頭,坑了東平百姓。下官這樣做,還不是欺君之罪嗎?”
曾國藩一把拉起葉子頌道:“葉明府,你為東平的百姓做了件大好事啊!山東各州縣能都像東平這樣,百姓何至於去外省逃荒啊!——古話講得好啊,‘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窮窩’,百姓有口紅薯湯,也不肯離開窩呀!”
葉子頌站起來後,哽咽著說道:“謝大人誇獎。下官已給巡撫衙門上了‘欺君罔上請求處分’的請罪函,相信這一二天內,新官就該到了。——大人一到就忙著查賑,水都不曾喝一口。下官讓廚下熬了鍋芋頭紅薯湯,請大人好歹喝上一碗再辦事吧。”
曾國藩這才想起自己已經大半天沒有進食了,就站起身,同著葉子頌走進縣衙的飯廳。
主食果然是紅薯和著芋頭的湯,但曾國藩的麵前卻多了碗白米飯,隨行來的幾個人麵前也都擺了半碗紅糙米飯。
曾國藩把白米飯推給葉子頌,道:“葉明府,你在病中,這碗飯該由你吃。”
葉子頌苦笑一聲道:“下官打小起就多災多病,不是一碗白米飯能補過來的。——大人隻要不嫌棄,下官就心滿意足了。”
曾國藩沒有動那碗米飯,卻一連喝了三碗紅薯湯,這才放下筷子,道:“官吏麵有菜色,百姓之幸也。東平的百姓有福啊!”
葉子頌沒有言語,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麵前的紅薯湯。
飯後,曾國藩略歇了歇,便依著賑糧發放的名冊,讓衙役分頭找了幾個受賑的人,問了問所領紅薯、芋頭與冊上是否相符,倒是一斤一兩都不差。
曾國藩這才歇息,準備第二天起程趕往下一縣。
下一縣即是汶上縣,汶上縣的知縣是河南進士洪財。
曾國藩趕到汶上縣縣衙時,洪財帶著縣丞、書吏、師爺等一班人已等候多時。
曾國藩看那洪財,五短身材,四方大臉,白淨的麵皮,三十多歲,穿著整齊的官服,躊躇滿誌的樣子。
禮畢,歸座。
洪財當先問道:“曾大人一路勞頓,是我汶上百姓再造父母。下官在後花園備了薄酒素菜,望大人用了再辦公事不遲。——大人,您老請吧。”
曾國藩來到後花園的飯廳,見漆紅的桌麵上已擺了四盤四碗,都扣得嚴嚴實實。
曾國藩一落座,便馬上有人走過來撤掉罩在碗盤上麵的罩子,卻是四樣葷菜、四樣素菜,雞鴨魚肉倒齊備得很。接著又端上來十幾樣熱菜,這才開席。
曾國藩是滴酒不沾的,洪財也不勉強,大家就都吃白米飯。
飯後,已是午後時分,曾國藩卻不忙著看洪財親自捧上來的賑糧發放案底,而是不聲不響地帶上同來的戈什哈,來到大街上各處看一看。
汶上是山東最小的縣,但看街容、街貌受災卻最重。店鋪是全部關上了柵板的,大街上冷冷清清,偶爾走過來幾個破衣爛衫的人,也是扶老攜幼穿街而過,一問都將逃往城外去。
曾國藩慢慢走出不算大的縣城。
出縣城半裏左右,便是一個擁有三四十戶人家的小村落。曾國藩等人連走了十家,屋內都是空空的,好不容易在第十一家碰到了一個臥床不起的老人,卻又啞又聾,好像也挺不長久了。
快出村子的時候,才碰到一個坐在門前曬太陽的人。那人長長的頭發,約有五十歲的樣子,一問,才三十歲,名叫二混混。
曾國藩問二混混:“村裏的人都幹嘛去了?”
二混混白了白眼睛,見是當官的人,才懶懶地答:“逃命去了唄!這年景,總不會是出去挖寶。”
曾國藩又問:“都逃命去了,朝廷給的救濟糧食誰領呀?”
二混混霍地站起身,忿忿地答:“俺莊的人啥時候見過朝廷給的救濟糧呀?——能吃上糧食哪個往外跑!”
曾國藩笑著問:“你怎麽不逃命去呀?”
二混混道:“俺窯裏還有三斤地瓜呢,等吃了再走。——不走等餓死?”
曾國藩問:“這是個什麽莊啊?”
二混混往村頭不遠處的一塊石碑一指,便又一聲不響地坐下去,顯然是不想再消耗體力了。
曾國藩順著二混混的指頭放眼望去,見石碑上明晃晃地寫著“虎跳”二字,想來就是莊名了。
看看時辰不早,曾國藩等人回到縣衙,洪財已早早備了飯正等得焦躁。
一見曾國藩走進來,洪財一連聲道:“曾大人,您老可嚇死下官了。——汶上正鬧會匪,要拜客打聲招呼,下官帶人也好侍候!這要有個三長兩短,可不是要下官的命!”
曾國藩冷冷地答道:“本部堂是第一次來汶上,隻是隨便走走,洪明府太客氣了。——洪明府在災荒之年還能保養得這麽好,真是讓人羨慕呀!”
洪財恭恭敬敬地答道:“回大人的話,下官也是托皇上的福,全賴賑糧撥得及時,總算沒有餓著肚子。”
又談了一陣閑話,便吃晚飯。
曾國藩以腹泄為由,堅決不吃大魚大肉。
洪財隻好讓廚子給曾國藩單炒了盤藕片,連同白米飯,一齊端到簽押房,親自侍候,看著曾國藩一口一口地吃下去。這才招呼人過來收拾,自己也才退出去,到飯廳用飯。洪財吃
的自然是大魚大肉,但沒敢沾酒。
飯後,曾國藩拿過早已擺放整齊的賑糧發放案底,一冊冊地看起來。看過了幾冊,但見人名清晰,數目昭然,一村一屯,一都一甲,都明明白白。
曾國藩在心裏讚歎一句:“真不愧是兩榜出身的人,辦起事來果然明白!”
曾國藩隨便點了城關的幾個人,讓侍候在門外的衙役們傳來問話。人到後,一個一個地問下去,所領與所放倒是絲毫不差。曾國藩更加暗暗稱奇。
第二天,曾國藩早早便讓人到“虎跳莊”去喚地保問話。
不一會兒,虎跳莊的地保便來了,那地保一進簽押房就給曾國藩請安。
曾國藩細看那地保,見是個留著短須的漢子,大大的眼睛,亮亮的額頭,五短身材微胖,打扮得比較整齊,談吐聲音洪亮。看那架勢,不像鄉間的地保,倒像個十足的千戶。
頓了頓,曾國藩問道:“你叫什麽名字呀?”
那地保很響亮地回答:“回大人的話,小的叫麻三。”
“哦,”曾國藩點點頭,又問,“麻三啊,本部堂要問你幾句話,你須老實回答。知一說一,是二說二,明白嗎?”
“這是自然,”麻三應道,“麻三是早就知道曾大人這名字的,大人隻管問來,小的如實回話便是。”
曾國藩就笑著問道:“麻三,你在哪村哪屯做地保呀?”
麻三一愣,反問:“大人難道不知道嗎?”
曾國藩笑道:“本部堂當然知道。你是龍爪鄉麻家莊的地保嘛。”曾國藩用手指著冊頁輕輕念出聲來:“對不對呀?”
麻三咧咧嘴一笑道:“大人說得一絲一毫都不錯。”
曾國藩沒有言語,站起身走出簽押房,門外奉洪財之命侍候的人正在交頭接耳地小聲談著什麽,一見曾國藩出來,便全打住不說。
曾國藩輕輕招了招手,把當值的叫到身邊道:“隨我進來。”
當值的衙役馬上過來。
曾國藩沒有言語,轉身進了簽押房,衙役隨後跟進。
曾國藩坐下,用手指著麻三對衙役道:“老兄啊,咱們汶上縣的龍爪鄉麻家莊在哪裏呀?”
衙役深施一禮道:“回大人話,小的在衙門當差,也有二十幾年的光景了,不曾聽說龍爪鄉有個什麽麻家莊。大人敢是在和小的說笑話吧。”
曾國藩笑對麻三道:“麻三哪,你是哪個莊的地保啊?你和差官說一說。”
麻三立時滿臉通紅,結結巴巴道:“小的該死!小的該死!請大人恕罪!”
曾國藩立時眯起三角眼,一字一頓說道:“麻三,你是何方人氏,為何要冒充‘虎跳莊’的地保來欺騙本官?”
麻三可憐巴巴道:“回大人話,小的原本就不是什麽地保。小的是城南裁衣店的裁縫,小的確實叫麻三,請大人明察。”
曾國藩忽然對衙役斷喝一聲:“大膽的公差,你還不跪下!——你難道還不知罪嗎?本部堂奉旨查賑,你原該配合才是正理,如何反倒生出天膽欺瞞起來!”
那衙役隻管跪地下連連叩頭,邊道:“請大人聽小的明稟。”
“李保!”曾國藩衝房外喊一聲,李保應聲走進來。
曾國藩道:“請傳洪明府見我!”
李保應一聲“”,大步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