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之迷

火燒圓明園之謎

圓明園為清代禦苑,其基址為明代皇親國戚的故園遺址。1709年,康熙開始修建舊園,後又賜與太子允禎(雍正),並提名為“圓明園”。1725年雍正三年開始擴建,增建殿堂和樓閣,作為聽政之所。乾隆即位,六次巡遊江南,喜江南山水,將所見名勝繪製成圖,仿製園中。嘉慶,道光,鹹豐三朝代代增修,益發輝煌。整園占地5200畝,建築麵積16萬平米,相當於故宮的全部建築,前後曆經150多年,建起了“圓明園”,“長春園”和“萬春園”三個部分。一般的,圓明園是上述三園的統稱。“圓明園”造景的意境,多采取神話傳說中的仙宮幻境,或仿曆代著名山水畫中的深山幽壑,或采江南旖旎多姿的名園勝景,還兼取了國外古典宮廷建築的特點,成為當世罕見的園林集大成者,被譽為“萬園之園”。

可惜,充分反映了我國勞動人民智慧和才能的圓明園,都被皇帝據為私有。曆代皇帝無止境地追求享樂,據史料記載,自雍正開始,每年新正郊祀後,帝後門就移居圓明園,直到冬季大祀後才返回紫禁城,即一年中有三分之二的時間在圓明園。成豐帝由於害怕在皇宮受宗法約束,所以在圓明園中住的時間更長些。這座行宮禦園,是封建帝王的宮苑,皇帝後妃們在園內過著揮金如土的腐朽生活。園外兵營林立,沒有皇帝的賞賜,王公大臣也不得入內遊逛。1879年,李鴻章從西歐回國,前往頤和園拜見慈禧太後,受到她的賞賜。在宴飲和聽戲後,私帶幕僚數人遊覽圓明園遺址,盡管當時圓明園已被焚毀,但仍是皇家禁苑,李鴻章這樣的寵臣也以私闖禁苑受到處分。

今天,馳譽世界的頤和園隻是圓明園外圍園林的一部分,從而可以想象當日的圓明園是何等的宏偉和壯觀。而在今天呈現在我們麵前的是一片廢墟。1860年第二次鴉片戰爭時,英法聯軍入侵北京,他們以為鹹豐帝還在圓明園,遂以圓明園作為進攻目標。實際上,鹹豐早在英法聯軍進北京前就帶領一幫大臣逃去了熱河。入侵者進了圓明園,見到莊嚴的大殿,輝煌的樓閣,幽靜的園林,立即動手大搶起來。據有關史料記載,搶劫開始,入侵者進入皇宮後,誰也不知道拿什麽東西,拿了金子,丟了銀子,為了鑲有珠寶美玉的藝術品,又把金子丟了。無價的瓷器和琺琅器,因太大不能搬走,競被打碎。聯軍搶劫圓明園後,還不滿足,英國將士決心焚毀圓明園。公元1860年10月一代名園終於在侵略者的火把下化為灰燼。

圓明園的焚毀,在人類文化史上的損失是無法估量的,侵略者不但毀壞了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名園,而且把大批的珍貴文物也掠奪到國外,一代名園隻剩下殘垣斷壁。以後清帝幾代雖仍想重建圓明園,但終因內憂外患,國力不足,重建工程不得不半途而廢。

英法聯軍在洗劫了圓明園後,為什麽又要將這個“萬園之園”焚毀呢?流行的說法是,焚園是為了掩蓋他們的強盜罪行,事實真是這樣的嗎?

其實,在焚園之前,英法雙方有過爭論。英軍頭子格蘭特主張毀園,他認為:“行宮(指圓明園)固已被掠,然所蒙損失,在一個月內即可恢複。”這就太“便宜”了滿清皇帝。圓明園當時是僅次於紫禁城的統治中心,通過徹底焚毀圓明園,不僅能狠狠打擊那些排洋派們,還可以羞辱清王朝妄自尊大的麵皮。

法軍頭子賽托邦對此則表示異議,他認為這樣搶一把,就夠本兒了,擔心“若逼之已甚,恭王畏難逃避,將使和議決裂”。英國公使額爾金聽了不以為然,他嘲諷這位法國朋友“不甚熟悉中國情事”,並重申隻有給中國統治者留下受懲罰的痕跡,才能使他們“腦海裏留下不易泯滅的痕跡”。經過一番激烈爭論,英法聯軍頭子統一了認識,額爾金在焚園前一天通知恭親王:“圓明園即須毀為平地。”果然,圓明園裏大火燃燒起來了,焚園後的第三天,園內餘煙未盡,恭親王奕訴即向英法侵略軍乞和,這真是亙古少有的奇恥大辱。對此“官書多所隱諱”,至今在《清史稿》等正統史料中都避而不談。然而在一些筆記小品、逸聞稗史中卻屢有涉及,其中一個重要說法,是有個名叫龔橙的漢奸把英軍引入圓明園內,從而導致這場慘絕人寰的滅頂之災。

最先透露這個說法的是近代文學家王闓運,他寫過一篇關於圓明園的長詞,在該詞的自注之二中,有這樣幾句話:“夷人入京至宮闈,……貴族窮者,倡率奸民,假夷之名,遂先縱火,夷人還,而大掠矣。”從這一自注來看,還在英法聯軍進入圓明園之前,就有“貴族窮者”帶領壞人,打著外國人的旗號在這裏放火。可是,這個“貴族窮者”是誰?壞人又有哪幾個?王閩運沒有點明。後來,與王氏多有來往的劉成禺透露了這一秘密。他曾見過王闖運的原稿,寫著“有漢奸銷英翁及匏叟書”這樣的句子。劉成禺據此寫了《王湘綺筆下兩漢奸》,文中這樣寫道:“龔孝拱,字橙,號匏庵,仁和龔自珍子。英人攻天津、廣州,威妥瑪尊為謀主,多用其策。”(引見《世載堂雜憶》)此文一出,立即引起廣泛關注,龔橙被認為是那個“貴族窮者”,他成了讓人切齒的漢奸,不僅多次為英國侵略者出謀劃策,而且還是引導英法聯軍焚毀圓明園的幫凶。

假如王運真的寫過這樣的話,他的說法可信嗎?有人分析了王氏的經曆和人品,認為還是比較可信的。王闓運,湖南湘潭人,字壬秋,又字壬父,室名湘綺樓,有時也以王湘綺名之。生於清道光十二年(公元1832年),鹹豐年間中了舉人,曾應聘在內務府大臣肅順家中教讀。不久當了曾國藩的幕僚,後被四川總督丁寶楨請去主講“成都尊經書院”,又在長沙思賢講舍任職,後為衡州船山書院山長。宣統時授翰林院檢討,民國初年任清史館館長。王氏有機會接近當時的高層人士,了解某些事件的內幕,寫了《湘綺樓日記》等。他是有名的史學專家,治學態度十分嚴謹,不願為人張揚醜惡,那首詞的自注原稿本來寫了龔橙的名字,最終還是給劃去了。

龔橙果真是漢奸嗎?有無可能幹出引狼入室的缺德事呢?看看此人的經曆就明白了。

龔橙,浙江仁和(今杭州)人,係清代思想家龔自珍的長子,原名公襄,更名橙,字昌匏,又字孝拱。早年生活優裕,養成大家公子的脾氣,天下無人不敢辱罵,又無一事使他害怕。後來隨父居京,想走仕途之路,然而又不下功夫,結果屢考屢敗。看看在京城實在混不下去,轉身跑到上海,結識了一個叫曾寄圃的買辦,經過他的介紹,龔橙認識了英軍頭目巴夏禮,並且意外地當了巴夏禮的中國秘書。通過這條路徑,他又取得了英軍頭子威妥瑪的好感,做了洋人的幕僚。龔橙雖然出身於學者型的官僚家庭,又熟讀四書五經,可是他根本不講禮義廉恥,也無君臣父子之道,為人狠毒,辦事白絕,人皆惡之,目為“半倫”。

那麽,又為何把他列為“貴族窮者”?這還要說到龔橙的家庭。龔家先前境況甚好,龔橙的祖父麗正、叔祖守正皆為官僚,父親自珍曾任內閣中書、禮部主事等,龔家的親戚如段玉裁等,也是學者和官吏,稱其為“貴族”名副其實。然而,至龔自珍時,家庭狀況已很不好,一方麵由於龔橙的祖父丟官,家中失去了經濟支柱,而父親自珍又是六品小京官,“俸祿本薄”,沒有幾個銀錢。另一方麵,龔自珍不善治家,他又“性既豪邁,嗜奇好客”,這樣大吃大喝,必然入不敷出,而且年甚一年(參見吳昌綬《定庵先生年譜》)。家庭的窘困拮據曾使龔自珍到保定借貸。其叔父龔守正寫過一本《家乘述聞》,其中記述了自珍家庭的窘況:“指麗正罷官後不及十年,據定庵侄婦(龔自珍妻)雲,已四年不燒年紙矣!曾幾何時,盛衰乃爾,可勝浩歎!”像龔家這樣的書香門第、仕宦之家,窮得竟然“四年不燒年紙”,其困頓潦倒境況,也就可想而知了。由此看來,王闓運把龔橙稱為“貴族窮者”,真的是確有所指。

這種說法傳開以後,王闓運出了一冊《同治重修圓明園史料》。劉叔問為其寫了跋文,他這樣說:“初有奸人龔孝拱者,遊海上,以狙詐通於夷,聞圓明園多藏三代鼎彝,龔故嗜金石刻,至庚申京師之變,乃乘夷亂,導之入園,縱火肆掠。”到了這裏,就正式把龔橙引導英軍入京焚掠,並乘機中飽私囊的事情挑明了。接著,陳文波的《圓明園殘毀考》、柴小梵的《梵滅廬從鈔》也都認定“英軍就犯,龔為向導,日清之精華在圓明園。”至徐珂編《清稗類鈔》時,也有相同的說法:“庚申之役,英人以師船入都焚圓明園,龔實同往,單騎先入,取金石重器以歸,坐是益為後人詬病。”再後來,《清朝野史大觀》也采信了這個說法。小說《孽海花》又把龔橙的惡行說得有鼻子有眼,可謂真真假假,兩歧難辨。

龔橙此人無行不假,他投靠英軍作威作福也是事實。可是,他真的是引導英軍焚毀圓明園的幫凶嗎?有人表示懷疑。他們的理由如下:

第一,龔橙確實依附過英人威妥瑪,圓明園被焚時,威氏到達中國已有十九年了。作為老資格的外交官,他曾無數次進入圓明園,對此可以說輕車熟路,豈用龔橙引導?再說,依照這座皇家園林的名氣,英法兩軍中的中國通們一定不會陌生,何須龔橙多言?另從史料記載看,首先入園搶劫的是法國軍隊,他們的“向導”是僧格林沁的敗兵,隻要尾隨而至就行,無須他人引導。

第二,蔡申之寫了《圓明園回憶》一文,他舉例說,英軍搶劫圓明園時迷了道路,比法軍晚到了一天。假設“英軍既有半倫為之向導,何為失道後至,使法軍捷足先登?”這就是說,龔橙當時不在英軍隊伍,他也不可能為其先導。

第三,王運作為一位嚴肅的學者,他之所以在詞的自注中沒有寫上“有漢奸銷英翁及匏叟書”,很可能這一消息來源不明,寫上沒有把握,擔心引來麻煩,因而將其劃掉。這恰恰說明王閩運的治學嚴謹,不能作為龔橙導夷毀園的證據。

第四,如果龔橙確實有此惡行,當會引起國人共憤,大家肯定不會保持沉默。但是,從當時有關官員的日記、留京大臣的奏折等資料中,均無龔橙惡行的記載,而且在《泰晤士報》隨軍記者的報道、侵華官兵的回憶文字中,也無龔橙作為向導的說法,這該作何解釋。

第五,從龔橙的下場來看,似也沒有導夷焚園。據資料記載,威妥瑪回國之後,龔橙失去了生活來源,隻靠變賣古玩字畫為生。他的精神更加頹廢,行為更加失常,終於發“狂疾”而死。如果此人有此罪惡,清廷當會嚴加緝拿,繼而重重治罪,怎麽會容他任意發狂?

總之,龔橙是否引導英軍焚燒圓明園,不宜僅憑片言隻語就輕下結論,也不能拿逸聞野史作為根據。關於龔橙的這樁公案,目前仍然存在爭論,要想真正弄個明白,尚需更有說服力的證據。